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书没来——我第一反应就是,他去找你了。他认定了我不肯嫁给他的原因是其他男人,我不想再把你牵扯进来。”
容晚晴的视线在我脸上着落,又通过我和虞百禁相连,“我私藏的那张照片,你们最后是怎么处置的?”
“吃了。”虞百禁说。
容晚晴维持着当前的表情,眨了两下眼。
“啊?”
“为了不让它落到段问书手里。”也是因为那时昏了头,满心充斥着和虞百禁“过把瘾就死”的狂热冲动,太不像我,使我有些难以启齿,“就把它撕成两半,吃了。”
“……”
“噗嗤”一声,容晚晴失笑出来,眉眼都释怀地舒展。“真像你俩能做出来的事。”
“所以,你提前知道了段问书会来找我,才留了笔信给那个……柳迢迢?”我说。
“她是我在那儿唯一的朋友,并且看过那张照片,认得你俩的脸。”
容晚晴说,“不过那时,我只想提醒你离开V市,换个地方避一避,他们要是逼婚,我铁了心不从,他们肯定会去骚扰你;至于阿百么,”她看向了虞百禁,“以你的性格,只要你没死,绝不会轻易放弃你喜欢的人。”
“很了解我嘛。”
虞百禁笑得我浑身发毛。
“我是‘默默守护’了你哥一段时间,但我先找的人是你。”他说,“那晚我路过议会大厦,碰巧看到你爸的车,就想起你来,‘啊,我也应该去看望一下晚晴。’”
他说这话时毫无负罪感,完全是阔别已久的旧友自然而然的起兴,甚至称得上细心,“总不能空着手去吧。你不爱吃蛋糕,我就找了一家还没打烊的点心铺。谁知等我到疗养院……”
“我已经被我爸带走了。”她说。
“我一层楼挨着一层楼找写着你名字的门牌,发现你不在,就叫了护士。”虞百禁帮忙补全事件的原貌,“护士当场就联系了你的家属,顺便批评我,探亲时间早就过了,赶紧回家。结果,”他摊开手,“一出门我就被跟踪了。”
“问书和我爸同行,坐另一辆车,接到电话就掉头回去了。”
容晚晴接着说,“当时我有两种猜测,一种是他们真的被我触怒了,逼急了,另一种是,爸爸已经知道我蓄意隐瞒了枪击案的真凶,才会在这个突兀的时间来见我。我有预感,不可能是‘谈谈’那么轻巧。我要逃跑,至少要给自己铺好另一条路。
“我的计划并不周全,但事发突然,容不得我考虑太多。下到二楼的时候,我鼓起勇气跟秘书说,我想去洗手间。秘书是个耿直的人,懂得避嫌,不会硬跟着我去那种私密的地方,就在楼梯口等,而我只需要一个时机——”
迢迢的房间就在那附近。
“问书先去找你对峙也好,我逃走的消息先传出去也罢,以你的性格,”她又说了一遍,“我越不让你管,你越会管到底。你一定能找出真相。”
她目光沉静,眼底深深的。
“我哥会无条件的站在我这边。”
“我承认我有过幻想,我不是一下子就割舍掉的。我也想面对面、和父亲再好好地谈一次,希望他理解我,也或许……他们为我选择的那种生活,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水深火热。
“曾经我的愿望是做个‘好女孩’,梦想是嫁给我爱的人,跟他组建一个小家庭,生下可爱的孩子,两个人白头偕老。听起来也不坏,对吧?这个梦我做了好多年,可是忽然有一天,我醒了,旁人都以为我还睡着,但醒来的人,再怎么装睡都已经醒了。
“而真正让我决定‘醒过来’的,是爸爸的一句话。”
——你会需要的,一位丈夫。
“‘不能走路的时候,就让别人来搀扶你;想出门的时候,就喊别人来陪着你;不到处乱跑,就不会受伤。有人爱你,呵护你,帮你洗澡,哄你睡觉……你总会需要的。’”
——伤了一条腿,也许不是件坏事呢?
“当他亲口说出那句话,我整个人都发起抖来。他接我回家,把我关在二楼的卧房里,以为我的腿还不能跑,我怕疼,怕留疤,怕嫁不出去,怕没有人爱我,怕我不再是他们口中的好姑娘,我告诉他,我什么都不怕。
“我当着他的面,从二楼阳台上跳了下去。在此之前,我花钱买通了我的营养师,两位按摩师和一名佣人,让她们在院子里晒被子的时候留出几条,在我房间正下方的草地上接应我,营养师下班后假装约了人,开来一辆面包车,停在宅子的大门外等我。从楼上跳下去的时候,很奇妙,我的腿一点儿也不疼,我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明明穿的是睡衣和拖鞋。到了大门口,管家追过来,我们僵持了一小会儿,他还是为我打开了门,放我走。
“我爬上营养师的车,还能从后视镜里看见他。那时他在想些什么,我到今天也不知道。
“我爸的人很快追了上来。营养师把我载到环山路附近,问我,非得这样不可吗?我说对。他又说,以后想吃辣就吃点,死不了。我翻过护栏,顺着草坡一点点滑下去,心想,没关系,死不了。
“至于我要去哪儿,去海边看妈妈还是去找一座传说中的岛,只要我踏上了这条路,终有一天我能走到。”
我们三个人的茶杯都空了。门帘沙沙作响,吹进来一股草籽味的风。一阵短暂而又清澈的静默过后,虞百禁开了口。
“那么,这趟旅行你开心吗?”
对面的女孩很灿烂地笑,嘴唇开合,风把她的回答吹出窗外,弥散在海岛烂漫的阳光里。
“唉,半天都是我一个人在说,你俩的事情都不和我说……”
她轻拍桌角,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提着裙摆站起,拉着我和虞百禁出了门,绕行至房屋的后身。
“趁着你俩今天在这儿,帮我打扫打扫屋子。边收拾边聊吧?”
以容晚晴的居所为起点,往棕榈林的深处再走几十米,是村里的公共浴池。
两层楼房,掩映在葱郁的绿树和花草丛中,隐蔽而幽静,比村民的住房占地面积大些,同样是石木结合的构造,房顶的烟囱飘出热气,门前垂着那种别致的草帘,“只看外面,还以为是度假小屋。”虞百禁说。
“我刚来时也认错了。”
容晚晴在前面带路,和虞百禁有来有往地聊着天,我的思绪却仍陷在她的家族恩仇和绑架风波中不能自拔,跟不上他俩想一出是一出的速度,“你说你还有一间屋子……在这儿?”
“在楼上。”
我们绕到房屋侧面,由外置的楼梯直接登上二楼,从卷起的草帘下方进入屋内时,别说是我,连虞百禁都愣了一下。
整个房间呈半开放式,除了一面承重墙,其余三面都被打通,只挂草帘,被风吹得轻摆,空隙间筛出一缕缕游丝般的浮光,在积灰的木地板上荡漾;室内空旷,只有一张旧双人床,床头靠墙摆放,我向床尾走去,拨开草帘,满眼的绿意毫无遮挡,太淳朴了,再往前迈两步就能回归大自然。
“来。”
容晚晴卷高了衣袖,干劲十足。
“也给我讲一讲,杀人呀,跳舞呀,死去活来地谈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