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两人早已睡意全无,一起大睁着双眼在渐渐稀薄的夜色中陷入沉思。
“他应该并不知情。”云安冷不丁开口,打破一室寂静。
沐夜雪想了想,点头赞同:“的确。如果他知道圣壶就在那儿,肯定早就找出来了,他母亲的病,大概也早已彻底治愈。我猜,他只是病急乱投医,无意中发现了与众不同的草本,带回家一试,没想到果真有奇效,所以藏着掖着生怕被别人知道。”
“现如今的药草,很珍贵。”
没有了赫氏圣壶和擅长医药的赫氏族人,栽培、采集药草就变成一件全凭天意和运气的事。无论谁发现了这么一块长满神药的风水宝地,都必然要视为奇货可居。
“那我们明天跟他告辞之后再去找圣壶?”
“嗯。”
沐夜雪盯着天花板,思绪开始飘忽发散开来:“你之前说,云安是你此生唯一的名字,那……你喜欢这名字么?”
云安没有立刻出声,他缓缓偏过头,看向沐夜雪的侧脸,然后郑重其事道:“很喜欢。”
沐夜雪微笑着回视他:“喜欢就好。明天还要赶路,睡一会儿吧,我保证不再挤你了。”说着,身体果真又往里挪了挪。
云安忙道:“不用!不挤……”
天亮之后,就能去找出举国上下梦寐以求的圣壶了,论理说实在是一件兴奋到令人难以入眠的事,没想到沐夜雪说完最后一句话没多会儿,竟果真没心没肺地睡了过去。
云安听着他酣甜安稳的呼吸声,也渐渐沉入梦乡。
第二天早上,那家男主人殷勤地让家里人给沐夜雪和云安安排了丰盛的早餐。
沐夜雪心想,这番盛情,恐怕不止是看在那一串钱币绰绰有余的份儿上,大约也掺杂了某些心虚和试探的成分在里面。
果然,席间,那人先扯了几句饭菜是否合口味的闲话,转而便问:“不知二位公子昨晚睡得可好?”
沐夜雪懒声道:“前半夜都挺好。后半夜做了梦,又被你无端叫了两声,瞌睡劲儿全跑没了。你看看,我这眼皮子底下都乌青了。”
云安瞥一眼沐夜雪洁白如玉的面颊,唇角止不住微微有所牵动。
那青年忙讪笑道:“实在抱歉,怪我思虑不周。”
“没事没事,你也是出于一片好心嘛!还好我弟弟一直睡得很安稳,丝毫没受影响。”
青年又道:“那就好,那就好。”
吃完饭,沐夜雪起身道:“天色已不早了,我们也该动身赶路了。多谢你们一家热情款待,也恭祝令堂大人身体早日康复。”
“多谢云公子吉言。既然二位有事,我就不多留了,祝二位一路顺风。”
宾主一起走到大门外,沐夜雪和云安翻身上马,沿着村前的土路打马向南。那青年站在自家大门口,一副依依惜别的模样,一直目送他们出了村子。
快马加鞭跑出去很远,云安回头再看,那小村落已彻底不见踪影,人就更不用说了。两人这才掉转马头,向着昨晚的树林方向疾驰而去。
到树林边缘,两人将马拴在隐蔽处,飞身跃上树梢,顺着枝头往昨晚的方向快速移动。
还好,那青年大约真的信了沐夜雪一番鬼话,没有再回到此地来查看。此刻,林子里空无一人,那片空地上也没有出现新的踩踏痕迹。
一跃下树梢,沐夜雪心尖发紧的感觉比昨晚更加强烈。那片绿菀果然跟周围的杂草样貌十分相近,两者的分界边缘并不明显。
沐夜雪忍着心悸一步步往空地中央走,云安小心翼翼跟在他身旁,同样走得很慢。
到了绿菀最稠密、草色最幽深的地方,沐夜雪停住脚步,无比笃定地说:“就是这儿。我能感觉到,它就在这片植物下方!”
云安立刻蹲下身去,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开始挖掘。沐夜雪站在原地环顾四周,随时防范有人突然闯入。
往下挖了大约一刻钟,云安急急叫了一声:“殿下!”
沐夜雪立刻蹲下身去:“找到了?”
云安并未说话,只将手里挖到的东西拿给沐夜雪看。
沐夜雪盯着云安手里跟湿泥草根混成一团的东西,陷入沉默。
半晌,他伸手接过那东西,将上面的污泥抹了抹,指尖微微有些发颤:“原来……它居然碎了啊……”
沐夜雪手里,是一块手掌大小沾满泥浆的不规则铜片,碎得毫无章法,毫无逻辑。从这块碎片,既无法推测原物的大小和形状,也无法判断它到底碎成了几片。
沐夜雪盯着这碎片愣了很久。
云安在一旁轻声问:“殿下,你见过它原本的样子么?”
“见过啊……”沐夜雪缓缓抬眸,神思像被拉去了很遥远的地方,“我母亲跟别人不太一样。人家都把圣器当做神圣不可侵犯的物件,精心供奉,焚香膜拜。我母亲却觉得它不过就是个有些特殊功用的器物罢了,随手放置,随手拿过来就用。小时候为了哄我开心,还拿给我把玩过。好在这壶是铜制的,结实得很,磕了碰了也无甚大碍。谁能想到,它居然碎了……”
云安接过那块铜片,用自己的手掌反复擦了擦,又对着裂口观察半晌,低声道:“是内力。”
“什么?”沐夜雪恍然回神。
“这铜壶,是被极为强劲的内力震碎的。否则,铜器没法裂成这种样子。”
“是啊。看来……是有人蓄意毁坏了它。可……到底为什么呢?又是谁……会去做这种事?”
云安缓缓摇了摇头:“反正……肯定不是赫妃娘娘。”
沐夜雪喃喃道:“的确。她没有这样的功力,也没道理要毁了它……毕竟,圣壶是属于全体族人的,并不单属于某一个人。就算她是圣女,也没权力毁掉圣壶。”
云安沉默一瞬,问:“那……还继续挖吗?底下还会有其他碎片么?”
沐夜雪道:“不必挖了。我能感应到,这儿只有这一片。看来,就是因为这碎片埋在底下,长时间滋养了这一方土地,这地方才长出了绿菀。”
“既然没有其他碎片了,我去把它洗干净,咱们尽快带它离开。”
沐夜雪沉吟片刻,缓缓摇头:“带它离开……恐怕不大合适。”
云安不由一怔:“不带么?”
他们原本就是奔着找圣壶来的,虽然最终找到的只是一块碎片,但假以时日,将所有碎片收集齐了,再想办法拼凑起来,也未必不行。
何况,单就这一块碎片,已经具有十分神奇的效力,沐夜雪为什么不想带走?
“带走了,这里就不会再长出绿菀,那老太太的病怕是没得治了。”
云安脸色不由微微一沉:“已经长出来的这些绿菀,足够他们消耗许多时日了。何况……她还辱骂娘娘!”
沐夜雪不觉失笑:“小孩子家家的,还挺记仇。”
云安垂眸道:“我不小了。”顿了顿,又补上后半句,“只比殿下小三岁而已。”
沐夜雪偏头笑了一声,正色道:“其实,刚刚那句,只是我暂时不想带走它的最小最无关紧要的一个理由。天下人人皆知,我要出来寻找赫氏圣壶。如果直接找到了,只好老老实实带回去,安心坦然面对接下来的风风雨雨。可目前只有这一块碎片,不光不起什么作用,反而会招来无数觊觎,招致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你我二人身单势薄,带上它,一路上不知要经历多少血雨腥风,最终或许都未必能保住它,反而会阻碍我们接下来的行动。”
“那……不带走,又该怎么办?”
“我们描画好它的形状、大小和所处的地理位置,仍将它埋在此处。等其余碎片全部找齐了,再一并挖掘出来拼在一起。这样岂不是更安全、更稳妥?”
“可是……夜长梦多……万一被别人先找到……”
“不会。这世上,只有正宗赫氏血脉才能感应到它。这偌大的天地间,除了我,还有谁能在这大片大片的荒野地底随机找到一块巴掌大小的铜片?”
“这……”云安一时无语,但神色间仍显得十分不安。
沐夜雪笑道:“其实,把它留在身边,反而更不安全。我的行李物品,这一路上不知有多少人会替我细细检查。你猜,若有人从我绫罗锦绣的包袱里突然翻出这样一块破铜烂铁,会不会就此生出疑心?”
这次,云安终于无话可说,脸色也彻底平静下来。他不得不承认,沐夜雪的考虑的确更周全,也更有道理。
云安去拴马的地方翻行李拿纸笔,沐夜雪负责将铜片拿到附近的小溪边清洗干净。
等云安快步跑回来,发现沐夜雪半蹲在溪水边,双手捧着铜片僵立原地。从远处看过去,就像一尊青玉雕成的神像,虽然静止不动,依旧尊贵无比,光华四射。
云安顿住脚步,远远盯着沐夜雪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随后才轻手轻脚走过去,单膝下弯跪在主人侧后方问:“怎么了,殿下?”
沐夜雪恍然回神,声音里带有一丝轻微的战栗:“你来看,这些痕迹……你觉得……它们像什么?”
云安将目光从沐夜雪的侧脸缓缓移到他手上,稍稍靠过去一些凝眸细看。
铜片已经清洗干净,沐夜雪指给他看的,是铜片微微凹陷且没有花纹雕饰的那一面。这一面,显然是圣壶的内壁。而清洗干净的圣壶内壁,本该光滑如明镜才对。
可那铜片上面……
云安盯着那里看了许久,低声道:“我觉得,这些痕迹……就像这壶里原本刻了一些文字,又被人用利器刻意刮擦销毁掉了……”
“对!我跟你的感觉一样。这些凌乱而毫无章法的刻痕,分明是为了抹去底下原本应该存在的字迹……可是,我从未听母亲说起过,圣壶内壁,竟然有字……”
“或许……娘娘原先也不知道里面有字……”
云安的猜测合情合理。毕竟,壶口很小,如果不是彻底碎裂了,谁又能从外面看到圣壶内壁呢?
“是谁刻的字?为什么要刻意销毁?这些文字里面,到底藏了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
沐夜雪的一连串问题,没有人能给他答案。云安只盯着那铜片怔怔出神。
以目前的状态来看,任你目力再强,学问再高,也没可能解读出那些文字了。它们已经跟那些划痕彻底融为一体,难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