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至的清晨,大概是一年当中最有少年气的时候。
牧随川漫步在DMG基地外的林荫小道上,丛间枝叶坠着的露水滴进泥土,丝丝清透气息涌入他的鼻腔,是舒服的,还有些痒。
他今天穿了身淡灰色的休闲西装,衬衫没系袖扣,被随意挽至小臂,露出了流畅的肌肉线条。
这种修身的衣服,牧随川不喜欢,也很少穿。
可凡事总有个例外。
昨晚因为老队友的一个电话,他从酒会跑到了网吧,今早他又因为陈山发的录像而匆忙赶回基地,实在没来得及回家换。
领口勒得太紧,牧随川把食指扣在领带结处,用力往下一扯,那布条最终难逃厄运,被无情丢进门卫值班室墙后的垃圾桶。
然而,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位于他斜上方的小窗突然“呲啦”一声响,从里往外伸出来个茶杯,一坨墨绿色的茶叶飞泻而下,不偏不倚正中桶心。嫌没倒干净,茶杯的主人还特地使劲儿甩了两下……
牧队长骂了声“操”,西装外套被隔夜茶浸湿了小块。
李叔茶叶倒得干净,心情特好,他哼着小曲儿还伸了个懒腰,泡好了一壶新茶,呼着热气就往嘴边送。
“滴滴——滴滴——”
刷脸的闸机就像怕他烫嘴似的,不给面子地发出抗议。
这个点DMG基地几乎不会有人到访,顶多也就是B区遛狗的小孩们进出得勤,李叔忙不迭朝外瞅,打眼儿瞧见牧随川一身笔挺西装立在门外。
“小牧点解又著到咁靓仔啊,部机都认你唔到啊!”几天没见他,李叔嘿呦一笑,咧着嘴角忙挥手过去。
“哪儿俊,”牧随川低头点着手机,“叔,给您买了个茶渍桶。”
“边到都靓仔!”
李叔乐成了麻花。
牧随川确实哪都俊。
他是标准的浓颜系,偏还生了双多情的狐狸眼。他唇峰突出,唇线的弧度自带风流,这样的长相若是出门,很容易被人误会成渣男或海王。
李叔哪懂年轻人这些弯弯绕绕,他对“俊”的定义其实特广泛,“琴日来佐个小朋友,都好靓仔喔!”
“是吗。”
牧随川正在重新录入面部信息,听闻这话,眯起了眼睛。
“那我可要见一见。”
牧随川其人,在陈教练眼里,有时候讲究得不像个打电竞的。
从基地门口到A1很近,他却选择绕远路走后门,还专门避开青训室,先上楼换衣服。
305内,小客厅意外地开了窗。
牧随川没多想,他仗着基地没人,边解衣扣边走进右手旁的房间,半裸着上身坐在床上,连门都没关。
“琴日来佐个小朋友,都好靓仔喔!”
耳畔又响起李叔刚才那声感叹,牧队长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陈山专门跟他强调了好几遍,小江少爷天赋异禀,原话是“没参加过青训都能打成这样,老天爷赏饭吃”。
他心中一哂,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电话接通,那头显然还在睡梦中,“谁啊?大清早的烦不……哥?你怎么现在飞电话?”
Cube,方清越,4TO战队的突破手,因长相特奶被粉丝们亲切地称呼为“奶越”,是个十足的话痨,还是OND职业圈中出了名的“包打听”。
牧随川言简意赅,“问点消息。”
“这不合适吧哥,哪有你这样明目张胆使唤对家的……”方清越困得直打呵欠,他想赖床,敷衍着拒绝。
“哥,不是我不想帮你,钦哥上个月从你们那转回我们战队,谭老大成天阴沉个脸,经理都开始住基地盯着他俩别干架了,我实在是……”
牧随川:“球鞋。”
“我实在是太有办法了!”方清越立马六亲不认,“哥你说吧什么消息?竞品的商业机密?我操这也太缺心眼儿了吧!还是八卦猛料?最近只有我们谭老大和钦哥的八卦,唉!他俩在训练室亲嘴我哪儿敢往外说啊……”
牧随川没工夫听方清越瞎扯,开口打断,“一个人。”
“谁?”
“江惹。”
“不对啊,这名字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时隔一年之久,方清越再次听到这个名字,自己反倒迷糊了。
“你等一下啊哥,我想想,”他嘴里念念有词,“青训生?所有青训生的家庭住址我都能背出来!二队有这号人物吗?我去群里看看,也没有……嘶,这么耳熟,难道是前队友?”
“前队友,前队友……我操,我想起来了!”方清越蹭的一下从床上跳起来,“之前那个富二代!!!”
“唉!”强行回忆起过往的方奶越同学很是郁闷,长长叹了口气。
他不喜欢多嘴,既不礼貌又缺德,可这回实在没忍住,不吐不快,“哥,你这可真问对人了!这事儿除了我们战队,圈儿里绝对没人知道!”
“这富二代背景不太好查,但资料挺干净的,呃,有个八卦我不知道算不算污点,”他顿了下,神秘道,“听说他初中那会儿是个问题少年,经常旷课,还把同桌逼退学了!”
“他当时来我们这青训,就去年,好像比你试训还要晚几天吧?我记得他打挺好的,最后进了二队,”说到这,方清越突然换了语气,“哥,重点来了!我们教练想提他上来,一开始还好好的,结果手续都快办完了,他又反悔说想转会!我们也没得罪他啊,和着人家小少爷是来玩票的,有钱这么任性?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
“还有你说巧不巧,”方清越唏嘘不已,“他前脚说完想转会,后脚联盟就发布了新规定!文件里除了宝宝锁,还单独标出来一条,不批准当前赛季新签了战队又转会的!
“不过小江少爷最后还是走了啦……唉,哥。惨还是我惨,好不容易有个替补,他还对我始乱终弃!!!”
“……方清越,”牧随川语塞,“你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
那头还真动脑思考了一下,“那该叫什么?薄情寡义?朝三暮四?哎呀这不重要!哥,你问他干什么?
“我去……难道他去找你麻烦了?你冷静啊哥,揍人禁赛杀人犯法……”
“我和他又没仇。”
“哥,”方清越语气严肃,脸上写满了担心,“那是你不了解内情啊!
“他走之前,就你官宣签DMG那天,你在欧服匹配到一乱码ID,残局一血把人爆头反杀,有印象没?
“你还开了个直播,当着全网的面把他全身给扒——就,那个乱码ID据说是他的小号,嗯,对……”
“你BGM是《All Eyes on You》,你说这是你最后一次打狙了!
“我记得可清楚了,你说枪膛里是你作为狙击手的最后一发子弹,”方清越不死心,还在继续帮牧随川寻找记忆,“你还说了一句话你记不记得?那可是圣经啊!总之你当时帅炸了!”
“咳咳,”他学着牧随川的语气,压低嗓音放缓语速,“对于狙击手而言,一发子弹和一百发子弹没有区别,爆头,就是基操。”
“哥,我说真的,”方清越咂咂嘴,又开始替江惹鸣不平,“你那么欺负他,换做是我,这仇我得记一辈子,天天给你扎小人儿的那种。”
牧随川:“……”
江惹的资料,除了4TO的经理和教练,也就只有方清越清楚了。
他翻了半天电脑文件,把小江少爷青训时期的,包括后来训练赛的数据,统统打包给牧随川发了过去。
可他发完都没想通他哥要这资料有什么用,试探着问:“哥,你要是方便说的话,能不能……”
“他在DMG基地。”
方清越听傻了,“哈?”
“换了ID,来打狙呢。”
在牧随川的印象中,他和江惹只在4TO基地有过一次短暂的接触。
他记性不好,能认出陈山发来的照片,还得多亏小江少爷那张俊脸。
干净、舒服,不艳不俗,坦白讲,江惹的长相精准地踩在了他的审美点上,很有性吸引力。
牧随川多看了两眼照片,接着往下翻资料。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数值记录,以及方清越用红色字体标注的问题:首杀和爆头率这么高,为什么不打狙,非要来打突破?
OND职业战队大体分为指挥、狙击、突破、侦察四个位置。
如果说狙击位最看重的是首杀和爆头率,那么突破位最看重的则是这两项数值:ADR与KAST。
前者为场均伤害,用来判断猛不猛;后者计算复杂,通俗点讲就是“不白给率”,用来判断莽不莽。
江惹这两项数值,在4TO当年那批青训生里,均排在前三位。
是个货真价实的好苗子。
可惜,单就“把电竞当玩资”这一癖好,他就足以被永久划进黑名单。
牧随川不关心小江少爷到底想打什么位置,更不感兴趣。他保存好资料,关掉手机,从衣柜里挑选出待会儿要穿的衣服,进了浴室。
DMG今年一共有十六位青训生参加考核,如果加上江惹这个临时的,算作十七个。
青训室不大,陈山怕江惹待不习惯,单独把休息室空出来供他使用。
茶水间离休息室最近,江惹练完枪去接了咖啡,站在门外小口抿着。
味蕾被苦涩包裹,渐渐又被几丝椰奶的香甜占据,唇周沾满黏糊湿润的泡沫儿,他下意识地探出舌尖。
椰奶好像加多了……
少年的眼底泛起笑意,忽然觉得偶尔换换口味也挺不错。
思忖间,江惹不经意抬头,余光落玉文盐在不远处的楼梯拐角。
明暗交界处有个高大的身影,那人正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只是不知看了多久……
有一瞬间,江惹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身体发僵,呼吸频率不自觉地加快,连口水都忘记了吞咽——
想要逃走。
这个想法出现在江惹脑海中时,他哑然转身,手中原本稳稳托住的咖啡溅出了少许,滴在灰色的瓷砖上,痕迹若隐若现。
牧随川洗完澡下楼找陈山,却没想先意外撞见了江惹。
他觉着有趣,改了主意,给自家傻白甜教练发消息说“晚上见”,循着少年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茶水间外的脚步有轻有重,不均匀的鼓点声声敲打着江惹的心。
他将身体贴紧墙壁,想以此来减轻双腿的负重,可还没等他调整好情绪,有人拧动门把手……
“咔哒”一声,落了锁。
“躲什么?”牧随川走近。
江惹紧攥的拳头在听到这句话时倏忽一松,“没躲。”他一口否认。
咖啡慢慢凉透,少年平时娇气,眼下却想“将就将就也不会怎样”。
他故作镇定,手插进衣兜,想要快步离开茶水间,可牧随川却铁了心不想放过他,几步追上侧身一拦——
哗!
被泼这事儿一回生两回熟,牧队长轻掸几下,脱了外套搭在臂弯。
“这是见面礼?”
“抱歉,我……”
“我赔你。”少年语气稍显窘迫。
牧随川视线落在他颊边残存的咖啡沫儿上,饶有兴致地问:
“怎么赔?舔干净?”
“……”
江惹耳根微红。
牧随川毫不在意地轻嗤了声,顺势往墙边一倚,角度恰到好处,身侧的摄像头不仅照不到,还给两人制造出了一个特殊的“私密空间”。
距离太近,江惹无处躲避。
他满脸局促,像只楚楚可怜的小白兔,红着眼睛不敢用力呼吸。
真会装。
难怪能把4TO耍的团团转。
牧随川紧叩住江惹的手腕,微微俯身,轻佻的语气透出毫不掩饰的恶意,“好玩吗?4TO的青训生,隐姓埋名改头换面,来DMG体验生活……小少爷觉得,这样好玩吗?”
他眼神中漫开嘲弄的兴味,声音在江惹耳边回荡,“我特别想知道,你是怎么轻易说服陈山的。
“你诚心想打职业?你把电竞当梦想?你菜但是会努力?”
牧随川冷嘲出声,话语锐利而冷漠,半点不留情面。
“别装了,小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