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诗意多失意。
A市的夏季向来浮躁,天气像小孩子的脸一样善变,早晨分明还阳光明媚,傍晚便响起了闷雷,雨势也稍显潦草,灰蒙蒙一片,景催人累。
也是不赶巧,许多初到此地的游客没做好攻略,淋了个外湿里也湿,路边汽车飞驰而过,激起一阵热浪,豆大汗珠顺着人们的颊边往下淌,好不狼狈,照谁也得骂一句这雨真他娘的见鬼。
两天过去,整个OCL人心惶惶。DMG在开赛第一天经历了史上最为严重的舆论危机之后,反而无事一身轻。
官博当晚发布了牧随川禁赛加罚款的处罚,激起一众Meer粉的不满。
评论区起初不理解DMG的做法,但没过多久,联赛多家战队陆续表示支持组委会彻查的决定,论坛也有懂哥发帖辣评DMG经理“人精”。
——太懂人情世故。
于是乎,舆论经过运营部的不懈努力成功拉了回来,进展不前的官司据律师反馈也有了眉目,更甚者,网上刮了一股无名风说是保力想卖席位,下赛季有没有MPG这个俱乐部都说不准了。
25号晚,DMG2:0顺利结束了常规赛第二大场与XF的比赛。
由于行程仓促,跟队来A市的工作人员不多,从主场出来,唐经理叫了两辆商务车回酒店,选手们单独一辆。
周复在车上切小号刷微博,正巧刷到MPG这件事,“啧”了两声,“卖席位?营销号净放没用的屁,MPG这烂摊子迟早得砸孔智辉那傻逼手里!”
姚卓诚也刷到了营销号,听周复这么说,他想都没想就道:“不好说。咱们这行就是个围城,圈儿里的巴不得往外跑,圈儿外的拼了命想进来。”
周复问:“保力不好卖吧?”
舒佑容回答他,“如果真想卖,还是很容易的,就看他们舍不舍得让。”
这下周复纳闷儿了,“MPG名声臭了两年,卖了重新改名也洗不白,那么多腌臜事儿,哪家好人乐意接盘糊一身屎啊?还不够晦气的!”
那晚DMG反诉成功,MPG已然成了圈子里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事后OND赛事组委会分布处罚微博,表明Kshun、Cyu因发表不当言论被罚款三万元,而Yren因不尊重对手、人身攻击喜提罚款三万、禁赛两周、公开致歉的处罚大礼包,同时后台收到的关于打架斗殴的举报还在调查中,会在停赛周结束前公布结果。
这条微博下方的配图正是MPG与DMG的对局消息记录,Hippo粉一点就着,战斗力不可小觑,加之Cyu那句“给舒哥递麦”可谓一下子得罪了DMG和BTB两家俱乐部,等Welle选手私聊频道的消息公之于众,舆论彻底爆炸,多方粉丝把MPG轰了个底儿朝天。
树倒猢狲散。
汤天阳带着耳机沉浸式听歌,他对这种严肃的话题不感兴趣。
江惹反倒听得津津有味。
姚卓诚点着手机回微信,回完讶异道:“这么速度吗?我看怎么有几个群都开始报价了!”
“昨晚就开始了。”牧随川坐在后排闭目养神,舒佑容转了几条群消息,说道:“MPG现在骑虎难下。”
保力太子爷早想撂挑子不干了,有的是想吃下MPG这块肥肉的,但碍于近期风评太差,要价只能一压再压。
“不是,你们仨别打哑谜啊?”周复看完舒佑容转发的报价还是不明所以,奈何好奇心被勾了出来,不问清楚他浑身难受,“川儿你说我听听。”
对方没理。
周复坚持不懈地嚎,牧随川被这皮猴子烦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揉了两下,忍着怒意想开口,可身旁安静了一路的少年忽然悄声喊:“队长……”
牧随川捏着鼻梁,“说。”
江惹吞吞口水,“我也想知道。”
周复的疑问不无道理,现在接手MPG是要跟着倒大霉的。更何况,想进OCL,不止买席位这一个途径。
牧随川顿了几秒,耐着性子道:“这个圈子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有钱人注重成本思维,当然不是指钱。”
江惹似懂非懂,“时间?”
“嗯,”牧随川恍若无人般攥着他的手,娓娓而谈,“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这个道理都懂吧?投资看机会成本,其实时间也算机会成本的一种。”
周复一脸苦瓜相,“操,梦回数学课,我特么觉着我在听天书……”
牧随川白了他一眼,没多解释“机会成本属于经济学范畴”,而是道:“OCL席位结构很简单,元老级别的俱乐部,比如DMG,还有Lion、4TO和BTB,这算第一梯队,自带流量,有营销价值,赞助资源都不错。
“第二梯队周复别告诉我你不清楚,拿钱砸的,MPG、XF,包括Red Ribbon,老板是谁不用我多说?”
“确实,”周复感叹道,“红丝带这姐可太牛逼了,心动TV不就她创的!”
“再往下,热衷养老的。”牧随川手指按揉的动作顿了顿,“OCL未满十八周岁不能上场的硬性规定,非常影响新人的挖掘和培养。
“现在各大俱乐部连青训都要求必须年满十八了,人才交易市场可选择的空间更小,像枭雄、黑骑这种成绩相对稳定的战队,短时间内不可能人员大换水,风险太高收益太低。”
周复乐到不行,“川儿,还得是你啊!真操了,你管年年季后赛一轮游叫他妈成绩稳定?”
牧随川挑眉,“有问题?”
周复立马打哈哈,“没没没问题!”
牧随川没管他,继续说:“最后一梯队,每个赛季的新面孔。
“今年OCL参赛战队从十六支增加到二十支,多的那四支有一支是主播组的网红队,有两支是赞助商旗下的新贵,最后一支……”
“超诣。”
“主狙说得是,”牧随川笑了笑,“像超诣这种从零开始一级一级打上顶级联赛的战队,OCL找不出第二家。
“自建战队,保证操作水平是一方面,资金又是一方面,没有俱乐部的支撑,很多队伍走到ODL就算到头了。”
“但很有意思的一点,超诣算草根吗?”他意味深长地说,“他们队长的人脉,恐怕就是三分之二的职业圈吧。”
自建战队虽然根基更稳,但买席位的机会成本远比自建战队更低。
新老板完全可以自留有用的选手,比如单以童,其余人员大换水就是了,转会期该买的买,改名换姓一条龙,毕竟韩国IM曾恶意篡改游戏程序还能活跃至今,足够说明互联网没有记忆。
有钱能使鬼推磨。
周复听罢缓了好久,冒出来句,“乖乖,早知道咱SWing也搞个席位。”
牧随川笑骂他,“是我不想吗?”
那会儿SWing都快揭不开锅了。
周复讪讪道:“该死的贫富差距,穷鬼只能看金钱成本呗。”
商务车慢悠悠地行驶。
常规赛好不容易解锁了“新地图”,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大家伙在战队群里一拍即合——在酒店聚餐。
只不过,停赛周要求所有参赛战队封闭式管理,他们明天就得回基地。
临近十点,毛毛雨不知不觉下成了小雨。密密麻麻的雨点汇到一处,车窗玻璃上爬满了道道水痕。
车里谈论声消失不见了。
周复打鸡血的状态因为牧随川的一席话倏忽冷静了下来,正撮着腮神游。
江惹后半路同样保持沉默。
须臾,车子开进停车场。
司机停稳,众人先后下了车,牧随川牵着江惹跟在人群后面,捏捏他的手指,“主狙怎么闷闷不乐的。”
江惹倒不是郁闷。
他呆呆地抬头,眼神像是在思考这话到底该不该说,纠结半晌还是说了,“队长,刚才在车上,你特别像……”
牧随川问:“什么?”
少年声若蚊蚋,“……我爸。”
“……”
一路无言。
出了停车场。
酒店就在马路对面,江惹隐约看见领队照例将他们的外设存放到礼宾部,唐经理边打电话边招呼大家进去。
周复拉着汤天阳一气儿越过大厅的自动感应门,姚卓诚和舒佑容跟在后面,看口型是在提醒两人走慢点。
陈教练……
好像在冲他们摆手?
“队长,绿灯了。”
他说完没得到回应。
江惹心跳漏拍了一瞬,慢吞吞地看向牧随川,“你是不是,不开心。”
身旁的人眉间难掩无奈,良久,开口道:“如果我说是,你会安慰我吗。”
“会的。”
“怎么安慰。”
他主动抱了他一下。
牧随川眸色深沉,抬手轻拂着少年的脸颊,“你就这样安慰别人?”
对谁都抱?对谁都这样安慰?
江惹的视线本能地跟随他的动作起起伏伏,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
“……”牧随川声音低低沉沉的,“江惹,你是存心想要气死我么。”
脸颊被掐出了点红痕。
江惹挣了几下,牧随川收回指尖。
可这时,江惹猛地发现,自己的视线竟然再次控制不住地往牧随川身上靠,连带着他的情绪,他的身体,他的重心,全部在往牧随川的方向偏移。
看出牧随川在因他们刚才的对话而生闷气,他后知后觉地懊恼,自己之前都说了些什么恼人的混账话啊!
像我爸?
那他们这样岂不是乱、伦吗?
本意是想表达对方严肃的样子很有安全感,让他下意识产生了依赖,可这么矫情的话他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脑海中自动播放着牧随川刚才的疑问,你就这样安慰别人……
“不是,不是的,”江惹环着牧随川的腰,笨拙地解释道,“因为是队长,所以……所以这样,安慰,不是别人。”
雨势又大了。
伞在手里没能撑开,江惹面前的潮气被牧随川用身体挡了个干净。
下一刻,他听到牧随川胸腔微微震动,叹了口气,用一种近乎隐忍的,极度克制的语气喊他的名字,“江惹。”
“听我说,喏喏。”牧随川吻过他的发丝,轻哄着,“先松开我?”
江惹没松,抱得更加用力了。
余光中,教练的脸色黑成了锅底,江惹几乎能想象到红灯结束,他们手牵手一起穿过斑马线,陈山会吹胡子瞪眼,训斥“磨蹭什么呢全队等半天”。
可他就是不想松。
没有理由,一股莫名的情绪冲昏了江惹的头脑。这种感觉像涨潮,又状似换季时期的重感冒,熏得他鼻腔发痒打不出喷嚏,特别想哭,特别想闹小脾气,特别想向牧随川撒娇讨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