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吃花的秘密被撞破,毕柚将手放在身后,像是在护着谁,苦苦哀求陈浅隐。
“让她走吧。”
“她是谁?”这里只有他们二人。
毕柚嗫嚅地报出了第三个人的名字——“力姜”。
陈浅隐愣了一会儿,沉声道:“我会解决掉它的。”
监控视频戛然而止。
中年主治医生面容严峻,盯着手里病人的病情资料眉头紧锁。
“毕柚,男,家族遗传疾病。”
“父亲,母亲,再往上甚至外祖父也是因为精神疾病导致神志不清车祸而死亡的。初期症状——都是产生了幻像。”
“病人触发幻想前有一个十分显著的特点,你有注意到吗?”
陈浅隐弯曲指节,敲了两下办公桌面。
咚咚,咚咚。
这个声音可以是敲门,下楼,人在木板上赤脚跑来跑去……不胜枚举。
关医生点点头,继续分析:“人是无法创造出一个全然陌生,从未遇见过的对象的,所以我猜测毕柚口中的力姜,大概率是另一个他的剪影——另一个情绪被极度压抑无处宣泄而诞生的他自己。”
“每个人都自恋,只是程度有所区别。说到底,最了解自己的人是自己,最值得信赖的人也只有自己,这也是为什么毕柚前期都会无条件满足力姜的任何请求,无忧虑相信力姜提出的观点。”
陈浅隐听到这,岿然不动的他轻轻地眨了下眼睛,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不过。”关医生镜片一闪,略微不满地看了眼他,“你应该将监控录像完整的、毫无改动的交由我,剪辑得如此碎片化对于患者的病情分析十分不利,万一稍有遗漏怎么办?怎么能自作主张行事呢?”
“抱歉,关医生。”陈浅隐道,“晚上六点前我会把所有完整的视频发送到您的邮箱。您可以下载下来慢慢看。”
陈浅隐语速放缓:“除此之外,我一直有对毕柚进行记录的习惯,视频,纸质日志,还有本专门存放他成长照片的相册。您认为有必要的话我随时可以提供给您,当然,必须是对病情治疗有帮助,一般情况下我并不乐意将它们对外分享。”
关医生抬头,这才彻彻底底将眼前的这个男人仔细打量一遍。
凄艳。
他是脑海里立马蹦出来了这个词语。
关医生搁笔:“每天都记录?”
“每天。”
“为什么会养成这种习惯?”
“爱好。”
“那……持续了多长时间,什么时候开始的?”
陈浅隐冷静地看着他,点了点毕柚的病历本:“关医生,您的关注点是不是出错了,我们讨论医治的对象是毕柚,不是我,麻烦分清主次。”
关医生的目光落到对方遍布疤痕的手,还没做出回应,质疑声继续。
“如果您是觉得自己资质尚浅,或是没有足够信心接下这位病患,麻烦提前告诉我,我现在没有时间和你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浪费。”
他本执意带毕柚去京都的专业医院进行治疗,他们那里的医生对于类似臆想症的病症颇有研究,可毕柚目前对于出国这件事的态度相当抵触,他几次旁敲侧击下来毕柚反应激烈,几乎他一提及出国二字,立马能换来毕柚的冷眼相对,为势所逼之下,陈浅隐几经寻医,找到了面前这位颇具声望的关医生。
只是,经历了刚才的谈话,陈浅隐有在考虑关医生的专业程度。
关医生重新拿起圆珠笔,微不可察摇摇头,同陈浅隐继续刚才的讨论。
办公室出来后,陈浅隐深吸一口气,很快调整好状态,又恢复了他那副冷淡的神色。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间白色病房门口。
毕柚穿着蓝白病号服坐在床沿,脸色有点难看,他捂着膝盖问护士医院有卖热水袋吗?
护士正在给毕柚发放药材,见状关切道:“印象中好像没有诶,你怎么了,腿很痛吗?”
毕柚白着嘴唇道:“腿断过,落下了点后遗症,一到阴天膝盖就好痛。”
护士倒热水的动作一滞,颇有些同情道:“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吗?”
“不,是被人打断的。”
毕柚朝她抬抬下巴,调侃开口:“喏,就是他,在你身后那位。”
“辛苦了,把药给我吧。”
陈浅隐动作自然地拿过了护士备好的药,护士慌张地缩了下手,看着陈浅隐的眼神多了几分难以置信。
目光在两张冷漠的脸上反复打量,她迟疑开口:“我,我要确认他真的吃下去了……”
“我会检查的。”
护士连忙推着小车匆匆离开。
毕柚张开嘴任由陈浅隐检查吞药情况,然后语气寡淡的让陈浅隐出去带点保暖的家伙来。
“骨头太痛了,刚才想睡午觉都没睡好。”
陈浅隐“嗯”了一声,问他还有没有别的需要的。
毕柚嗤笑:“不需要你。”
来医院也快有一个星期了,接受治疗后的毕柚清醒许多,如今回顾之前的自己,异食、敏感幻视……这俨然超出了正常人该具备的举止范围。
毕柚自我感觉状态太良好,好到他认为自己已经能出院的地步。
他可没胡说,现在的他可是能足够心平气和跟陈浅隐聊天谈话,陈浅隐若是呛他、咬他,他也能像狗一样咬回去,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毫无后顾之忧,无所谓了。
确诊有病之后,浑身都清爽了。
可惜这份“康复诊断”目前为止就毕柚一个人相信,其他人都不相信他已经痊愈了。
无可奈何的,毕柚只好暂且委屈地住在这和牢笼无异的病院里。
毕柚有时会想,出院后他会去哪里?回到陈浅隐身边?他似乎无处可去。牢笼之外,等待他的是披着美好外皮的牢笼。
毕柚捧着玻璃杯喝水,情绪莫名往下沉了几寸。
他问陈浅隐:“医生怎么说?”
话刚问出口,门口就传来几声敲门,刚好和毕柚讲话的声音融在了一起,毕柚转身望去,是关医生。
陈浅隐正背对着他们洗手,水龙头哗啦啦地流,他似乎没察觉有人进到屋里,直到关医生不轻不重地喊了他一声名字,陈浅隐才回头。
“到问诊的时间了。”关医生抬了抬眼镜解释道,言外之意让陈浅隐可以离开了。
毕柚亲眼看着陈浅隐走出去,关上门。
毕柚坐在椅子上,关医生向他抛出一个问题,他就稍作思考回答一个。
看似相当配合,实际他的脑子里始终回想着刚才关医生叫陈浅隐的那一幕。
那一幕简直太奇怪了。
被喊道名字的陈浅隐第一反应不是直接回头查看来人,而是整个人的动作突然慢下来。毕柚有注意到他搓洗手掌的幅度明显减小,思忖片刻后,陈浅隐才转过脑袋。
整个过程不过五秒钟,稍纵即逝,估计连陈浅隐都想不到,他的异常小动作居然会被毕柚留意了去。
第二天再见到陈浅隐的时候,毕柚转动眼睛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他,企图寻找到他身上或者表情上的破绽,陈浅隐不以为意,在毕柚诡异的视线下还能怡然自得地掰开盛满水果切块的盒子,一一展示到毕柚面前。
现在午后,院里刚结束午餐,毕柚正好感觉有些口渴,于是放弃了视奸陈浅隐,将目光放到了休息大厅播放的电视连续剧上。
时不时用叉子往嘴里送几块冰镇芒果块,甜滋滋的果香味充盈口腔,这让他不禁惬意地眯了眯眼睛,心情颇佳。
陈浅隐支着下巴,默默注视毕柚,眼里含笑。
只需要这样,他就满意得不得了。
陈浅隐的心愿很小,他愿望每天和毕柚在一起,只可惜毕柚讨厌和他在一起,这让陈浅隐感到十分苦恼,为什么呢?
他明明将自己的爱意全部一滴不漏的展示给了毕柚,既是赎罪又是追求,到头来毕柚却要狠心拒他而去,是他哪里做的不够好吗?
和毕柚缠绵的时候,陈浅隐喜欢披着遍体伤痕的肌肤和毕柚紧紧粘黏在一起。他身体的一刀一痕,全是他爱他的证据。
陈浅隐曾来到观音像前,双手合十,不知是在向神明、还是父母的鬼魂祈祷——无论如何,让毕柚爱上他吧。
真正的祝福往往都伴随着诅咒,真正的诅咒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祝福。
是残,是伤,是疯……甚至是死,他都不要离开他,他可以照顾他到天长地久——他也别妄想离开他。
间隙,陈浅隐端着盒子出去洗成串的紫葡萄了。
毕柚没管他的来去,全神贯注仰头看电视剧。
陈浅隐离开没多久,休息大厅忽然传来阵人群的骚|乱声,毕柚分出个眼神望去,门口进来群浩浩荡荡趾高气扬的人,有男有女,他们面带讥讽地扫过大厅内形形色色的脸,最后停在毕柚他们桌边。
休息的众人有几个露出胆怯的神情,慌忙逃走了。还有几个犹豫地望向毕柚,似乎有话想和他讲,奈何有这么群凶神恶煞的家伙站在他旁边,顿时丧失了上前的勇气。
一个年纪大概十四、五岁,半边脸爬满朱红色胎记的瘦弱男生迟疑不决,捏着衣角刚踏出半步,就被一个慈目的奶奶牵住手拦截了。
“呸!”
毕柚的注意力回到了他自己。
为首剃光头发,喉咙口有道横切增生疤痕的男人往地上吐了口痰,气势汹汹地踹翻陈浅隐刚才坐过的凳子,他瞪着毕柚:“滚滚滚!”
他像赶苍蝇似的让毕柚快滚。
“旁边都有空位,我为什么要走?”毕柚清点了圈这群人的数量,七八个,一张六人桌也根本坐不下,纯粹的没事找事。
医院里竟然都还有这种小团体公然霸凌的情况,真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牛鬼蛇神都有。
毕柚鄙夷地看了眼男人,没曾想男人当场暴怒,大手猛地一拍桌,桌沿抖了三抖。
“你他妈什么眼神?再用这种眼神看我一个试试呢?!”
正要提起毕柚的衣领动粗,一把明晃晃的叉子忽然从后面抵上了男人的喉咙。陈浅隐移开叉子,狠狠地往桌面一插,距离男人颤抖的手背只差分毫。
毕柚捏起一颗乌紫剔透葡萄放入嘴中,凝望男人狼狈逃离的背影,面色平静地吐出粒小籽。
陈浅隐掰过毕柚的下巴,泛凉的食指挑起他的脸,毕柚不得不呈现出一个仰视他的姿势。
陈浅隐叹了口气,拧着眉头幽怨道:“你应该继续看我才对。”就跟最开始那样,要一动不动,聚精会神地看着他才对。
毕柚咽下葡萄果肉正要说话,看见原本逃离的男人竟从左后方闪出,举着一把刀朝他们快速奔来,脖颈青筋暴起,凶神恶煞,口中喋喋不休着——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们!!!”
现场彻底乱了,心性羸弱的病人尖叫声四起,刺得人耳膜生疼。
陈浅隐背对着逼近的男人,像是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迟迟没有动作。毕柚困惑地看着他,忽然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联想到了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默默闭上了,任由这场危机的发酵。
反正无论如何,受伤的那个人都不会是他。
在男人距他们仅仅一步之遥,手起刀落的刹那,陈浅隐才终于如梦初醒般回过头,尽管躲避迅速,但陈浅隐的脸颊还是被刀锋擦过划出道浅浅的口子,见了血。
姗姗来迟的安保人员把发病的男人押走,闹剧结束,院长、医生等一行人弯腰在旁边卑微地鞠躬道歉。
陈浅隐全程只是看着毕柚。
他摸了摸脸颊溢出的血,觉得这次的伤口意外的有些疼,可用力地摸久了,血肉模糊了,他又发现疼得似乎并不是伤口,而是别的地方。
如果躲避不及时,他就死了——毕柚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毕柚避开陈浅隐投来的视线,他对他做的那些事情,任千刀万剐都不足为过,事如今不过是划伤脸,他凭什么、有什么资格流露出痛楚的姿态?
毕柚往嘴里塞着一颗又一颗葡萄,把嘴巴堵得严丝合缝,拒绝任何交流。
一个有话不说,一个无话可说,两人皆无言沉默着。
毕柚以为按照陈浅隐那斤斤计较的性格,日后必定要找机会报复回来,然而心不在焉地等了好几天,陈浅隐却未表现出任何异样,云淡风轻地做着一尘不变的旧事,看他,陪他,和他说话,天黑再离开……那天的事情只字未提,似乎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果然,他那份痛楚的眼神只是逢场做戏、装模作样而已。
他这种人,心眼坏,最喜欢使坏装可怜,切忌被表象所蛊惑信以为真。
毕柚内心一阵冷嘲热讽。
既然那么喜欢伪装,他倒要瞧瞧他的底线在哪里,要到什么地步了,才会肯露出狐狸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