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惹曾在脑海中想象过无数次,他们重逢时的情景。
也许是在赛场上,也许是夏日的街头,也许在一个平凡的午后,在下午茶咖啡厅……可他怎么也没想过,他们的重逢会像今天这样。
少年缩在墙根不肯吭声,活脱脱一打碎牙齿和血吞的典型。
可人总是会被先入为主的思想束缚,他这副唯唯诺诺的怂样,落在牧随川眼里就是无动于衷,甚至还能被翻译成“关你屁事”和“哦,所以呢”。
牧随川隐去了嘲弄的神色,从容整理完衣服,退开到合适的距离。
他说出口的话语看似客气有礼,实则暗有讥讽之意,“我们以前见过一面,小少爷贵人多忘事。”
“……”江惹动动嘴唇,最终无声合上,只咽了一口唾沫。
他没否认。
茶水间的门落锁太久,外面陆续传来青训生说话的声音,有人发现拧不动把手,给陈教练发了消息。
牧随川很快接到陈山的电话,把江惹晾在一边,仿若无人般接听。
“你去找他了?”陈山问。
牧随川大方承认,“兴师问罪?”
“不是,你又发什么神经?”
陈山刚刚厚着脸皮去找小江总了解情况,聊了半小时,总之江惹平时话就少,还老爱把事情憋在心里……
听话的小孩是很讨喜,可老实过了头那就不叫听话了,叫自闭。
他只能好脾气地劝,“你收敛点成不成?你别把他吓着。”
“他是纸糊的?”
牧随川不以为意。
这人在SWing建队时就有过恐吓的前科,为此还牺牲掉了一扇卷帘门……陈山听着后怕,“你干什么了?”
“我能干什么?”
“Meer。”
“单纯预祝小少爷考核顺利呗。”
牧随川不耐烦地打开免提,把手机塞进少年手中,“自己说。”
江惹被迫捧着手机,喊了声“陈哥”。陈山揉揉眉心,他就知道那祸害一准儿找事儿去了,开始打圆场。
“小江啊,Meer就那破脾气,你别放在心上哈。”
“不会。”他说。
好听的谎话谁都会讲,平白无故遭受这番奚落,是个正常人心态多少也会受到影响……何况是江惹。
他望着牧随川远去的背影,缄默于口的情绪竟在无形中变成了戳心窝的刀子,刺得他眼底生涩。
小江少爷在青训生们赶来之前,默默离开了茶水间。陈山本想把牧随川抓去给他赔礼道歉,奈何牧队长未卜先知,中午刚过人就找不见了!
那祸害扒人衣服不说,还专程回来给人甩脸子?陈教练在心里痛骂。于是乎,身在网吧的牧队长刚进包间,就一连打了两个喷嚏。
“牧队怎么虚成这样?”机位前坐着的老队友见他两手空空,连个外套都没带,毫不留情地嘲笑。
“都跟您说了降温,您还光溜着俩胳膊肘可劲儿嘚瑟,嘚瑟冻着了吧。”
牧随川转身就要打道回府。
SWing的老队友阴阳怪气那是常规操作,互坑互损更是祖传的手艺。
昔日牧随川能把陈山骗的倾家荡产,今日他照样也能驴了周复,撂挑子走人,说不干就不干。
周复“嘿”了一声,赶忙追上去打哈哈,“哪儿去呀牧爹?”接着他又乐道:“嗨呀,瞧您俊的!要我说您今儿就是只穿个大红裤衩儿,也能迷倒一溜儿跳广场舞的老头儿老太太!”
牧随川赏他一个白眼。
“边儿去。”
周复嬉皮笑脸,“好嘞!”
牧随川和周复身为职业选手,又不在一个战队,就算关系再铁,私下见面的时间也少得可怜。
老规矩先打了把solo,周复一个没留神被牧随川用AK扫死,骂了声“操”,感慨道:“牧队风韵犹存呐!”
“你语文师从方清越吧。”
“哟,此话怎讲?”
牧随川简单说了说DMG这次青训考核的“不速之客”,周复听罢叹了口气,“陈山不就那个样?换谁他都应承着,人呐,心肠太软要不得……”
多愁善感不是周复的性格,要是按往常,他势必还得贫几句。
牧随川直觉一向很准,对方从昨晚就不对劲,他直言道:“你有事。”
周复欲言又止。
包间安静了几分钟。
牧随川手中不知何时多出来个白金色烟盒,他从里面抽出一支,捻了捻烟纸,接过周复递来的打火机。
光线昏暗,烟头火星忽亮,直到烟柱燃烧过半,他都没有抽一口。
周复见状吐槽他,“您这什么癖好,只点不抽?”
牧随川瞥他一眼,“点完就走。”
“……”
“川儿,”周复在这支珍珠云燃尽的前一秒,艰难开口,“我想走。”
牧随川听到久违的称呼,隔了半晌才问:“去哪?”
周复说:“哪儿都行。”
他倚在靠背上,苦笑道:“MPG现在就是个养老院儿,被收购之后,管理层一年连换了两波,除了直播就是跑商务,哪儿还有时间训练?”
MPG,OCL(OND中国赛区职业联赛)S6赛季的冠军战队,S7却连季后赛都没进。
周复一带三玩了整个S7,可他打的是侦察位,不是队内主力,比赛中主要负责探点断后打掩护,甚至只要这局不白给,就算死得其所了。
牧随川对MPG了解不深,可周复是什么人他能不清楚吗?
他挑眉,“你愁下家?”
“走不了。”
周复如鲠在喉,在牧随川诧异的目光中,吐出残忍的事实。
“被卡合同了。”
合同纠纷在电竞圈不算新鲜,深挖一下,总能挖出来几个倒霉蛋。
周复与MPG的合同已经到期,他没续约,现在是自由人身份。可谁想,他的经纪约还在MPG手里……
简而言之,他就算转会去了新战队,直播商务代言的收益依旧得进MPG的口袋。没有俱乐部愿意当冤大头,签一个毫无商业价值的选手。
牧随川等烟自然熄灭,把烟头扔进垃圾桶。周复不想被这事儿扰了好心情,索性岔开话题,“怎么的,这都快到点儿了,不去看一眼考核?”
电脑屏幕中弹出一条观战邀请,陈山发来的。牧随川不想理,点开手机,巧了,战队群还是陈山的刷屏。
“没什么好看的。”
牧队长口气极为敷衍。
周复意味深长地拖着长腔,“您这话可不实诚,人小少爷——”
“要看你自己看。”
陈山在战队群发完所有资料,去二楼开了两间试训室。
他让领队带着青训生们先走,自己则亲自把江惹领到了单人训练间。
休息室那两台电脑平时打打娱乐练练枪还行,正经考核还是得用顶配,可一间试训室正好八个机位……
“那边坐不开,你先将就着,”陈教练亏待小孩儿的负罪感又加重了几分,他咳了一声,严肃道,“待会儿统一拉人进房间,抽到几号就是几号,公屏不禁言,但也不能太过分哈。”
DMG青训一向严苛,考核更是采取了OGC单人赛的生死擂台模式。
该模式机制简单粗暴,可以用八个字进行概括:三个随机一个自备。
自备的是枪械,当然,每轮擂台的胜者可以选择使用败者的枪械。
——这属于“战利品”。
而随机出场顺序,随机选择地图,随机分配阵营,这三个随机大大增加了对局的不确定性与可玩度,使得比赛更刺激也更残酷。
江惹耐心听着陈山的嘱咐。
擂台赛的玩法其实很简单,系统随机选定的1号、2号,就是第一轮的擂主与挑战者。他们必须在90秒之内击杀对方或者完成相应的任务,获胜方将会成为第二轮的擂主。
也就是说,每轮擂主诞生后,都由后面的选手作为该轮的挑战者继续发起挑战,直到所有选手挑战完毕。
陈山交待完就要离开,江惹神情拘谨,主动叫了一声“陈哥”。
其实这些规则早在去年,在他试训4TO的时候,就已经烂熟于心了。可今中午茶水间的对话就像一根刺,扎在了他的心上,让它不敢再妄动。
陈山听出少年掩饰不住的怯意,好言宽慰道:“Meer不在。”
江惹猛地松了一口气。
B市时间下午两点,DMG战队S8赛前青训考核正式开始。
陈山把所有参加考核的人员邀请进房间,准备就绪后,系统随机确定出场顺序,对局进入加载界面。
周复趴在电脑屏幕前,话匣子止也止不住,“这就开始了?我操,1号白搭啊,丛林地图拿连狙?
“雨夜环境影响听声辨位,哎哟还去走沼泽……得,寄了……”
“2号用了消音吧。”
身后传来淡淡的嗓音,周复乐了,“您老儿不是不看吗?”
“没看,”牧随川戴着耳机,云淡风轻,“听的。”
周复:“……”
诚如牧随川所说,考核确实没什么好看的,都快把周复看睡了。
陈教练显然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情况,前九轮系统抽到的地图竟然一模一样,都是[危机丛林]。
这张地图在单人赛中最轻松。
它结构简单,掩体较少,特定的雨夜环境和沼泽地形会对玩家的身体机能产生影响,比如健康值、体力值……进而影响听力以及视线。
但这对职业选手而言,在某些特定时刻,其实无伤大雅——
10号选择了OND单人模式中,负重最轻的枪械,手枪[沙漠之鹰]。
它可以最大限度地提升角色在沼泽地的移动速度,从而快速击败对手,当然前提是枪法要准。
不出所料,对局里,10号终结了6号的四连胜,成为新的擂主。
公屏上渐渐热闹了起来。
【66666666!这枪法真的牛逼,沙鹰都敢拿,自信即巅峰。】
【10号刚才那身法吃了几个Hippo?真有点像复神。】
【这谁啊,咱们当中竟然有这么牛逼的,谁扒一下10号的马甲啊?】
【卓哥?】
【不可能,卓哥铁定打连狙。】
【小马哥吧,小马哥早晨不是说一把沙鹰闯天涯吗(狗头)】
【操,不是我,别乱说话,陈教还在。。。】
看到公屏有人Cue自己,周复很想加入青训生们的闲聊阵营,可惜观战没有发言权限。
他迫切想找个人吹逼,便把牧随川的座椅推到电脑跟前儿,指着10号“嘿嘿”了两声,“你们战队的小孩儿挺猛啊,真有我的遗风。”
牧随川:“……”
考核还在继续,11号已经上场,这次系统随机抽出来的地图却让大家倒吸一口凉气,是[未来幻境]。
这张地图在单人赛中最难,也最不稳定,因为它有一个特殊的机制:
隐身作战。
玩家只能听到一定范围内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当距离缩小到两个身位时,双方才会同时显形。
陈山眼前一亮,直直跟教练组的成员说“这场有看头”,周复也晃了晃牧随川的座椅,激动道:“哎哟我去,你总决赛地图!”
公屏上炸开了锅。
【绝了。。这图每局只有5%的概率能抽中,11号什么运气。。】
【就冲敢拿沙鹰这骚操作,这把我压10号。】
【11号怎么还没选枪,大佬枪械池这么深不可测?搞不懂这地图还犹豫啥,直接上AK啊,听到声音先扫射,对面直接变筛子。】
【我操,他不会是国服喷王吧?这图比赛服禁用喷子,拿重武最保险,子弹多,不怕被老六蹲。】
【不是傻逼就别打狙。】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陈山也纳闷这11号怎么半天不选枪,他随口问了下,“这人是谁啊?”
助教拿着青训资料翻了好几遍,拧着眉头,“没找到ID叫Welle的。”
陈山心里咯噔一声,就在这时,对局上方赫然出现一条系统提示——
【11号枪械已锁定:狙击-AW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