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唐行舟发来的报备消息,余规先是嘴角一翘,这就是情侣待遇吗?随即又蹙起眉,从清早到现在,他真是一次也没见到唐行舟,说不想念是假的,但眼下各自有必须完成的事,只能暂且按下。
“唐队,注意安全。”余规按下语音键,声音放得比平时温和些,“到了京市,去姐那儿住吧,我给她打电话。”
唐行舟的回复很快,只有一个简短的:【好。】
夜幕降临,唐行舟按响余梦家的门铃。
监控画面一片漆黑,直到他自报家门,房门才缓缓开启。
“其实就算余规不说,你也会来找我吧?”余梦站在昏暗的客厅里。
“是。”唐行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余梦轻笑:“我很好奇,你怎么知道我找到了证据。是来灭口的?不敢出现在监控里,是怕留下证据?”
“杀你不用我动手,姐。”这声称呼让紧张的硝烟味消散许多,“而且我为什么要杀你?”
余梦开灯,看向唐行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唐行舟顺着她的视线下意识的摸上空荡荡的脖颈,他知道这里全是暧昧痕迹,便不再掩饰:“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余规还真是……”余梦挑了挑眉,换了个话题,“你来晚了。”
“去见了个人。”唐行舟含糊道,“你呢,为什么会想到找那些?”
“你不是说我老师他们当年是用人体做实验吗,我自然得去找证据。”余梦叹了口气,“还真让我找到了一份名单。”
唐行舟直截了当:“可以给我吗?”
“可我不信你,研究所当年死了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你活了下来?你怎么可能会在那么多人里面活了下来?而且,你怎么可能是’唐行舟‘?京市离洛川省,离锦都市那么远……”
唐行舟出生在锦都,是省会城市,后来他和余规一样都是在锦都念警校,只是唐行舟一毕业就被派去当卧底,回来后就被安排在上愉市工作,这个人生轨迹说简单很简单,所以余梦不理解,唐行舟到底和研究所能扯上什么关系。
“你掉包了’唐行舟‘?”余梦自我否定,“什么时候,卧底那些年吗?可是我爸为什么会没看出来?你整容了?”也不对,唐行舟住院那么多次,要是整容了,医生肯定会发现。
唐行舟抬眼看着她,余梦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悸,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上愉市。
唐行舟走后,余规也片刻未歇。
他像不知疲倦一般,奔走于各个关键部门之间,言辞间寸步不让,核心只有一个,必须推动检察院将这份厚重的起诉书,正式递交给人民法院。
连省厅的余建国,都被余规这股破釜沉舟的狠劲牵连,承受着不小的压力。
但最终他只在电话里对余规说了八个字:“依法办事,注意方法。”
“我知道。”余规挂断电话,转头又拨通了师傅季相安的电话。
“师傅,您说……我这次是不是太执着,错了?”
听筒里传来一声叹息,随即是季相安沉稳的声音:“当年愿意带你,看中的就是你身上这股不服输、不信邪的劲儿。只要你想做的是对的事,走的是正道,那就没有错这一说。”他话锋微转,带着现实的凝重,“但这次的事,水深。舆论热度已经下去了,单靠我们,难,现在……或许要看唐行舟在京市,能不能走出另一条路来。”
“我去找他,和他一起。”余规认真道。
季相安咳嗽几声:“你不能走,在上愉守着每个人证,绝不能让他们出事。”
余规愤然,却明白什么是重要的,只好道:“我知道了。”
第三天,余规在机场等候,他满眼血丝,显然没休息好,天空灰蒙蒙的,好像又要下雨了。
上愉的晚秋,天气总是不太稳定。
就连余规现在的心情都变发复杂。
“没睡好?”唐行舟出来就看到了他,第一时间关切。
余规的神情很不对劲,他张了张嘴道:“唐行舟。”
“嗯?”
余规上前两步一下抱住唐行舟,千言万语变成了一句:“我想你了。”
唐行舟笑了一下,把头靠在余规肩膀一会儿,手掌拍了拍余规的后背,过了一阵子才挣脱,绕到驾驶座:“我来开车,你休息会儿。”
车子启动后,唐行舟握着方向盘轻声道:“有人自首了?”
“我是不是很没用?”余规盯着他,反问。
“怎么会呢,我在京市努力了这么久,也没什么用,一个小人物跳出来把所有的责任都揽了,我们还能怎么办?”唐行舟无奈道。
“证据链是全的,”余规看着他,“无法证明他撒谎,跟邹丁琼接触的是他,跟钱涛接触的还是他,他的身份也很高,却愿意出来挡枪,那只能说明他背后那个更厉害不是吗?我不信了,我找不出新的证据!”
“我知道,你可以的。”唐行舟内心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敢直视余规的眼睛。
余规这三天几乎没合眼,此刻疲惫至极,却固执地不肯睡,只想看着唐行舟:“唐队,在京市,你见了谁?”
唐行舟将几天来的行程、接触的人、获取的信息,事无巨细,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余规静静听着,没做任何反应。
刚到市局,陈局就单独见了唐行舟。
“说实话,我对你这种先斩后奏、绕过组织的做法,很不满意。”陈局开门见山,面色严肃,“直接跑去京市,是觉得我们市局不值得信任,还是认为我们能力不足?”
唐行舟摇头:“只是想用更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
“唐队,我一直想说,”陈局目光探究,“你现在理论上还处于’被观察期‘,可你对这个案子的投入程度,远超寻常,这反而让我有些疑惑,你究竟是真心想破案,还是另有目的?”
“真心还是假意,看人心怎么想。”唐行舟平静回应。
“可我们是警察,”陈局敲了敲桌面,“我们只信证据,你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接连叹了两口气,显得有些疲惫,“上面来了压力,案子你得暂时避一避。”
“谁的压力?”唐行舟抬眼。
“余厅和彭副厅共同的决定。”陈局摇头,“你先回去,手头的工作,和余规交接清楚。”
“明白了。”唐行舟转身离开,回到办公室后立马给余厅打去电话。
余建国道:“从你去了京市的那一刻起,我就接到了各方电话,费尽心思压了下来,还是无法护着你,我想,现在停止反倒对你是一种保护。”
唐行舟慢慢放下手机,这世间的事不是那么简单,他想靠正义取胜,但其实在这漫漫长河中,自己的种种行为不过是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当警察于他,起初只是被迫的选择,却在日复一日的对峙中,窥见了其中欢喜,当他终于承认这份热爱时,命运却告诉他,你已不配站在光里。
唐行舟什么东西都没有拿,跟余规说了一声便要回家了。
“我会早点回家。”余规看着唐行舟,有些想问的,但是一直憋着。
整个白天过去,余规重审完每个嫌疑人希望找到新的证据后才回到家,发现唐行舟已经做好了饭。
他愣在门口,唐行舟只是抬头笑了笑:“吃饭吧,今天特意早点回来做的。”
余规点点头,去洗完手坐了下来,他夹了一筷子清蒸八宝鱼尝了一口,抬眼看向唐行舟:“很好吃。”
唐行舟低头挑着米饭,嘴角微扬:“可能这次做得认真。”
余规又道:“不过我还是希望下次是我给你做饭,唐队。”
“好啊。”唐行舟眼里含着笑,默默的看着余规。
余规道:“我今天重新审了犯人,那个袁芬,她应该撒谎了,他之前说他偷听到了幕后之人是姓邹,可是只要问他细节,她就想不起来,证词里面会出一些错误,我打算明天再审她一次。”
唐行舟手一顿,又是:“好啊。”
“对了,刍丘是关键证人,她可能要醒了,我等会儿得去医院守着。”他顿了顿,“你晚上注意安全。”
“嗯。”唐行舟应得很快,筷子尖在清水虾上停留一瞬,又转向旁边的青菜。
不知何时,雨点开始敲打窗玻璃。
余规忽然说起:“雷云之前说,疗养院的地下几层是你在审讯谭戴双时提出的。”他盯着唐行舟执筷的手,“我这几天一直有一个问题想问你,这个线索是谁告诉你的?”
闻言,唐行舟的筷子停在半空,窗外雨声渐密,他把碗筷放下,摸出烟盒起身:“去洗碗吧。”说着已经抽出一根,“洗完再说。”
余规看着他的背影没进阳台的雨雾里,两人之间又多了一层看不清的隔阂。
余规是信唐行舟的,信唐行舟是好人,所以他才需要知道真相。
瓷碗碰撞的声响混着雨声,余规擦干手走出厨房,客厅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清冽的烟味。
唐行舟站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的烟头明明灭灭,余规伸手拿过他的烟,在茶几上摁灭:“少抽点。”
唐行舟听话的没再拿新的,只是将烟盒推远。
两人之间空气凝固,仿佛有无形的电流在交锋。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唐行舟隐在黑暗中的侧脸。
“唐行舟,说吧。”余规的语气并不严厉。
“其实我想对你撒谎,不过好像有些没必要了。”
“为什么没有必要?”
唐行舟自顾自道:“其实我很早就知道维鹄和邹家有勾结,前者吃蝇头小利,后者拥有绝对话语权。”
余规点头,从内袋抽出几张照片放在茶几上,上面赫然是车祸那天有人拍到的。
“这是这是前两天我重新在车祸现在的那些路过的车辆当中找到的行车记录仪拍的,那天你应该是目击到了那个司机换人了吧,潘谷四根本不是原来那个司机,”余规声音发紧,“所以,他是谁?”
唐行舟的目光从照片缓缓移到余规脸上,喉结滚动却无言以对。
余规扯出个难看的笑:“唐行舟……”
唐行舟慢慢地拿起这几张照片,指节泛白:“这个人叫老齐,是我的人,是我让他把金从勒弄走的,老齐的事情我跟余厅说过。”
这个人确实是被记录过的线人,可是再怎么样也不能说清楚为什么车祸那天他开了车,为什么会换人,这些事说不清楚。
唐行舟实在无力。
“所以那天要杀你的不是金迦?是邹家的人?”余规皱眉,神色严肃。
“是。”唐行舟没撒谎。
余规张了张嘴还要问话,这时,铃声突然响起,余规瞟了一眼,是雷云。
刚接通,急促的声音传来:“刍丘醒了,余哥!有批人一直在观望,我怀疑他们要来强行带走刍丘!”
唐行舟也听到了,他道:“你去吧。”
下一秒,金属冷光闪过,手铐“咔”地锁住了唐行舟的手腕。
“余规?”
“一起走,唐行舟。”余规拉着他往外走,“我们在车上说清楚。”
车内只有雨刮器规律的声响,唐行舟抬起被铐住的手腕:“余规,你要抓我吗?”
车速越来越快,余规握方向盘手青筋暴起:“我不会抓你。”他的声音比雨夜还沉,“但我要听全部真相!”
“如果说完就得坐牢呢?”
城市灯光折射在两人紧绷的脸上,余规踩下油门:“唐行舟,我们明天去领证,不管什么结局,我守你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