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我意志不坚,听信了虞百禁的甜言蜜语,被他哄骗,第二次和他同床共枕,又梦见了从前。
那间暗昧的放映室,幕布上零星的白点,他嘴唇的触感,亲吻中蔓延着啤酒的回甘,没有丝毫顶撞和冒犯,如同一声“再见”般轻巧而顺遂,我也起身离去,关好门,像我从没来过一样妥帖,直到走出教学楼才后知后觉,寒意爬遍全身:我居然和我的雇主分开了半个多小时。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完全遗忘了她。
匆忙赶回她上课的教室,用跑的。脚踩着下课铃,正撞见容晚晴和几个学生簇拥在走廊里,围着一位优雅的中年女老师问问题。她怀里抱着厚厚一本教科书,乌黑的长发垂至腰间,双腿站得笔直,穿平价的牛仔裤和帆布鞋。倘若我的妹妹依然在世,应当和她年龄相近。
黑头发,扎麻花辫,穿便宜却好看的裙子,常常对我笑,叫我:
“哥。”
容晚晴回眸看到我,很快乐地:“你来啦。”她的同窗们循声也望过来,熟稔地称呼我为“简”。他们中有一小部分外国人,不通晓我们的语言,但能照葫芦画瓢的说两句,发音还算标准,就是听上去像女孩的名字。
而在这帮五湖四海的朋友里,唯有虞百禁一本正经地问我:“你名字里第二个字念‘mai’还是‘mo’?”
我说,mo。他便粲然一笑,眉眼弯起来。
“含情脉脉的脉。”
只有他这么叫我。
“你们关系很好?”
容晚晴表示新奇,她从没见过我和哪个外人“有交情”。而那天后没过几日,她收到了两张手绘的票据,上面画着奇形怪状的马、仙人掌、手持双枪的牛仔和烟视媚行的女郎,“电影学院这周末组织观影活动,西部主题的,他邀请了我——和你。”
“不。”
错愕之余,我一口否认,自己也不确定在否认什么,只是无法承认,我在玩忽职守期间和一个不明底细的男人接了吻。我甚至没和他说过几句话,不了解他的来历、他的为人和他吻我的意图,简直荒谬。“我不去。
“你想去就去吧,我和他不熟。”
“是吗……”
明明不是谎言,我却少有的心虚,难以解释自己所受的撩拨和吸引,它诱使我逾越了一道界线,哪怕只有一步。再不及时止损,只怕我会越陷越深。
我那时就有这样的预感。
周末我却还是去了。
拗不过容晚晴,被她拖着胳膊、软硬兼施地拉进了电影学院的社团活动室。这里被学生们自己布置成了稍具规模的小型影院,最多可容纳三十余人集体观影,大家或坐或站,有的靠在墙边,自备饮料或水果味的电子烟,烟雾偶尔遮蔽屏幕,立即就会被后排发出嘘声的学生用花生壳砸头,借着幌子来谈恋爱的情侣也会被起哄,却并无敌意,一种建立在亲近基础上的无所顾忌,“好碍眼啊你们。”“去开房啦。”
“你呢,和喜欢的人一起看过电影吗?”
当剧情进展到男女主角互诉衷肠的桥段,我无聊地转移目光,扫视全场每一颗模糊的后脑勺,却不敢咬定自己是在寻找谁。容晚晴压低音量悄声询问,我诚实地回答:“没有。”
“太可惜了。”
我不想反驳雇主的揶揄,她开心就好,我有我的职责。谈话至此终止,身后的门却轻微开合,一团人影无声无息地溜进来,携着夏夜凉爽的风和薄荷糖的味道,在我身旁落座,半点不像“跟我不熟”的样子。
来晚了的虞百禁很自然地凑近我耳边,问:“演到哪儿了?”
我看向荧幕,镜头对准一座房屋。
它在燃烧。
十二岁的我站在它跟前,眼中映着熊熊火光,弱小的身躯却像冻僵似的动弹不得,牙齿“磕磕”打颤,直到承重梁因烧焦而断裂、房顶隆然垮塌,淹没在冲天的烈焰里,我还能听见妹妹的哭喊和母亲的呼号,她们让我快逃。
快逃。
我的额发和眉睫都能感受到奔涌的热浪,偏偏双脚挪不动一寸,连退缩都做不到,最终被我的舅舅一把从地上抱起来,在夜色的掩蔽下跑去村外,把我丢到了铁路旁,让我沿着铁轨往前,一直往前,穿过涵洞和隧道,爬上凌晨抵达车站的绿皮火车。它只停八分钟,末尾四节车厢装的是饲料,躲进那些枕头似的包装袋中间,别被人抓到了。
我照他说的做,一边哭一边跑,喘气带着血味,浸透汗水的书包敲打在后背上,冗长的隧道却永无止尽。一声高亢的汽笛长鸣过后,我看见两轮金色的太阳,从无际的黑夜中向我迫近。
好温暖。
我被火车撞死了。肉身碾成烂泥,书包甩到青黑色的洞壁上,摔出一地书本文具,像零碎的尸体。
“……
“简脉?
“宝贝,醒醒。”
我在猛烈的吸气声中睁开眼,胸腔像风箱一样起伏,满头满身的冷汗,被虞百禁搂在怀里,四肢在梦魇的余韵中痉挛。手脚因用力过度而酸痛,视力和听力随之恢复,我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儿,身边的人是谁。
他的手指修长,伸入我汗湿的头发里,拢着我靠在他脖子上,使我能感觉到他跳动的脉搏,活着的证明。
“做噩梦了是不是……”
他似乎也刚醒,嗓音还有点哑,呼吸沉重,呓语中掺杂着无意义的低吟,“乖……没事了……我在这儿。”手滑下我的背,隔着发潮的单衣抚摸,中途好像又睡着了,停了会儿才抱得更紧。
“有我在你就没事的。”
我死死揪着他的衣摆,很想讽刺他,你懂什么?你对我的过去一无所知,也不屑于聆听和倾诉,你在又如何,过往早已铸就,无法篡改和重来,你所谓的爱只是为了填补你自己,因为你和我一样残缺——我却开不了口,干涩的喉咙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也是孤身一人。我不能拿刺痛过我的同一把刀再刺向他。
我喘匀了气,松开手,脸又忽然被他捧起,刚打算要躲,预想中的吻却没落下来。
昏暗与厮磨之中,他像是在赌气,抵着我的鼻尖硬生生错开,说:“我可不会亲你。
“我还在生你的气呢。”
我半天才憋出一个语气词:“……哈?”
“昨晚对我说了那样的话。”
“你有什么资格生气?”
我使劲清了清嗓子,方才的片缕温情顷刻间荡然无存,“困扰的人是我。”
“毕竟我不能勉强你。”
他的喉结滚动,指腹摩挲着我颈侧的动脉,低低地呢喃,“那不是爱。”
须臾之后,他放开我,翻身到一旁,面朝着天花板。我也瞠着眼,和他并排平躺,心绪却难得的宁静。
“你很坦荡。”我说,“比我活得潇洒多了。”
“但我有点伤心。”他侧过头来看我,“我可以伤心吧?”
“嗯。”
我呼出一口气,“人在这种时候都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