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走廊能有多长?
江惹不清楚。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能没出息至此,从自己的房间走到牧随川的房间,走了足足有半个多小时。
门没关。
江惹心中忽然一紧,吞吞口水,站在门边左右磨蹭。睡衣下摆被他攥皱巴了,他才敢壮着胆子偷瞄,这一看却把自己钉在了原地,再也没能移开视线。
吃火锅时的私服随意地丢在床上,牧随川身着睡袍,懒散地倚靠在床尾,三指捏着玻璃杯杯脚,双眉微颦。
见他还没有主动进门的意思,他叹了一声,“别站着了,进来吧。”
房间环境昏暗,江惹视物不清,缓了几秒,小步往里走,“队长。”
牧随川抬起眼皮,给了他一个很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神,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玻璃杯,没出声回应。
寻人的目的转瞬忘了个干净,江惹弄不清牧随川的心情,偏还找不出可用的语言,只能被迫说着尴尬的开场白。
“你在……做什么。”
“喝酒。”
江惹沉默不语。
他很快释然地笑了,“什么酒?”
牧随川微微轻晃,晶亮的玻璃因液体的碰撞泛出了剔透的光,似在回想口感,声音含混不清,“山楂酒。”
“山楂酒……”
“嗯,”牧随川说,“不太甜。”
可那分明是杯粉红色气泡水。
江惹懊恼地腹诽。
从牧随川开口说喝酒,他就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对方在骗自己。
Meer选手自认没什么道德观念,所作所为却很诚实,签了DMG之后从未做过一件出格的事。
手机铃声再度响起。
牧随川扫了眼来电人,是周复。
响久了,他烦了,开静音,是真不打算接,江惹抿着唇角脸色纠结,默默把手机拿过来,举到牧随川面前接听。
顺道打开了免提。
那边一开口就是大嗓门儿,“干哈啊接个电话还费老劲了?不是说明儿下午再走吗,哥几个一合计得出去溜达溜达,看网上说这边儿有个寺,去不?”
“不去。”牧随川作势要挂。
那边忙不迭,“诶等等等等——”
又笑嘻嘻的,“别着急挂啊牧爹,你先听我说完呗?那寺可灵了,当地人嘛事都去拜,关键是,知道吧,求姻缘最灵!看看哥几个多为你着想!”
“……”牧随川把电话挂了。
房间安静了很长时间。
没人说话。
江惹腿站得发酸。
直到牧随川把玻璃杯喝空……
“队长。”
“说。”
“我也想喝酒。”
“没酒,逗你玩呢。”
江惹的心乱极了。
牧随川抬眼看向他,“当真了?”
江惹眼睫微颤,“嗯”了一声。
大抵是人不够清醒。
疯狂的念头芽儿般破土而出,江惹中邪似的走到牧随川身边,蹲了下去,在牧随川不解的目光中慢慢靠近。
他靠得很近,近到鼻息毫无顾忌地喷洒在牧随川的脸上,这次学出师了,换了方式,可惜学艺不太精,砸了师父的招牌,“吻”变成了“唇贴唇”。
芒果和草莓猝不及防两相混合,江惹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牧随川不满足。
他试图反客为主,加深这个吻,可每当他有所行动,江惹便强硬地霸占着主导权,贪心地想吻得再久些。
他还贪心地想在牧随川身上留下气味,最好气味也久些,不止今晚,到明天,到下周,到常规赛结束……
像这样两唇相贴温吞着就好。
或者,再激烈点?
牧随川实现了江惹的愿望。
身体被一股力道带着向后仰倒,江惹瞬间失去了平衡,没留神左脚压了右脚,腕骨忽然传来一下针扎般的疼。
痛呼声被尽数堵住,牧随川浅浅勾勒他的唇形,在他唇角微张怔愣之时,不管不顾地吻上去。
成年男人的重量毫无预兆地压了下来,呼吸就这么染进他的脖颈处,染进他的每一根头发丝里。
江惹庆幸这个人是自己。
试想,如果牧随川和别人接吻,他大概会嫉妒得发狂发疯……
短暂的温存过后,江惹发了半天呆,忍着麻劲儿缓慢地挪动胳膊。
房间有一面落地窗,月光丝丝缕缕照进来,唯美又柔和,他微眯着眼睛,依稀能看清两人目前的状态。
他躺在地毯上,动弹不得,牧随川双手撑他在耳边,把他牢牢禁锢住,浅浅地吻着他右耳垂的小痣。
大概是吻够了,牧随川又把他半抱在怀中,轻轻往里带了带,意味不明地问:“江惹,来找我就为了一个吻?”
被问话的人看表情是被问懵了,呆呆地眨了眨眼睛,一时哑然。
“小少爷,你是上天专门派来折磨我的么,我做什么了让你觉得我很闲?一身火锅味等了你四十七分钟。”
牧随川确实有点洁癖,干等这么久无果,他受不了满身的火锅味,但又怕洗澡的工夫少年刚好来找,索性不关门了,却没想澡都洗完了人还没来。
房间内暧昧升温,手主人铁了心要把一整天受的气连本带利往回收。他的指尖沿着后背慢慢滑动,滑到正中间才停住,怀中的人儿打了个颤。
“这么敏感?”牧随川动作一顿,挑了下眉梢,在江惹耳边哑声问。
似是想到了什么,他又轻笑,“说起来,当初在SWing那间破网吧,有人也这样摸过我,主狙还记不记得。”
“……”
“问你话呢。”
“不记得……”
“不记得?”牧随川漫不经心地反问了一句,然后点点头,“好吧。”
“忘了”就算了。
“为什么来找我总记得吧?”
“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喜唔……”
感觉愈发强烈,江惹终是在那一劲儿又一劲儿的热浪中败下阵来。
唇间溢出一声很轻的嘤咛,僵住的双腿变得更僵,他一动不动,更不敢看牧随川,耳根以至脖子全都红透了。
还没在喜欢的人面前表明心迹,自己竟先诚实地给出了反应……
少年死死闭着眼睛。
“喏喏,听我说,”牧随川的指腹擦过他的眼尾,将水渍抚平,不断安抚他的情绪,“没关系,这很正常。”
他告诉他“这是一个男人的正常反应,也是一个人想占有另一个人最直接的冲动、最直白的证明”。
还用羽毛轻拂面颊一样柔软的话语说:“坦白讲,欲望不是个好东西,但我并不觉得冒犯,相反,我很开心。”
这大概是江惹第二次……是了,这是他第二次接触到牧随川恶劣的一面。
第一次是在基地,在清晨的天台,牧随川俯在他右耳边说“这里很好看”,第二次是现在,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牧随川俯在同样的位置,用同样的语气,问他“有没有想着我这样过”。
数段记忆涌入大脑。
混乱的深夜、滚烫的呼吸、迷离的眼神、破碎的音节……江惹不知为何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的意外情景。
少年人血气方刚,早晨起床发现身体与平常有所不同,他没有任何紧张与慌乱,淡定地让佣人打扫房间。
这样正常吗?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他到现在才明白,原来自己潜意识里从没怀疑过这件事情的合理性,只因让他受影响的那个人叫牧随川。
只是因为牧随川。
江惹不想承认,但他更不想撒谎。
这一刻,他终于像个十八岁的少年,热烈、鲜活,不再刻意隐藏心迹。
他没回答,想先去印证什么,固执地挣开身前的禁锢,把床沿儿的手机够了过来,亮屏、上滑,点开通话记录。
周复下面是唐礼打的,就在前不久,他问出第二个问题之后。
时长三十秒左右。
古城夏夜虫鸣声阵阵。
心跳的鼓点一声比一声清晰,他们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彼此的体温。
这种感觉陌生又奇异,像是往火炉里丢了把干柴,从内到外被点燃,又像着凉起高热,头晕胸闷浑身乏力……
烧得肺都发炎了。
要说什么?
原本组织完毕的语言一经打岔,江惹的大脑突然变得混乱不堪。
他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回应?肯定?恍然?又该用什么样的话术?直接点?委婉点?还是干脆扯开话题,问牧随川为什么隐瞒这通电话?再在对方解释的时候告诉他“我对你一直深信不疑”?
或许,今晚那两个问题,问的根本不是牧随川,而是他江惹自己。
就像一生独一的婚礼誓词,他扪心自问:你是否拥有了足够多的勇气,无论逆境顺境,与他共赴明日?
耳畔传来牧随川低哑的声音,是一种用了力气的指控,“还走神?嗯?”
“没……”不等江惹开口辩解,突然,窗帘缓缓合上,周遭一切变得虚化了起来,他们彼此吸引,彼此相拥,被动地做着一个光怪陆离的美梦。
“牧随川……”
“我在听。”
“我想闭着眼睛。”
“那就闭着眼睛。”
江惹闭着眼睛想象爱情,他觉得也许是自己前世太粗心,轮回的时候跑丢了记忆,要不然他该拿什么理由去解释——为什么他脑海中的影像会自动由远及近由虚变实?为什么他能那么清晰地描绘他不同时期的样子?为什么他的发声器官一而再再而三地唤他的名姓,将“牧随川”这普普通通的几个音节,含着化着吮吸着,嚼了碎了吞咽了。
眼泪化作水汽被情绪蒸腾,江惹决定用自己探寻牧随川的全部。
他放任眼前滋生了漆黑,只凭知觉,手指画出他眉骨的弧度,唇舌探出他口腔的深度,鼻子量出他身体的温度,皮肤听出他心跳的速度……
从始至终,从一而终。
那些心醉神迷和情难自控,就不看了吧?不是必须要看的吧?视觉太肤浅,皮囊亦没甚所谓,睁开是一个人的亵渎,闭上是两个人的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