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恨赫青岩么?”李申突然问。
云安也随着他的话音转过头,两人一起将探询的目光投向沐夜雪。
沐夜雪抬眸瞥了他们一眼,唇角缓缓勾起:“他已经付出了代价,我又何必多余费心?”
“可是……他到底害了你的母亲和族人,也间接害了你,你心里难道就没什么特别的感触?”李申牢牢盯住沐夜雪,眼神里的探询意味并未稍减。
沐夜雪低头垂眸,语调淡漠:“世人根据自己的判断,定了他们的罪,也做出了自认为合宜的惩罚。至于我嘛……至今还没办法做出自己的判断……”
李申不禁大感诧异:“你的意思是……你不认为他们有罪?”
沐夜雪将乌黑的眸子转向他,瞳仁如潭水般澄澈深邃:“他们两人,一个是我母亲,另一个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给予我最多关怀和帮助的长辈,我比别人更慎重一些,难道不应该么?”
李申微微扬了扬下巴:“当然,应该。我只是以为,这件事已经有了世所公认的定论呢。没想到……居然还有人心怀他想。”
沐夜雪只浅浅勾了一下唇角,未予置评。
在他心里,赫青岩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是父亲,更不是母亲,却是沐夜雪从小就全心信赖和倚仗的人。
沐夜雪管他叫舅舅。实际上,他们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这个称呼,不过是依据传统,依据圣女和首席长老之间平辈相称的身份而来。
但是,沐夜雪始终觉得,赫青岩远比一个舅舅要亲近得多。
赫淳雅虽然受过许多圣女的训导和规束,但她生性恬淡怡然,对沐夜雪的教养并不十分用力。
沐斯年有许多儿子,光是具有继承权的嗣子就有五个,他更没必要盯着某一个儿子刻意培养,望子成龙,他只需要静等优胜劣汰的结果就好。
从小,牢牢盯着沐夜雪识文断字、强身练武的,一直都是赫青岩。
沐夜雪身边教文化、教武艺的师傅,都是由赫青岩亲自挑选的;每回跟着母亲回赫氏部族,赫青岩总要抽出大片时间亲自下场考较沐夜雪的功课。
但凡沐夜雪哪里落下了,哪里学得不够扎实,都会成为赫青岩心里的头等大事,他必定要想方设法帮他补上。
起初,别人以为,沐夜雪自己也以为,赫青岩是希望他努力上进,将来能夺得王位,为赫氏部族带来福祉。
但相处久了,又发现并不尽然。
赫青岩除了紧盯沐夜雪的功课和武艺,也同样关心他的身心是否健康快乐。为沐夜雪做饭的厨师海丰、从小贴身跟随伺候的海辰,都是赫青岩亲自为他挑选的,他们无一不是可靠、机敏又对主人十分用心的下属。
作为首席长老,赫青岩的日常总是很忙碌,然而每次沐夜雪回来,他都会亲自陪他上山打猎,下河摸鱼,还把积攒了一段时日的各种奇巧玩意儿献宝一般捧到他面前。
连一贯随性的赫淳雅见了,都要忍不住感叹一句:“这么多玩具,就不怕他玩物丧志么?”
赫青岩总是淡淡微笑着说:“孩子嘛,就该有学有玩。只是读书练武,那他的人生该多么无趣?”
总而言之,对沐夜雪,赫青岩是严格的,更是可亲的。他亦师亦友、亦父亦兄,是这个世上对沐夜雪最慈爱、最有耐心的人。
就是这样一个赫青岩,竟成了沐夜雪应该痛恨的对象么?
五年来,沐夜雪始终下不了这样的决心。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反而越来越难以安心,越来越难以释怀。所以,无论如何,他必须尽早做出自己的判断。
见沐夜雪久久没有出声,李申又问:“所以,这里应该是他们最后停留和被捕的地方,你能感应到圣壶的气场么?”
这次,沐夜雪十分肯定地摇了摇头:“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
“这就奇了。人人都说他们二人背叛国王,试图带着圣壶负隅顽抗。被抓的时候,圣壶论理应该就带在身边啊。不在这附近,难道那东西还能凭空飞走?”
沐夜雪没有把发现圣壶碎片的事告诉李申,所以,他只是下意识摇了摇头。
那场变故发生以后,流言蜚语像雪片一样纷至沓来。“聪明有见识”的人们开始不断回溯赫青岩和赫淳雅的过往,从中找出了无数蛛丝马迹,来证明他们之间的关系有多么不堪。
赫青岩对沐夜雪的那些好,对他的所有付出,在人们口中,从此不再无私,不再纯粹,甚至变得面目丑陋而肮脏起来。所有人都说,那一切,不过是出于这位首席长老跟赫氏王妃之间不可告人的关系。
幸好,王子的沐氏血脉有特殊的方法可以鉴别,沐夜雪才因此幸免于难,没有被打上不名誉的私生子的烙印。而赫淳雅和赫青岩之间是否清白,却永远也无从考证、无法辩白了。
赫青岩的出身,是人们口中的第一重铁证。
他是赫淳雅少女时代青梅竹马的邻居。当九岁的赫淳雅被选为圣女,年长一岁的赫青岩便立刻报名参加了部族的圣女卫士选拔和训练,并顺利通过考核,晋升为守护圣女的专属侍卫。
赫青岩年过四十终生未娶,是人们口中的第二重铁证。
他曾是赫氏部族最优秀最出众的青年,从圣女侍卫成长为部族长老,又凭着惊人的天赋和不懈努力,年纪轻轻便跃升为十长老之首。这样的人,有多少少女为之倾心都不为过。而他却丝毫不为所动,将自己的全部身心都献给了族人和首领。
赫青岩对沐夜雪的偏爱和呵护,则是第三重铁证。
除了爱屋及乌,没有人能解释那份毫无缘由的爱重。那分明不是族人对部族王子的崇拜,也不是一个部族长老对未来国君人选的敬仰,那就是一种明明白白的疼宠和偏爱,就好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
最终的事实也证明了所有这一切揣度。在沐夜雪十六岁生日之后的某一天,他们两人选择一同带着圣壶,瞒着国王,星夜兼程逃离了王都……
午夜梦回时,沐夜雪曾无数次回溯那些经年往事,试图从中梳理出一点点头绪。
他那时年纪尚小,不大懂得男女情爱。事后回想,心里却也不得不承认,赫青岩给予赫淳雅的,远比沐斯年要多得多。
虽然母妃和父王始终恩爱有加,琴瑟和鸣,但沐斯年毕竟有五位王妃,他的爱,必须不偏不倚平均分给五个人。就算偶尔在私下里多给过赫淳雅几分,那也是十分有限的。
而赫青岩呢,他时时刻刻、满心满眼都以赫淳雅的利益为先。到底因为她是部族首领,还是因为她是赫淳雅本人?沐夜雪无从得知。
可是,即便如此,那又怎么样呢?
沐夜雪从小跟在他们身边长大,从未听到、也从未看到他曾对她有过任何僭越,无论是言语上的,还是行动上的,都没有。而赫淳雅对待赫青岩,一直像对待兄长一样亲切自然。他们之间,从来都不曾有过丝毫暧昧含糊。
如果赫青岩确如人们所说,对赫淳雅存了别样的心思。那么,从童年,到少年,再到青年时代,他始终都牢牢克制了自己,没道理到了四十多岁的中年以后,会不知轻重地让内心压抑已久的情感在不恰当的时机喷薄而出,将自己和赫淳雅乃至整个赫氏部族一并拖入无底深渊……
这根本没有道理,丝毫没有道理……
此时此刻,站在赫青岩曾经站过无数次的地方,沐夜雪心里的某些念头变得越发笃定。他缓缓转身,对身边的两个人说:“咱们走吧。”
一直默默无言的云安突然冷不丁开口:“你为什么认识这里?”只听说话的语气就知道,这句话是在诘问李申。
李申嗤笑出声:“你这小孩儿,疑心病还真是很重啊!我这个人向来是不屑于自证的,不过,看在你家殿下说话做事也算深得我心,勉强解释一下也不是不行。
“你别以为我住在森林里,就当真成了野人,光靠肉类、野果就能活下去。山下面的人虽然不怎么样,吃的东西还是合我口味的,所以,我会不时拿一些自己的猎物来跟他们做点交易,换些米面酒水、油盐酱醋之类的。有两次猎到珍稀的金钱豹和白狐,还是直接来这儿跟赫青岩做的交易。后来,这地方被烧了之后,我也偶尔光顾过那么几回,看看有没有什么不怕烧的好东西留下。”
云安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淡声道:“你刚刚也说,圣壶不会凭空飞走,该不会是被你顺手牵走了吧?”
云安这句诘问,就纯属故意找茬儿了。
他亲眼见过圣壶碎片,当然知道这件事跟李申无关。但不知怎的,他就是忍不住想要跟这人抬杠。
李申哂笑道:“你们那位国王派来的人,那会儿差不多要把这地方掘地三尺了。那种好东西,还能留给我?”
“什么叫我们那位国王,难道他不是你的国王?”
“我靠天靠地,靠山靠树,唯独没靠过姓沐的,他凭什么是我的国王?”
反驳完云安,李申立马转头,眉眼弯弯双目含笑冲沐夜雪道:“我说这话,你该不会生气吧?我口里所谓姓沐的,可不包括你哦。”
沐夜雪被他故作乖顺的模样逗得直想笑,语气懒懒道:“你说的是事实,我干吗生气?”
李申立刻冲云安挑眉:“看吧,你家殿下都不生气,你又瞎激动什么?”
云安别开眼没理他。
李申笑了一声,转头盯着沐夜雪道:“哎,沐夜雪,我发现你这人真特别有趣,我怎么就没能早点认识你呢?”
“是么?现在认识也不晚啊。”沐夜雪噙着笑淡淡应了他一句,转头去找云安,发现他已经抢先几步走在前面,整个背影都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