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小会议室,余寂时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程迩抬起手臂随意从旁边拉了一把椅子,与他的椅子相碰。
密闭的空间,周遭一片安静,熟悉的茶草气息从身侧袭来,清冽醇郁,缓缓漫入鼻中,尾调悠长,让余寂时莫名感到心中安稳,缺乏睡眠而造成的头痛也减缓几分。
见程迩把一些资料打印件摊在桌面,余寂时抬起手腕,指尖轻敲了敲那份审讯供词,开口表达想法:“其实我觉得,林河洲说谎的可能性极小。”
程迩眉梢微挑,矜淡慵懒的眉眼处流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长臂一伸,绕在他背后,轻搭在椅背上,侧脸凑近他,淡然地问:“嗯?这么信任他?”
男人修长的指似有似无轻碰下他的肩膀,不知是他凑得太近,还是因为这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稍带了点儿压迫感,余寂时感到有些紧张,脊骨都有些僵硬。
余寂时强压下心中那分悸动,冷静而不失认真地开口道:“林河洲幼时遭受欺凌,混社会后又不被重视,他产生如此极端的行为,是积年累月压抑的情绪,正好需要通过报复郑瀚生宣泄。”
“而听他逻辑表达,就不难听出,他其实是一个观察能力很强的人,对身边的人看得相当透彻,但他对自我价值的定义,建立在他人身上。”
顿了顿,他紧接着道,“他照常在酒吧上班,而不是藏匿起来,就说明他潜意识最在意的并不警方是否会查到他、逮捕他,而是他是否能够被人尊重。他最初的暴怒,不过是认为自己再次真心错付,自尊心受辱。”
“所以我认为,在他有所悔悟时吐露出的话,至少不假。刚刚观他说话时的神态,也是认真在回忆的。”
余寂时话音落下,程迩轻垂下眼睫,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他鼻梁唇角,闷闷“嗯”了声,故作委屈地轻哂一声:“好的。”
余寂时一愣,刚要开口询问他,就听见他委屈巴巴地说:“小余警官夸过犯罪嫌疑人了,什么时候也夸夸我?”
余寂时:“……”
程迩见他窘然停顿住话音,唇角一勾,仰头枕在椅背上,笑意粲然,语气都透着几分顽劣的肆意:“我刚困了,现在好了。”
余寂时扯了扯唇角,一时无言以对。
程迩轻瞥他无语的表情,无声地笑了,随即正正神色,认真开口道:“我同你一样,也认为林河洲并没有说谎。”
顿了下,他直接转了话题:“我想听听,你对这个达哥的想法。”
说着,程迩轻抬签字笔,笔帽敲在纸面上,发出钝钝的声响,特地指出了林河洲供词笔录中,对达哥的些许描述。
余寂时循声看过去,不徐不缓扫视着那几行文字,神色清冷,眉眼处凝着几分静默,沉思几许后,开口回答:“我觉得能够明确的是,达哥是整个杀人计划的策划主导者。”
“他对已知的两名同伙,一个谨慎堤防,一个强势控制,应当是根据两个人性格特点制定的,而且当初他在街上拉林河洲入伙如若仅凭观察,就说明他本人观察力和掌控欲都很强。加上杀人计划的秩序性,应该有一些强迫症倾向。”
这些是简单能够分析推出的,尔后,他话音急转,稍稍迟疑后,坚定道:“他整个杀人计划的作案动机一定是明确的,他是否有指向性的报复目的我不能下定论,但我能够确信,他绝不是伸张正义帮助别人实行报复。”
程迩微微颔首,赞同道:“对,他警惕林河洲,对顺子肆意殴打,便说明他大概并无助人之心。而且一般的报复性杀人,是绝不会单单杀人。而这三名受害人尸体上并无大量体外伤,温老也推断,受害人体外伤大概都是因为清醒时挣扎反抗遭到殴打所致。”
余寂时与程迩意见一致,太阳穴又隐约跳动起来,他抬指捏了捏眉心,舒缓着头痛,稍显无奈:“这案子一直无法让人踏实下来,我们至今都不能确定凶手的具体意图。他更像是……唯恐天下不乱。”
程迩刚要开口,却见他紧紧蹙眉,神色稍显苍白,下意识抬起手,宽掌带着温度覆上他指尖。
见他应激般后缩,轻扣他纤细的手腕,在他呆愣目光下,松了松手,抬指触上他眉心,指腹将他眉心的郁结揉抹开来。
“头疼?”程迩沉着嗓音,目光担忧。
迎着他真诚的目光,余寂时心尖颤了颤,紧接着抚平心神,温声回答:“我睡眠不好,这是老毛病,程队你先说完便是。”
程迩见他一副严肃模样,也没再强行关心,直接吞了话音,说道:“我有个猜测。”
说着,他在余寂时期待的目光下,轻轻歪了下头,露出一个张扬的笑意:“我忽然觉得,达哥其实就是寂寞惯了,想自个儿找点乐子。”
余寂时一口气没吸上来:“?”
他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见程迩并未露出玩笑的表情,才逐渐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这看似荒谬的猜测,究竟有几分可能性。
过了会儿,余寂时露出困惑又苦恼的神色,依旧不能理解程迩这跳脱又荒唐的想法,坦言问道:“我不太能理解。这个猜测有什么依据吗?”
“这个嘛,七分靠感觉,另外三分……”程迩伸出手,修长的手指伸出三根,随意摆出一个“3”字,眼尾挑起,勾拽出一抹淡淡的弧度,“大张旗鼓抛尸于马路中央,如你所言,唯恐天下不乱,就是要引起社会恐慌、引起警方关注,他不是寂寞是什么啊?”
余寂时微微一怔,经他这样一说,好似忽然就能够理解程迩这离奇的想法了。
然而重新深思过后,余寂时便又疑惑地提出问题:“可他制定了如此规律性的杀人抛尸计划,如此注重秩序性,真的仅仅是寻求刺激?”
“是,他注重秩序。然而墨守成规越久,越是内心空虚寂寞,这种叛逆感就越强,而心里萌生了想法,又有什么做不出来呢?”程迩似笑非笑地凝视着他。
见余寂时眉目舒展,接受了自己的说法,程迩撑着他椅背,向前探身,眸底隐约漫出些许兴味:“昨天你也提到过杀人游戏,其实所谓游戏,重要的是敌我双方你来我往的纠缠。其实加上这个时间规律设定,游戏就有了紧迫感,不更添了几分趣味性?”
一瞬间的,余寂时仿佛看到了程迩眼中的跃跃欲试。
他无奈地轻轻一笑,很快便收敛笑意,问道:“的确这样,那如果达哥真的因此做了这样一个局,那林河洲被抓,大抵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绝对是没有以林河洲为长期同伙的打算。”程迩没有直言结论,而是理性分析道,“但以达哥的警惕性,清色酒吧的事情绝对瞒不过他,林河洲这颗棋直接奉上,他后续一定会寻找新的同伙。”
余寂时倏地恍然看向他,向来平淡冷静的嗓音都多了几分颤意:“难道,林河洲落在副驾驶的头发,弃车而逃后在黄土地上争斗的拖曳状长坑,都是达哥故意留给我们的线索?”
程迩轻啧一声,反问:“怎么不可能?”
余寂时瞳眸中墨色翻涌,微仰起头,灯光亮色晕在他鼻梁上,眼底闪过一丝忧虑:“我还是觉得很奇怪。他既然警惕性强,为什么会在喝水时将面容暴露在林河洲面前?”
程迩闻言喉结一滚,发出低低的笑音,似有些意料之中了:“他应该就是故意的,他刻意向我们透露出的信息,当然不尽然是真实的。但这些真真假假,就是留给我们的题目了。”
似乎感受到身边的男人愈发兴意盎然,余寂时却丝毫兴奋不起来,如今的案情愈发复杂,如果“达哥”真是为做局而做局,那么他们又该从何下手?
见他神色惝恍,程迩宽大修长的手轻搭在他肩上,低敛凤目,神色淡然自若:“不用担心,他不会让我们一直陷入死局。”
余寂时忧心忡忡开口:“可我们如果一直被动接受他抛出的线索,局势都是由他把握……”
“根据已有的线索,我们能做的确实只有反复排查,预测推断藏人抛尸地点,这耗费大量人力与时间,并且按照这个方向,专案组始终没有进展。”
程迩目光清明,凝视他的目光,严肃正经道,“如若这个猜测成立,达哥本质便是一个虚张声势追求刺激与关注的疯子,那么他最重视的不是自己杀了多少人,而是在游戏中的掌控局势与万众瞩目。”
余寂时呼吸凝住。
是,对于这种心理极端的反社会人格,与其忧虑焦躁、病急乱投医,不如顺他所愿,在满足其游戏心理的同时,根据他抛出的线索,一步步摸清他的面貌。
余寂时向来一点就透,程迩也并未多费口舌,只是意味深长地说:“有时顺着对方的节奏走,也不失为一种明智选择的。”
话音一转,嗓音里透出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况且,凭他的能耐,能把握得住这个局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