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柚硬挺着脊背,整个人如石头般不敢轻举妄动。
一碟糕点摆在了他面前的桌上。
糕点小巧精致,正散发香气,毕柚的目光却停在了那只端住碗沿的手上,骨感纤长,可惜伤痕累累,残留着昔日创伤的疤痕。
“……”设想好的许多话,此刻全部堵在了喉咙无法言说。
毕柚一动不动地看着陈浅隐,好久,盯得眼睛都发涩了,毕柚才艰难道:“你还活着。”
生怕他是水中月镜中花,风一吹眼一眨又没有了,毕柚下意识想触碰一下这张他无比熟悉的脸,陈浅隐微微侧头躲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何必呢。”
他说的冷淡,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陌生。
毕柚如同被什么东西击打般,愣愣地钉在原地。他尴尬地收回手,搭在裤腿两侧。
陈浅隐坐在他对面,倒了杯水:“你一心想要远离我,我如你所愿了,为什么还要锲而不舍地来找我呢?”
“我记得很清楚,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你哭得满脸都是眼泪,控诉我的累累恶行,我靠近想给你擦眼泪你都不肯让我碰你,就忿忿瞪着我,那样的眼神看的我好难过,难过的我不知所措。”
“所以我当着你的面去死,好让你彻底放下心来安稳生活。毕柚,你应该如释重负才对。”陈浅隐看了眼毕柚,话锋一转叹道,“这一天等下来什么都没有吃吧?”
他把糕点推至毕柚面前,琥珀色的眼里透出点无奈:“吃完点心你就走,别再来找我了。”
陈浅隐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关医生的药吃完了也要再去拿,别耽搁了。”
毕柚吸了一口气,平复情绪问他:“这就是你诈死的原因?”
陈浅隐道:“如果你不来找我,那我就已经死了。不存在诈死这样的说法。海边分离后,我们到此为止,你的生活里不再有我,我的生活里也不再有你。”话里话外,似在指责他的欲壑难填。因为他的追踪循迹,才造就了“阴阳相隔”两人再见面的糊涂情况。
陈浅隐的冷淡显得此时的毕柚格外冲动,毕柚摇摇头,妄想抓住他话中的蛛丝马迹,语无伦次:“可是、前不久你还偷看我……我网上论坛的日志,你不也是……”
“毕柚,首先你要清楚,你口中的前不久已经快过去三个月了。”陈浅隐打断他,“那个时候你刚出院,我不是很放心你,难免忧虑,你别对此想太多。”
毕柚瞪着陈浅隐云淡风轻的脸,牙关挤出两个字:“骗人——”
“我没有骗你。我有什么理由要把你骗得团团转?”陈浅隐深深地望着毕柚,毕柚却感觉他看自己的眼神远没有以前的深沉,多了几丝感慨的薄凉。
“离开我你才能好好生活,不是吗?”
毕柚双目无神,讷讷道:“没有,这些日子我过得不是很好。”
游刃有余的陈浅隐忽然不吭声了。
间隙,他轻声道:“是吗?”
陈浅隐给毕柚倒了杯水,毕柚注视杯中倒映的碎月沉默,反问陈浅隐:“那你呢?你过得很好很惬意吗?”
陈浅隐没有回答。
忽如其来的风吹过水面,谁的内心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许是见毕柚孤苦单薄的模样甚是可怜,陈浅隐眼睛从他身上转到一边的花花草草上,方才那股冷硬的气势悄然削弱不少,恢复了毕柚印象中所熟悉的“陈浅隐”,他柔声道:“既然如此,你要是愿意的话,我们也许可以抛开过去再重新来过。”
“重新来过?”毕柚莫名慌张,至此他要跟他形同陌路?他问道,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陈浅隐率先伸过来一只手以作表率,介绍自己:“初次见面,我叫陈浅隐。”乌云退却,他沐浴在月光下,唇角噙着笑。
毕柚盯着悬在身前的手好一会,后知后觉握住:“我叫毕柚。”
陈浅隐的记忆很好,时至今日依旧记得毕柚曾说过的一句“我只恨自己当初没看清你”,当时他便给予承诺“未来很长,我们可以慢慢认识。”
他一直都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这已经算是他所剩无几可以提及的优点了。陈浅隐自诩他有在认真维持他仅剩的优点。只可惜毕柚总是忽视他的努力,总是以为他擅长欺骗故此也喜欢用欺骗回馈他,但好在,他对毕柚的耐心足够消磨。
陈浅隐松开了手。
掌心熟悉的温度与触感渐渐消散,毕柚握紧空荡荡的手,得而复失的感觉不是很好受。
陈浅隐将那盘盛满点心的碟子推到他眼前。
“挑些喜欢的吃。”
经陈浅隐这么一提醒,一天未进食的毕柚瞬间感到饥肠辘辘,也不在意形象如何了,又喝茶水又吃糕点,茶杯空了,陈浅隐就默默给他接满一杯。
才眨眼时间,满当当装有点心的碟子几乎洗劫一空,只剩几块毕柚咬了一口发现是讨厌的咸蛋黄糕在一隅留着。陈浅隐心知他挑食便自己拾起吃了。
临走时,毕柚忐忑问陈浅隐:“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陈浅隐说:“你随时都可以来。”
毕柚一人站在萧条的街道上,看着陈浅隐一点点关紧茶楼大门。
毕柚现在才明白,原来陈浅隐就是这家茶馆的老板。
他把碾在鞋底的小石块踢到了茶馆大门口,啪的一声,发泄莫须有的“怨气”。
毕柚乖乖到关医生那儿配了新药。
关医生额外提了一嘴安眠药的使用情况,毕柚老实交代:“有段时间没用了,可能还剩点底?”
“你觉得你还需要吗?”
毕柚古怪地看眼穿白大褂的关医生,腹诽究竟谁是医生谁来诊病。
毕柚最后还是摇摇头拒绝了:“不需要了。”
他补充说: “我现在习惯每天回家顺道去看一眼他,确认他还活着,我就能睡着了。”
关医生宽慰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什么意思?看?你在看谁?”
毕柚静坐片刻,抬眼望向窗外。
所谓的看,指的是最简单、最纯朴的远望。
他在看陈浅隐的时候陈浅隐应该是不知道的,他特意选择了个确保陈浅隐无法发现他、但他能够看清陈浅隐的隐秘角度,就在茶楼对面的一家宠物甜品店,毕柚最喜欢每周二下午三点坐在七号桌抱着一只安静乖巧的布偶猫品尝店内的提拉米苏。
甜品不甜,是对甜品最高的评价,但可惜毕柚从未将其完完整整、从外而内全部吃完过。
因为在他吃到三分之二也就是差不多第二十三口的时候陈浅隐就会从马路斜对面的茶楼出来,那时候毕柚不得不放弃美味的甜品以及可爱的猫,粘着一身白色猫毛立马结账走人。
毕柚当然不愿意让陈浅隐知道自己在注意他,这样显得他很像一个跟踪的痴汉、变态以及社会阴暗人士,不是吗?
所以他全程必须保持悄无声息的,屏气凝神的,佯装毫不在意地跟在他的身后,一点点摸索清楚他的行程路线——
“等等,等等!”
关医生及时叫停,他的额头起了些热汗,最近气温回暖温度上升,又是午后一天中最炎热的时光,出点汗水在所难免……他灌了口保温杯子里上午没喝完的冷水,继续跟毕柚沟通,“你有没有觉得……你这个做法很像……”
关医生斟酌用词:“偷窥?”
毕柚对此表现得格外激烈。
“不,不,你想错了医生!”
毕柚毫无节律地抖动负伤的左腿,挪动滑轮椅不自觉地离关医生退远了一点。
他靠在符合人体曲度的垫背上,脖颈却僵硬地挺起来,信誓旦旦表明自己根本没有在偷窥陈浅隐的隐私。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毕柚欣赏外面光秃秃的残枝,好半天才回答:“我只是太无聊了。”
毕柚站起来,他往前走了几步,双手撑着医生桌面,态度极其认真的和关医生抒发自己的见解。
“关医生,我没有社交圈,学校里早就换了一批人,甚至连当时帮我办理休学的导员都换了个更年轻和我年纪相仿的陌生女人,我谁都不认识,谁也不认识我。”
“我唯一的朋友步入社会需要上班,我不可能天天打电话去骚扰他,以前我们还能约定去哪里比如体育馆打羽毛球,但是现在不行了,他有自己的生活。”
“大家都在欣欣向荣地往前进,同样的,我也得投入到属于我自己的生活中去,类似生机的话您也同我讲过,我记得的,我有印象的,你瞧,我是把你的话记进心里去的!”
“刚刚说到哪里来着……哦,对,大家都在充实地生活,但医生,您也要允许有人的生活就是空洞虚无的。”
“我无所事事,每天课程就那么几节,那么剩下的时间该怎么安排呢?我就只能无聊地去看看他,看谁?我没说吗?哦,就是陈浅隐。这是我唯一能寻找到的乐趣了,您不能再剥夺了……”
毕柚眼睛死死地注视关医生,眼白处的红血丝盘曲。
钟表滴答滴答运转,时间一点点流逝。
关医生喉咙干涩,他吞了口唾沫,刚要对毕柚方才的长篇大论点评,毕柚突然问他:“关医生,请问今天周几?”
“……周五。”
毕柚 “啊”了一声,抓起背椅上的外套匆匆朝门外走去,声音回荡在冰冷长廊,越来越远——“抱歉我得走了,他周五下午四点钟会出门,我得去看看,错过可就不好了。”
踩点到马路对面,陈浅隐恰好穿着一身中古黑长风衣走了出来。
毕柚跑的略有些急,呼吸不是很稳,他立在原地调整片刻,才眨眼功夫,他的人居然消失了。
呼出的气一顿,卡在喉口不上不下,难受极了。
这时,一声突兀的拍照咔擦声吸引了毕柚注意力。
声音是从他右手边的小巷子里传出来的,毕柚拧眉找进去,里面是几天前被陈浅隐拒绝拍照的那位墨镜男摄影师。
男摄影师靠在墙壁边专心翻看刚才拍的照片,毕柚远远瞥了眼,清一色是陈浅隐的照片。
这家伙,又是在偷拍。
毕柚插兜上前:“你好。”
男摄影师闻声抬头,手中沉甸甸的佳能突然一轻,被面前人抢走了。
“喂,干什么你!”
相机他宝贝的不行,里面还全是素材,可谓吃饭的家伙,见毕柚如此漫不经心拎在手里,气血迅速涌上大脑,怒气冲冲斥责。
毕柚置若罔闻,拨动按键闪回他刚才拍的陈浅隐照片。
拍照技术特烂,陈浅隐黑风衣黑发,走的又快,毕柚连翻三张全是陈浅隐模糊的脸部轮廓。
毕柚难受地“啧”了一声。
他掂量相机,跟满脸黑线的摄影师道:“多少钱,我全买了。”
付完钱,心情微妙地看着手机相册里多出来的几张照片,毕柚诞生了一个新的想法——
红绿灯结束,他穿过马路,选了家佳能店铺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