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武功高强又满心满眼护着自己的云安躺在身边,沐夜雪这一晚睡得比平时更深更沉。迷迷糊糊中,他好像一个人回了雪府。
这一天的雪府,看起来跟平时很不一样。
因为这一天,是沐夜雪十六岁生辰。整个雪府里里外外被装点得异常华美,连空气中都浮动着一缕奢靡的味道。
花园里,更是被数不清的奇花异草和精致结实的鸟笼、兽笼挤满了。
在藜国,人人都知道四殿下喜欢驯兽养花,所以王亲国戚、文武群臣投其所好,送来了各种各样的珍稀品种。雪府的丫鬟、仆役们好奇地围着这些闻所未闻的罕见动物和植物,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掩不住的喜气。
沐夜雪一手拉着沐斯年,一手牵着赫淳雅,在后花园里飞一般地往来穿梭,朝父亲、母亲炫耀他多年来积累的成果。
此刻的他,那么骄傲,那么满足。
他有这世上最英明神武的父亲,还有这世上最美丽优雅的母亲。虽然五位王妃个个美貌,但他的母亲,却是公认最美的那一个,也是最受国王宠爱的那一个。
作为他们两人唯一的儿子,沐夜雪集这世间所有荣宠于一身。
他沾沾自喜,他飘飘然如腾云驾雾,那时候的他还恍然不知,十六岁,便是这荣宠的巅峰了。
在他最幸福最开心的时刻,一列全副武装的王宫侍卫突然闯进热闹喧腾的雪府。
刚刚还言笑晏晏、被他搀着手臂的赫淳雅,被卫士粗暴地拉去。远远地,沐夜雪看见她声嘶力竭扑打呼救,却终究无济于事,她的面目逐渐变得灰暗模糊,脖颈上正在不断溢出鲜血……
他想扑上去,却被人无情拦住,酸软无力的手脚甚至连对方的一只手掌都推不开。直到那一刻,他才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在强悍的王宫侍卫面前,自己那点微末的功夫,简直不堪一击。
慌乱中,他下意识想要寻找最强大、最可靠的父亲。
东奔西跑、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花园里焦灼地转了无数圈之后,他终于看见了他。
沐斯年独自一人站在墙角的阴影里,他居高临下,以一种无比失望、无比嫌恶又无比寒凉的目光注视着血流不止、正在被卫士拖走的赫淳雅,他幽深的眸子里,满是瘆人的冰碴。
雪府不再光华四射,所有的动物和植物被带走、被撕碎、被碾压、被毁弃,身边的人一个个朝远方不断后退,渐渐隐匿于一片白茫茫的浓雾之中。
他们以一种全然陌生、全然凉薄的目光注视着沐夜雪,口中不住念念有词:“叛徒……淫妇……贱人……害人精……”
沐夜雪努力伸手,却什么都抓不住,也不知该抓些什么。他不停地发疯般地思考,该如何救他的母亲?他又到底该向谁求救?……
他听到一个模糊的声音在耳边低唤:“云公子?云公子……”
云公子?谁是云公子?
沐夜雪下意识想要张口发问,口鼻之间却陡然覆上一层温热,一种陌生又强势的窒息感随之而来,身上的重量也同时跟着增加。
他猛然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是被人从睡梦中唤醒了。用一只手掌捂住口鼻不让他发声的,是躺在身侧的云安。
云安大概太急于避免沐夜雪发出声响,一时顾不上得体的仪态和合宜的距离,整个上半身一动不动趴在沐夜雪胸口,长长的发丝垂下来,拂在主人的面颊和脖颈之间。
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沐夜雪看到云安亮晶晶的双眸正紧盯着自己,以一种极其缓慢而坚定的姿态朝他摇了摇头。
沐夜雪眨了眨眼,慢慢领会了云安的意思,他缓缓点头,表示自己不会发出声音。
得到确认之后,云安抬起手掌,撇开目光,后知后觉略有些慌乱地将身体从沐夜雪身上退开。
直到离开云安身体和气息的紧密包裹,沐夜雪的大脑才算彻底恢复运转。
他仔细回想一番,意识到刚刚的呼唤声来自门外,叫的应该是他们两个。他之前曾告诉过这家的主人,他们是兄弟二人,姓云。
只是,半夜三更的,那青年为什么要在门外唤他们?云安又为什么不让他出声答话?
他凝神静听,门外的人正在轻手轻脚离去,不多会儿,所有的声音便都彻底隐没于黑暗之中。
等人走远了,云安立刻翻身起来,利落地从包袱里摸出一身夜行衣,借着窗外的月色帮沐夜雪更衣。
沐夜雪一边抬手帮忙系衣带,一边用气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殿下没醒之前,他已经在门外偷听了好一阵子,又试着叫了几声。他在试探我们有没有睡熟,所以……”
所以,他们当然应该跟上去探一探,看看这人到底要做什么怕人听到、怕人看到的秘密勾当。
沐夜雪被云安架着手臂从后窗轻轻跃出,一边跑一边低声问:“那你刚刚是本来就醒着,还是在睡梦中都能听到他的脚步声?”
那青年既然想掩人耳目,必然是轻手轻脚走过来的。如果这样都能隔墙吵醒熟睡的云安,那云安的听力实在敏锐得惊人。
云安抿了抿唇角,稍稍停顿片刻之后才答:“醒着。”
其实,那青年身上没多少功夫,就算在睡梦中,那样的脚步声云安照样也能听到。但是,在这种无关大局的问题上,他没必要哄骗沐夜雪。
沐夜雪低笑一声:“我影响你睡觉了?”
他的本意是床铺太窄了,云安被他挤得睡不着觉。云安却急急否认:“没有!我不困!”看那样子,就好像承认被沐夜雪影响了睡眠,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大事。
这么大反应么……沐夜雪忍不住挑了挑眉梢。
“你怎么没一个人追出去?带上我岂不既累赘又耽误时间?”
“不安全。”
云安没有进一步解释,沐夜雪却瞬间理解了他的意思。既然有人鬼鬼祟祟,这地方就无法保证绝对安全,云安不放心把沐夜雪单独一个人留在房间里。
那青年身上的功夫的确不高。主仆二人时而在地面,时而在屋顶、树梢上不远不近跟着他,有时还低声交谈两句,但那人丝毫没有察觉到一丝风吹草动,一味只顾埋头赶路。
跟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一前两后三个人进入一片山间密林。那青年依旧在地上奔跑,沐夜雪和云安则在树梢枝头跳跃前行。
到了林中某一处地方,那人的行进速度骤然放慢,脚底下突然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沐夜雪还没来得及分析对方发生这种变化的原因,突然感觉心尖微微一紧。
他下意识按住胸口,愣在原地停顿了片刻,又轻轻闭眼深吸一口气,这才缓缓偏过头低声对云安道:“我感觉到了!它就在这里!”
云安转头问他:“感觉到什么?”
沐夜雪抿嘴沉默了一会儿,双眸紧紧盯住云安,轻声道:“当然是……赫氏圣壶啊!”
云安眨了眨眼,脸上终于显出几分惊疑:“殿下确定么?”
沐夜雪垂下眼睫,缓缓勾唇笑道:“你是觉得太过容易了,对么?说起来,咱们从王都出来不过才两天,这么快就能发现圣壶的踪迹,未免也太过轻易了……但是,我的确感觉到了,它就在附近……不过,我们还是先看看那人到底要做什么吧。”
“好。”云安迅速转过脸,垂眸专心盯住树下的人。
沐夜雪慢慢敛了笑容,也将目光转到树下。
借着月光,他们看见那人脚步越来越缓慢,越来越谨慎,好像生怕一不小心便踩到了什么珍贵的物事。
最后,他在一片林间空地上停下来,慢慢弯下腰去,从地上摘下一片草叶,将它小心放进随身带来的小筐里。接着,又弯下腰去,再采,再放。
云安低声道:“他在采药……难怪!”
“难怪什么?”此刻不在追踪、跑动状态,周围环境显得格外静谧,为了避免惊动树下的人,沐夜雪将嘴唇对着云安的耳廓发出低问。
云安睫毛轻轻抖了抖,踌躇片刻,也将口唇对着沐夜雪的耳朵轻声道:“那个老太太,她的病,论理拖不了两年之久。原来……他们有药。”
“你认识那是什么药么?”
“距离太远,不敢肯定。但我觉得,应该是绿菀。”
“绿菀?”
“一种据说只有长期持续使用赫氏圣壶才能培育出来的奇药,真正见过它的人极少。它外表很普通,很容易跟寻常杂草混淆,实际上却能医治很多疾病,对内伤尤其有奇效。看来,殿下的感觉应该没错。”
沐夜雪淡淡笑了笑:“当然,我是这世间唯一留存的赫氏血脉,感觉怎会出错?”
云安转回头继续全神贯注盯住树下的青年。
沐夜雪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突然问:“既然极少有人见过这种药草,你怎么会认识?”
“小时候师父照着图册教过我。也是他告诉我,因为圣壶常年被赫氏圣女带着四处奔走,很少长期持续停留在一个地方,所以极少有人见过绿菀。既然殿下在此处感应到了圣壶,那它多半便是了。”
答话时,云安依旧尽职尽责盯着树下那人,没有片刻分神。
不一会儿,那人大概采够了当次的分量,他直起身,一边朝空地边缘退走,一边用一根木棍扒拉着草地,把自己过来时留下的痕迹尽量消除干净。
沐夜雪下意识赞了一声:“难得!他倒是够谨慎。”
云安偏头看了他一眼,眸光中似乎带着某种不服气。
沐夜雪微微一怔,唇角的笑意陡然扩大了几分:“他只是普通人家的子弟,岂能与你这种最顶尖的王族侍卫相提并论?对普通人而言,能做到这样已经很难得了。”
云安低低“嗯”了一声,面色有些赧然。他大概也意识到,刚刚那一瞬间突然生发出来的攀比之心,未免也太过荒唐。
沐夜雪笑吟吟觑着他道:“当然了,你小时候肯定也只是普通人家的子弟,能被层层筛选出来,走到今天的位置,实属难得。我当初还问过你原本的名字,你也不肯告诉我。”
云安安静片刻,闷声道:“不是不想告诉殿下,实在是的确没取过什么正经名字。我自幼与双亲失散,被师父收养。师父教我武功,但他从未给我正式取名,高兴时叫我小宝,不高兴了,就叫臭小子。”
“小宝……这名字听上去很可爱啊!”
“……”云安眸光微动,睫毛轻轻抖了几抖。
“是你师父送你去参加了嗣子卫士选拔?”
“不是。几年前,师父去世,我独自一人流落王都,在街上跟王宫侍卫起了冲突,恰好被陛下看到了。他见我很能打,便命我加入嗣子卫士训练营。此后便只有编号,没有名字。云安,是我此生唯一的名字。”
说到这里,他缓缓抬眸看了沐夜雪一眼。
“那……你的师父,他属于哪个部族?”
“他是游民。”
游民,是所有流落藜国的外乡人,和一部分出身不明、没有明确族属的底层贫民的统称。对这个群体,沐夜雪并不陌生。雪府所有仆从,包括海辰、海诺、海丰等人,都是游民出身。
这是因为,为了避免嗣子在成长过程中受到身边亲近的下人影响,将来当上国王后,偏向其中某一个部族,藜国律法规定,从小跟在五位嗣子身边贴身伺候的下人,都必须从游民中选拔。
成年礼上国王亲赐的卫士,则没有这种限制。一则是因为嗣子卫士经过长期特殊训练,已经从心理上彻底摒弃了自己原有的身份和族属;二则是因为此时嗣子已经成年,有了自己的判断能力,受他人情绪裹挟的可能性变得微乎其微。
“哦……那……”
沐夜雪还想问点什么,却被云安急急打断了:“殿下,那人已经走远了,我们该回去了。”
沐夜雪笑道:“也对,按照那人谨慎的性子,回去之后大概又要去咱们房间探查一番了。”
他们两人的轻功远胜那青年,毫不费力便后发先至、跑在了前面。
回到房间换完衣服,两人重新在床上躺好。不一会儿,果然听见外面有人蹑手蹑脚走到房间门口,再次轻声低唤:“云公子?云公子?”
沐夜雪躺在床上,眸中含笑偏头看向云安,口中突然迷迷糊糊发出一声回应:“谁啊?大半夜的,谁在叫我?”
门外的人顿时安静下来。再开口时,话音里明显带出几分尴尬:“云公子,是我。你已经睡醒啦?”
“没有啊……刚刚做了个梦,迷迷糊糊将醒未醒的,突然听到有人叫我。主人家是有什么事么?”
“啊?没有没有!我就是忽然醒了有点睡不着,想起昨晚忘了额外关照,也不知两位床上的被褥够不够用?”
“放心,被褥够用的。”
“那……打扰两位休息实在抱歉,你们继续……继续睡。”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走远,云安缓缓将目光转向沐夜雪。
沐夜雪抿嘴笑道:“你是不是想问,我干吗不直接装睡?何苦又来无事生非?”
云安定定看着他,嘴上没吭声,眼里疑问的神气却是丝毫未改。他当然不会认为自己的主人是在“无事生非”,但他也的确不大理解沐夜雪这番举动意义何在。
沐夜雪看他一脸认真求教的模样,不由压着嗓音笑得越发起劲:“其实……被你猜中了。这番对答根本毫无意义,我就是想无事生非、故意吓他一吓。”
云安:“……”
【作者有话说】
梦境是主人公潜意识和过往记忆的重组,与真实事件发生的时间、场景、具体情节等并不全然相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