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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重心事第42章 可以生气的
80 段

第42章 可以生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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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意被手机的振动吵醒了。

他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还在隔离室里。窗外的天已经亮得彻彻底底。是个晴天。

也许是因为极度疲惫,或是感到了安心,钟意在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他身上裹着毛毯,依偎着时分。而时分歪着脑袋靠着门还在睡着。

钟意一动,时分就睁开了眼睛。钟意举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接起了电话。

来电话的人是郝馨晴,她问:“你在哪儿呢?”

“wonderland里面。”他实话实说,但省略了具体位置。

“警察来了。你到omega区的会面室来一趟吧。”郝馨晴很利落地交代完,便把电话挂了。

钟意放下电话,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头疼欲裂,眼皮又酸又麻。时分从地上爬了起来,一声不吭地走进洗浴间,取了一块沁湿了的热毛巾。

他蹲下身,对钟意说:“我要取走你的眼镜了。”然后没等钟意反应,他便取下眼镜,用热毛巾细细地擦掉了他脸上的那些狼狈的污渍和泪痕。

钟意静静地看着时分,眼瞳小幅度地滑动。没了镜片的阻隔,时分的脸庞和五官,他的每一寸表情,他的一切都变得更加清晰和鲜活。

钟意发现自己从未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过他。

“你是时分吗?”钟意问。

“嗯,没有变身哦。”时分回答,他将热毛巾叠了起来,敷在钟意的眼睛上,“你要走了吗?”

“嗯。有些事。”钟意说完,咬了咬下嘴唇,没有敢说出真相。他感受着热毛巾的温度。那一点烫很有效地缓解了眼皮上的酸胀。

时分很安静,他自始至终都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钟意伸出手,轻轻抓住时分的手,拨开他的手的同时连同热毛巾一块摘了下来。

“时分,能在花园等我一下吗?我办完事回来就跟你说。”他轻轻捏着时分的手指,很久都没有放开。

时分望着钟意的泛红充血的眼睛,无声地点了点头。

家属接待区有两扇门,一扇通往隔离区外面,一扇通往隔离区的花园。

钟意走过活动大厅,经过花园,路过了她每天晒太阳时坐着的长椅。

他突然觉得腿好重。

会面室里,有许多人。有警察,有郝教授,有wonderland的院长。认识的,不认识的。

警察说因为钟意是举报人,又是死者最后一个联系人,所以特意过来向他了解一下情况。

钟意的脸上没有表情,说话也没有语气,他像一个电量不足的机器人,机械地一一回答了警察的问题。

警察的每一个问题都在反复告诉他,小花确实已经不在了。她总说想躲进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钟意一直觉得那应该是个温暖的房间。

可她最后却躲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里。

钟意咽着唾沫。他感觉从自己嘴里吐出每一颗字都像一枚图钉。它们从他的喉咙滚过,刮破了他的口腔,留下了声势浩大的刺痛。

他努力集中注意力,头却开始越来越疼。头顶上的白炽光亮得让人目眩。钟意感觉自己正在经历着一场痛苦的精神出走。

“谢谢您的配合。被举报的嫌疑人今天已经被控制了。如果您想到什么补充的,请随时联系我们。”警察很客气,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钟意站了起来,走出会面室,走过不长不短的走廊,打开了通往花园的门。他有些失魂落魄,以至于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人跟着他。

“是你。”一个尖锐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钟意转过身,看到一个女人站在他身后。

她有一双跟小花相似的眼睛,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眼神。愤恨,尖锐,怒火如焚。

是传说中的红心女王。

“举报给警察的人是你,她最后联系的人也是你。”女人一步一步向钟意走了过来,“你为什么不救她,你怎么能不救她?”

“我……”钟意的头疼得要裂开了。

“你为什么要去举报?如果你不去举报,那个男的就不会趁着我不在家去找她。她就不会死。她都已经休学了!你们为什么非要揪住这个事情不放,你们为什么不肯放过她。为什么?”女人的表情扭曲,眼睛因为愤怒和痛苦而变得通红。

钟意完全地愣住了。反应过来之后,他感觉空气变得稀薄,肠胃开始痉挛,双手无措地垂在身侧,握成了拳头却依旧止不住一阵一阵的颤抖。

有几个工作人员急急地跑了过来, 他们拉扯着女人的身体,想要把她带走。女人开始尖叫:“放开我!我还没有问清楚。”

“害你女儿的犯人已经被抓起来,你跑来骂我们的医生干什么?”一名护士为钟意打抱不平。

这句话完全激怒了女人。她的愤怒变得具体,变得刻薄,变得声嘶力竭。

“是!因为他被抓了。我找不到他。要是能找到他,我会要让他死!让他脑袋搬家!你也不无辜。她打电话给你,你为什么不劝住她,为什么?你不是医生吗?你的工作不就是干这个吗?”

她挣脱了工作人员的手,向钟意冲了过来,伸出了手。她也许是想抓住他的衣服,也许是想抓住他的手臂,也许是真的想打他。

没人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人们只看到了她对他伸出了手。

而钟意望着向自己走过来的女人,一动不动地站着。他木然地看着她,像个等待审判的罪人。

一个人横插入他们中间,攥住了女人那只伸过来手。他比女人高了半个头,轻而易举地制止了她。

从钟意的角度,他只能看到时分的后脑勺。

钟意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一切。他不知道时分现在会是怎样的表情。

“您是真的不知道她在学校遭遇了什么吗?”时分的语气是冷的,没有起伏,“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自欺欺人地故意忽略掉那些蛛丝马迹。”

女人的脸霎时变得惨白。

“你与她之间总是隔着一层墙。如果不是那一层墙。当那个人将她堵在房间里时,她是有路可逃的。”时分继续说着,用平淡的语气把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说得狠厉。他毫不留情。

女人身子在抖。时分放开了她的手,她便瘫坐在了地上。时分没有低头,只是垂了一点眼皮,视线从上而下地看向她。像在审视。

“小花的生命不是戛然而止的。她的死亡过程很长,是一寸一寸死去的。”

女人捂住了脸,开始嚎啕大哭。

这位母亲或许会后悔,或许未必。

此时此刻她痛不欲生,能做的却只剩下嚎啕大哭了。

时分偏开头,刻意地移走了视线。钟意终于得以看到了他的半边脸。

他的嘴角拉得很平,眼眸深沉,眉头平展。一张没有表情,也没有生气的脸。

很久之后,钟意看到时分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一粒泪从他眼角的泪痣上刮了过去。

院长亲自赶了过来,扶着小花的母亲离开了omega区的花园。郝馨晴走了过来,仰着头仔细的查看了一下钟意的情况,对他说:“失去家人的人,因为无法直面痛苦,往往会愤怒外化,把情绪投射或者转移到他人身上。这是一种正常的创伤应对机制。”她停顿了一下,手放在钟意的肩膀上摁了摁,“钟意,你是学过这些的。所以你要知道她刚刚所说的那些话并没有意义。别陷入归因偏差。你没有错。”

钟意深深地望了郝馨晴一眼,视线很快地又坠回到地上,他咬了咬牙,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我知道了。”

即使这么说了,钟意仍无法自控地想,自己真的完全无辜吗?

举报确实是他干的。太草率了,他不该在手上没证据的情况下轻举妄动。

小花最后一个联系的人也是他。他没有抓住最后留住她的机会。

而那一夜,她只是想要一个拥抱。钟意没有给。

钟意垂着头,像只想把头埋在地底的鸵鸟。他抱着罪孽与懦弱,站成了一道孤零零的影。

有人靠了过来,站到了钟意正前方,仰起脸看他。

时分的眼角残留着一道潮湿的泪痕。在日光下反射出柔润的光泽。

“你为什么不生气?”时分问他,“你可以生气的。”

生气?

钟意很少生气。

因为愤怒太激烈了,太高调了,会惹麻烦。他不想惹麻烦。

钟意微微抬起脸,茫然地望着时分。比起外放情绪,他更习惯往内咽下痛苦。

而他长那么大,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你可以生气的。

时分在钟意的情绪上割开了一道口子,那些自责,痛楚,悔不当初忽然有了可去之地。

它们流了出来,淌到地上,被冬日的阳光蒸馏成无味无形的怒意。

钟意伸出手,抚上时分的右脸,用拇指抹掉了他眼角潮湿的泪痕,“我要去趟警局。”

时分的目光在钟意的脸上停留了一会。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偏了一点头,脸贴了贴钟意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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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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