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期三天的生辰大宴终于结束,所有人回到王都,继续按部就班过着看似平静的生活。
然而,只短短三天,沐夜雪的处境却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原本是留存在这世间关系最亲密的亲人,突然就成了他最需要忌惮的敌人;与王位继承权距离最远的人,摇身一变成了最炙手可热的热门人选;曾经失去母族身后空无所依的孤家寡人,一趟猎苑之行后,竟有望获得第二个部族的支持……
要知道,如今藜国只剩四个部族,如果当真获得了两个部族的支持,就等于拥有了至少一半的胜算。
沐见青对他所说的那番话,沐夜雪没有刻意隐瞒身边的三位伙伴。
对此,云安和李申都表现得相当淡定,唯有海辰兴奋不已:“我一早就觉得二殿下不争不抢性子好,没想到他还这么有眼光,能看出咱们殿下才是真正的天选之子!”
沐夜雪笑道:“行了,你也别过于激动了。他又没说现在就立刻支持我,还得先等我赢了下两场比赛才能作数。”
海辰笑道:“那有何难?殿下不是一直都在悄悄学习兵法和治国之策么?而且,在你小时候,青……赫氏的长老要求那么严格,不光请的老师极厉害,自己也是个中翘楚,由他……他们亲自盯着教出来的人,能不厉害么?”
海辰虽然及时刹住了车,但在座几人心里都明白,他口中提到的赫氏长老,其实仅仅指一个人,那个人,便是赫氏首席长老赫青岩。
因为这个久已湮灭的人物,现场气氛陡然凝滞,连空气都似乎跟着冷了几分。
默然片刻,沐夜雪勉强笑道:“你想得倒简单。就算我当真赢了下两场比赛,得到了两个部族的支持,那也仍旧到不了多数,至少还得再争取一个部族才行。剩下那两个,一个是支持大哥的纳氏部族,另一个是支持三哥的卓氏部族,你觉得,他们哪一个又是好争取的?”
海辰凝眉想了半天,挠挠头道:“兴许,大殿下见你果真厉害,也像二殿下那样主动让贤呢?”
沐夜雪笑道:“大哥的性子跟二哥可差得远了。二哥向来不喜争抢,但大哥从小就踌躇满志,雄心勃勃,他是那种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轻言放弃的人。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轻易让贤?算了……这些都是以后的事,咱们还是先顾着眼前要紧。”
“眼前……是指先找到圣壶壶底?”
“对啊,这个才是我们当下的首要任务。”
说起这个,海辰眉头皱得越发紧了几分:“该用的方法都用过了,这个壶底,到底该上哪儿去找呢?”
沐夜雪跟着轻轻摇了摇头。
他们寻找圣壶碎片,靠得无非是赫氏血脉先天的感应能力,以及绿菀生长的秘密。可是如今,这两种方法沐斯年都已经掌握了。而且,他是国王,能调动的人手、能随意探索的领地都比沐夜雪多多了。可是,即便如此,沐斯年也没能找到壶底,沐夜雪又该从何处着手呢?
云安抿了抿唇,正待开口,李申突然问:“你这卧房周围,确定没有耳朵?这房间的隔音当真没问题吧?”
另外三个人一同抬头看向他,意识到他应该是有很重要的话想要说。
云安道:“确定没问题。你不放心的话,我再去检查一遍。”
李申看着他没吭声,云安便权当默认,果真起身去房前屋后、房顶窗下检查了一遍,这才重新回到卧房。
三个人正襟危坐,目光齐刷刷聚向李申。
李申环视一圈,不禁感到有几分好笑:“哎,我说你们都别这么盯着我好吧?害得我都快要不会说话了。”
沐夜雪勾唇笑道:“别谦虚啊,你还有不会说话的时候?有什么想法,赶紧说吧,大家都洗耳恭听呢!”
李申轻咳一声道:“好吧,那我可就直说了啊?有什么得罪的地方,可别怪我。你们自己有没有觉得,在寻找圣壶碎片这件事上,你们都有点……怎么说呢,好像有点没带这个啊。”李申一边说话,一边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此话一出,海辰的眼睛和嘴巴都一起张大了,云安眸色微微一沉,只有沐夜雪很无所谓地歪头笑了笑:“愿闻其详。”
“你们只知一味埋头苦找,却从来不去认真考虑问题的源头。放在以前,兴许还勉强能行得通,但放到现在,肯定是不行了。有感应能力的人和绿菀的秘密,你们那位国王都已经掌握,连他举一国之力都没能找到壶底,你们还能抱什么希望?”
海辰不满地撇撇嘴道:“让你帮忙想办法,又不是让你来泄气的,你说这些做什么?”
沐夜雪却道:“那你倒说说,何谓问题的源头?”
李申道:“你们就没有仔细想过,到底是谁把圣壶打成碎片抛洒到了各处?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沐夜雪心头微微一凛。
这个问题,他并非没有考虑过,心里也隐隐有了一些自己的判断。近来,那个答案已经开始拨云见日,渐渐清晰起来。只是,各种变故来得太快,他还没有来得及及时梳理自己的思路罢了。
沉默片刻,他看着其他三个人缓缓开口:“能把圣壶打成碎片的人,至少应当具备两个条件:其一,圣壶被打碎之前,恰好在他手上;其二,这个人拥有非常强的内力,能把铜制的器物打成碎片。”
李申微微一笑道:“嗯,上道!所以说,你们知道的同时具备这两个条件的人,有很多么?到底是什么人,很难被猜出来么?”
沐夜雪缓缓垂下眼帘,声音变得低哑难辨:“不难。这个人,最有可能是……”
“青岩长老!”海辰抢在他之前说出了那个称呼。
这一声之后,房间里重新变得默然无语。
的确,在故事的开头,赫淳雅和赫青岩带着圣壶私自逃离王都,回到赫氏部族,与追赶而来的王宫侍卫展开正面对抗,最终败北,圣壶从此不知所终……
最后拿到圣壶的人,是他们两个;而具备破坏圣壶能力的人,只能是赫青岩……
一片沉默之后,李申再度开口:“那么,接下来便是第二个问题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放在以前,你们或许想不明白,但如今,我猜你们心里也该隐约有了一些答案吧?”
云安沉声道:“与其让圣壶落入他人之手,不如暂时毁去、藏起来。”
李申哂笑道:“连云安也懂得委婉措辞了?他人是何人,现在应该已经很清楚了吧?”
沐夜雪双拳缓缓攥起,声音里带出一丝轻微的颤意:“是我父王……父王一心想要圣壶……他不是在圣壶碎了之后,才突然想要得到它……恐怕……在五年多以前,他就想要它了……”
海辰惊恐地睁大眼睛,声音里带出难以克制地哭腔:“可是……为什么啊?陛下他抢了圣壶,到底有什么用?!”
李申轻轻摇了摇头:“这个问题的答案,咱们暂时还没法知道。但是,沐夜雪方才说得没错。如果你们那位国王,此时此刻在不择手段、不遗余力地收集圣壶碎片,那么,在圣壶没碎之前,恐怕早已经被他盯上了。所以,你们赫氏的王妃,恐怕是为了保住部族圣器,才会跟首席长老一起,带着圣壶逃离王都。那些加在他们身上的罪名,恐怕……”
“别说了!”沐夜雪单手捂脸,却掩不住声音里剧烈的颤抖。云安悄无声息地靠过来,将两只手搭在他肩上,缓缓握紧。一股暖流顺着掌心传递过来。
房间里的空气,在此刻沉重到无以复加。每个人心上,都像压上了一块巨大无比的铅块。
半晌,李申抬眼环顾一圈,故作轻松地将声音提高了几分:“咳……你们此刻的心情,我当然很能理解,但是,咱们现下面临的主要问题,可还没解决呢。”
沐夜雪木然抬头:“……什么问题?”
“……”李申无声地叹了口气,忍不住摇了摇头,“这孩子,是被震傻了么?现下最主要的问题,难道不是尽快找到圣壶壶底么?”
云安冷冷看向他,目光里隐隐含了几分责备之意。
沐夜雪稍稍打起几分精神道:“那你说,到底该怎么找?”
“当然是接着往下分析啊!”李申无奈道,“现下已知,圣壶是赫青岩为了躲避国王的强取豪夺而刻意打碎的。那么,他当然不希望圣壶日后被沐斯年找到。但是,他费了那么大力气来保护部族圣器,当然也不希望它彻底湮灭消失,肯定还是希望有个合适的人能将它找回来的。那么,在他心里,那个合适的人,会是谁呢?”
海辰抢先道:“这还用说?当然只可能是我家殿下!”
“对啊!所以,现在就需要你家殿下来开动脑筋,好好想一想,如果赫青岩想让你找到圣壶,他最有可能把那块至关重要的壶底藏在什么地方呢?”
沐夜雪缓缓抬眸,瞳仁里重新聚起一缕精光。其他三个人一起从旁默默注视着他。
沐夜雪抛开一切杂念,轻轻闭上眼,赫青岩的脸便慢慢浮现在眼前。
那张面孔是坚毅的、勤勉的、正直的;又是温和的、可亲的、诚恳的。至少在沐夜雪眼中,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他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赫氏部族,献给了这个部族的圣女和王子。
他曾对童年的、少年的沐夜雪说过,赫氏部族,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他情愿世世都留在这里,永不离开。事实上,他也的确行如其言,除非有不得已的公干,否则便极少外出。他年复一年地留在赫氏领地里,处理部族事务,四处游历巡视……
沐夜雪慢慢睁开双眼道:“如果是青岩长老,他会把最重要的那块碎片留在赫氏的土地上。因为,只有那里才是它的根基所在。”
李申轻轻笑了一下,淡声道:“可是,我们三个人曾一起踏遍了赫氏的每一寸土地,并没有感应到圣壶的踪迹。而且,那地方到处都是杂草,也没见哪儿长着绿菀。是吧,云安?”
云安点点头道:“对。如果有绿菀,我会辨认出来。”
海辰急道:“会不会有什么地方被你们遗漏了?”
李申道:“不会。我对赫氏那块地方很熟,没觉得有什么地方漏掉没去。”
沐夜雪再度垂眼,努力回忆赫青岩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
他听到他在自己耳边说:“殿下,这一招练得还不够扎实,回去重新练过。”
“殿下,今日的功课完成了么?一会儿我可要考你策对。”
“殿下,你的水性还不够好,必须加强练习。你需要在每一方面都足够杰出,不能有明显弱点。”
“殿下,你必须潜到最底下,将我方才丢到湖底的那块玉佩捞上来,才算合格。”
“殿下……”
沐夜雪遽然抬眸:“……湖底……一定是湖底!壶底就在湖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