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申陪着沐夜雪庙里庙外闲逛之际,云安出去采集了许多长草,着手编织主仆二人晚上睡觉用的草席。
他已经亲自测试过,确认李申的确不会武功,单论武力,这人远远不是沐夜雪的对手。
但他对这莫名出现在沐夜雪身边的人始终心存芥蒂,生怕对方使出其他阴损招数威胁到主人的安全,所以不敢离开太久,采集蒲草都是少量多次、分批分拨地往神庙门口搬运。
等材料收集全了,他便找了一处视野开阔的空地,一边干活,一边默默盯着不远处相谈甚欢的两人。
沐夜雪一边闲聊,一边跟着李申从里到外、从上到下认认真真把神庙又参观了一遍,发现确如李申所言,除了当初移除神像留下的残破基底,这地方再没有更多能表明其原本用途的痕迹。铭文、碑刻之类的东西,更是连想都不用想。
天色渐渐暗下来,李申在石庙外的空地上燃起一堆篝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沐夜雪道:“你们俩在这儿等会儿,我去弄点吃的回来。”
云安犹豫一瞬,起身道:“我也一起。”
他倒不是多喜欢跟李申一起出去打猎。问题在于,这么晚了,单凭李申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得花多长时间才能弄够他们三个人吃的东西?
李申斜斜瞅了沐夜雪一眼,对云安哂笑道:“放心吧,饿不着你家殿下,我保证很快回来。你就在这儿安心陪着他好了。”
云安有些不信任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后慢慢坐回沐夜雪身边。
按照藜国礼仪,客随主便,既然李申已经发话,又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他就算心里着急,也只好耐心等待。
等李申走远了,沐夜雪转头冲云安笑道:“我不饿,不着急。”
这一转之下方才察觉,云安最后坐下的位置离他极近,他偏头说话的时候,几乎像贴在对方耳鬓偶偶私语。
一下午都有李申在旁边跟着,沐夜雪莫名有种很久很久都没跟云安独处的错觉。
此刻,在这一方昏暗暮色笼罩的温暖天地里,突然只剩下他们两个,彼此之间又挨得这么近,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沐夜雪没有马上将头转回去。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就被身边的人吸引住了。
昏黄的篝火为云安冷白的肤色镀上一层浅浅的暖意,令他整个轮廓都显出一种毛茸茸的柔软。纤长浓密的睫毛斜斜弯曲下去,底下半掩的眸子里有盈盈水色浮动,这让他的神情看上去莫名有些乖巧。
沐夜雪垂眼盯着那双在火光下微微颤动的睫毛,不知怎么,突然很想伸手抚上去,试一试那里的触感。他在心里暗暗揣测,那一定是很轻柔又很痒的一种感觉吧。
在沐夜雪的视线之下,那双睫毛好像被疾风吹动的草叶,颤动得越发轻快、密集,好似快要随风飞舞起来了。
那越来越急的颤动频率,令沐夜雪感到了一种近乎于窒息般的心悸。
他忽然觉得,仅仅触摸睫毛好像并不太够,他的视线,不受控地顺着高挺的鼻梁缓缓往下,停在红润饱满的唇角,周围不停燃烧的空气变得有些稀薄……
“怎么样,没让你们久等吧?”李申的声音突然传来,犹如湖心投下一颗巨石,它引起的巨大震动和旋涡,将刚刚湖面上旖旎战栗着的波纹尽数吞噬殆尽。
云安仓促抬眼,看见李申手里拎着三只兔子、一只大鸟和一枝条的野果,正笑吟吟朝他们走来。
沐夜雪表情略顿了顿,朝那边懒声笑道:“难怪我家云安要疑心你会武功了!这么短的工夫,你是怎么弄到这么多东西的?”
“事先挖了陷坑呗!只有这只雀儿是现打的,其他几样都不过顺手拿取而已。”李申扬了扬手里的大鸟,转而面朝云安,似笑非笑道,“话说回来,这位云少侠不是自诩耳力过人么?怎么刚刚我都走到你们跟前了,你也没察觉?”
云安垂眸不答,火光下,他的耳朵被映照得像是快要随枝条一起燃烧起来了。
李申食材准备得挺迅速,但处理和烹制功夫却远不及云安利落。
他象征性跟着忙活了一会儿,就表示自己不想再看云安那一脸嫌弃样儿,干脆抛下手头的活儿跑去跟沐夜雪坐在一处,一边啃野果,一边笑吟吟理直气壮袖手旁观。
沐夜雪倒是很想上去帮忙,但是被云安坚决拒绝了。褪毛扒皮,清洗穿枝,都是不折不扣的脏活儿,他连看都不想让沐夜雪多看一眼。
第一只兔子烤好,云安举着树枝从篝火另一头走过来,李申立刻兴奋地搓搓手站起来:“哎呀,你这个小侍卫还是挺不错的嘛,手艺瞧着比我强多了!”
云安却冷着脸绕过他,将手里的兔肉递到沐夜雪手边。
李申气道:“你小子怎么回事?怎么连点儿长幼之序都不懂?”
云安撩起眼皮冷冷开口:“你也没说你几岁,谁长谁幼还不一定。况且,长幼之上,还有尊卑,你确定你比王子殿下还尊贵?”
李申当即双臂抱胸,一脸不屑:“旷野山林,幕天席地,还讲什么王子庶民?当然是主人为大!”
沐夜雪赶紧笑着将手里的树枝递到李申面前:“好吧好吧,的确主人最大,我其实还不怎么饿,你先吃!”
李申却翻了个白眼,不肯接了:“算了算了,我不跟小孩儿一般见识!我那串儿,你烤的时候给我多放点儿果汁。”
云安见他并不当真计较,神色也跟着舒缓了几分:“知道了。”
云安虽然对李申的身份尚有疑虑,但他并不是当真不懂礼数。第二串兔肉烤好,他便稳稳当当送到李申面前,烤好的兔肉上,果然按李申的意思滴了不少野果汁。
李申接过兔肉狠咬一口,抬眼笑眯眯盯着云安道:“我算是看明白了,只要凡事不碍着你家殿下,你也还算挺好说话的。”
云安扯了扯唇角,声音低不可闻:“知道就好。”
点篝火之前,云安已经编好了一张能睡两个人的大草席。晚上睡觉的时候,跟李申的草席隔开几米,另找了一块空地摆好,与沐夜雪并排躺在一起。
从编草席的时候,他就没考虑过一人一张这种选项。在如此荒僻陌生的地方,身边还有个极端可疑的陌生人,他必须保证沐夜雪随时都要待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沐夜雪晚饭吃得过饱,吃了安神药也找不出一丝睡意,便信口找李申聊天:“有个问题,分兔肉的时候我就想问了,你到底多大?”
黑暗中,李申的话音里带着十足的戏谑:“咱们又不要拜把子认兄弟,你管我多大?反正比你大就是了。”
“我看倒也未必。你看上去最多也就二十出头,咱俩谁大谁小还真不一定。”沐夜雪并不死心,尝试套话。
李申安静片刻,再开口时,声音突然难得正经了几分:“你忘了么?我从记事起,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从来没人告诉过我,生辰是哪一年哪一天,我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大?”
“……”沐夜雪顿时有些后悔,他怎么竟忘了这茬儿?
李申像是猜透了他的心思,语气重新变得戏谑疏懒:“我说,你可千万别因为这个就来同情我啊!我还觉得你挺值得同情呢!”
这句话成功让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关于年龄和同情的话题也就到此为止。
第二天,李申的表现依旧殷勤,主动提出要给他们当向导。尽管沐夜雪已经看出,云安心里存着极大的疑虑和担忧,但他实在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赫氏故地是他的母族家乡,但到了此时此刻,他恐怕未必比李申更了解这片土地。
以往,他以四王子的身份来访,身边随时随地跟着随从、侍卫、下人、仆役;去的地方,大都是贵族上层人士才会涉足的场所。
对如今早已变成一片荒野的故地,他无从着手,无从发力,在内心深处,其实也无从面对。很多时候,他甚至无法去想象,当初那些鲜活的场景、鲜活的人物,都已彻底化为一团灰烬。
李申问:“咱们先去哪里?”
沐夜雪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声音重新变得清晰稳定:“去长老府院。”
每个部族名义上的首领,是经族人层层筛选出来、掌管着部族圣器的圣女。但圣女会成为王妃,常年居住在王都。所以,在她之下,又设有长老会议,由十位长老共同处理部族日常事务。
其中真正掌权的,是首席长老;他居住和召集部族会议的地方,就是长老府院。
赫氏部族的长老府院,沐夜雪以前曾跟着母亲来过许多次。但如今,他根本找不到去往那里的路。
李申在前面带路,沐夜雪和云安默默跟在他身后。
这是一个阴天,天空彤云密布。极目往前方看,世界被地平线分成了两半,上半截是深浓欲滴的铅灰色,下半截是暗影丛生的墨绿色。在这两种颜色之间,大地上空无一物。
在他们脚下,一路上都是疯狂徒长、四处蔓延的杂草和灌木。若留心细看,在那些灌木杂草底下,不时还能看见焦黑的木料和一些断石残瓦。
沐夜雪努力忽略那些痕迹,不去想象它们当初曾是怎样或精巧、或宏伟的人类居所。
就这样默默走了许久,毫无预兆地,李申突然在前面停住脚步,回头说:“到了。”
沐夜雪茫然抬眼:“到了?”
在他面前,是一片尤其空旷的荒野空地,触目所及,只有无边无际的灰和绿。当初那一大片精巧别致、宏伟侈丽的木质建筑,已经如梦幻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申指着面前空无一物的地方对沐夜雪道:“这里就是府院正门,咱们进去吧!”
听到这话,沐夜雪顿时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错觉。
小时候,他常常在心里凭空编织各种各样的故事。当他沉浸在那些天马行空的情节里时,总会对着空气念念有词:这里有一座山头,那里有一座城池,他骑着高头大马,率领无数士兵,上马进攻,下马防守……
难道此时此刻,他们也在进行这种小孩子家家的空想游戏?
云安从身后缓缓上前扶住沐夜雪的手臂,令他从那一瞬间的恍惚中清醒过来。
他默默迈开脚步,沿着李申口中的大门、步道、长阶、回廊,穿过一座座臆想中的房屋,一直走到了长老府院的正厅。
这里曾经是赫青岩最常待的地方。
他要在这里召集会议、发号施令、处理政务、书写文件……他也常常在这里跟赫淳雅见面,向身为王妃和首领的她汇报部族事务。
沐夜雪在这里徐徐站定,茫然四顾,一无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