这一次,钟意套上了合身的白大褂,不自觉地又想起了为了借这件衣服而引起的巨大骚动。他苦笑了一下,晃晃脑袋,将那件事情抛之脑后,抬腿朝着隔离室走去。
上次的事件让钟意一战成名。
经过大厅时有不少病人纷纷向他打招呼。他一路微笑点头,还向瞪大双眼的李护士长问了个好。
钟意站到了隔离室门前,停了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利落地输入密码后,他敲了敲门,才轻手轻脚地推开。
夕阳从房间里唯一的窗户里落了进来,淌了一地橙红。枝叶的影子跟着一块涌了进来,风一吹,影子便在光上打着晃,看起来像是粼粼的湖水。
时分背对着钟意,在那一片水似的光影旁边蜷着腿坐着。背影看起来小小的。
他在的光影湖面上摆了一艘小纸船,船上载着一只叠得歪歪扭扭的纸鹤。
时分听到门的声响,不慌不忙地扭过头,在看到钟意的一瞬就眯起眼笑了起来。
“你来啦。”他用熟稔的语气向他打了招呼,就好像他们每日都约好了这个时间点面。
可实际上,时分等了钟意整整两周。
钟意拧了拧眉头,手指不自觉在白大褂上抓了抓。他很闷地应了一声,说:“对不起让你久等了。我……我平常都在学校,不太来这里。”
时分轻轻地笑了几声,“太奇怪了,为什么要道歉?”他用手撑了撑地板,从地上爬了起来,对着钟意指了指自己的床铺,“医院给我换了软的床垫。我只是想亲口跟你说谢谢。”
他依旧穿着短短胖胖的病服,手肘一抬,露出颗小肚脐。
钟意偏开眼睛,微微低头,望向他折的小纸船。时分的视线也追着他目光所在的方向游了过去。
时分说:“你送我的小纸鹤坐不稳,我给它叠了只小船。坐在船上它就可以在夕阳的小湖里游泳了。”
夕阳的余晖无声地在地上爬行,时分蹲了下来,伸出食指戳了戳小纸船,把它推到光影的中心。
时分虽然高,但整个人都很瘦,蹲下来后又变成了小小的一团,宽胖的病服罩住了他膝盖和小腿。他变成橙色湖泊旁的一朵白蘑菇。
钟意望着他,有些懊恼地抓抓头发,说:“下次我给你叠个好的。”
房间里没有开灯,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来越暗,地上的那一小摊光影却越来越红。时分收回手,手掌搁在自己的膝盖上,一动不动地望着纸船上的小纸鹤,没有看钟意。他的睫毛和眼睛里都上落了一点夕阳的碎光,随着眼睛的眨动忽明忽暗。沉默了一会儿,他才轻声细语问:“下次是什么时候?”
钟意怔住了。他不知道答案。
按照医院的规定,他是不该出现这里的。今天是郝教授接他进来的。
那下一次呢?
时分抬起脸冲他笑了笑,他没有再追问下去,像在安慰他似的,说:“等下一次你带新的纸鹤过来,这只歪歪扭扭的小纸鹤就有朋友了。”
钟意张开嘴短促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地呼了出来。他问:“你有可以叠的纸吗?”
时分仰着脸说:“桌子上有一本本子……”钟意点点头,走到桌子前,从本子里撕下来了一页。他撕的时候有点急,把本子的背胶撕开了一点。时分瞳仁一直追着钟意晃动,他眨了几下眼睛,慢吞吞地补充道:“但那是郝医生让我写日记的本子。”
“嘶……”钟意头开始疼起来。
他心里想着这下可太棒了,郝馨晴又有理由威胁他干活了。然而钟意还是说了:“没事,我回头给你带一本新的。”
他走到时分身边,曲腿坐了下来,趴在地上认认真真地叠了一只纸鹤。叠完后,钟意捏着纸鹤直起了身子,对时分说:“请伸出手。”
时分向他摊开了一片手掌,钟意就将纸鹤立着放进了他的手心。
“它不会倒。”时分盯着手里的小纸鹤,很开心地笑了起来。
钟意点了点头,视线飘到了时分右边的侧脸上,“它们可以做朋友了。”他说完,停顿了一下,很快又补充道:“我们还会见面的。”
时分偏脸向他望了过来,他睁着眼睛,脸上带着很浅的笑。
夕阳的光已经快散光了,整个房间像是沉进了墨色的海里,钟意在时分的眼眸里看见了翻滚的蓝色荧光藻浪。
病房的门忽然被人推开,郝馨晴夹着病历本走了进来。
“晚上好,医生。”时分像只快乐小鸟一样,拉直了腰背冲来人打招呼。
“晚上好啊,小朋友。”郝馨晴扫了一眼坐在地上的两个人,扭身摁开了电灯开关,“黑灯瞎火的,在玩什么呢?”
突然的亮光让两个人同时眯了眯眼。
时分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纸鹤放进了小船,与旧纸鹤贴在一块。他揉了揉眼睛,说:“在叠纸。”
郝馨晴一拧眉头,说:“哪儿来的纸啊?”她环视了一周立刻就发现了桌面上被撕裂笔记本,紧接着视线啪地一下定位在了钟意身上。
钟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扭开脸躲避郝教授的目光。
“对不起,日记本我撕了两张。不小心撕坏了。”时分笑盈盈地望着郝馨晴,毫无反省的意思。
郝馨晴用鼻子轻轻哼着笑了一声,然后耸耸肩,十分大度地说:“没关系。批发的本子,不值钱。”
“那老师你可以多拿两本过来啊。”钟意赶紧顺着她的话说道。
郝馨晴没理他,转头问时分:“刚刚钟意有没有用色眯眯的眼睛看你?”
“哎!”钟意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复合音节,慌乱又心虚地抗议。
“没有。”时分摇摇头,很诚恳地说:“钟意的眼睛很温暖啊。”
“是吗?”郝馨晴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反问了一句,“你要不要再确认一下?”
“老师!老师我错了。”钟意叹着气,主动认怂投降。可时分默不作声凑到了他的脸前,伸出双手捏住了他的眼镜腿。钟意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他的眼镜被取了下来。
他们在很近的距离安静地对视,钟意甚至能在时分黑亮的眸子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时分真的仔仔细细地将钟意的眼睛看了一遍。然后眯起了眼,上下睫毛毛茸茸地挤到了一块,小小的卧蚕叠了起来。
他笑了。
钟意闻到了生长在阳光下的橙子的气味。
“嗯,钟意的眼睛很温暖。”时分的声音又轻又柔,“里面有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