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好眠。
第二日清早,周复在睡梦中浴血奋战大杀四方,被一通电话吵醒。
他骂骂咧咧地摸手机,扫了眼来电人,懵逼道:“……操?疯了吗?一晚上没睡啊牧爹?现在才刚七点……”
“静空寺。”
周复没醒,“……什么玩意儿?”
“不是你说要去吗。”
“……”周复醒了,“娘哎……”
挂断电话,牧随川看向身侧那张安静的睡颜,难得产生了负罪感。
昨晚种种在脑海中一一浮现,少年青涩的吻写满了混沌的爱、欲,连带他的理智也被对方的情绪席卷一空。
许是感受到赤裸裸的凝视,被子里的人儿把自己团吧团吧团成了个团,翻身时唇间溢出一声舒服的嘤咛。
牧随川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他的耳垂上,指腹掠过那点软肉,轻轻一捻,红了——昨晚咬的。
……
一刻钟,牧随川出了浴室,擦着头发走到床边,“醒了?醒了就起来吧。”
少年没说话,浑身上下只露出双眼睛,眯缝着往牧随川身上瞟。
他不理人,牧随川也没恼,先去洗手间吹头发,等他吹完出来,对方还是没有要起的意思,便手动把那团“被子”翻到了靠近自己的一边。
猝不及防的对视。
江惹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脸色憋得通红,慢吞吞地把头缩进了被子。
牧随川好笑地隔着被子戳了戳,“小少爷,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江惹确实是有起床困难症的,牧随川稍稍留心就能发现,以往喊人起床,这小孩总有好长一段待机时间。
但这次又有些不同。
那团在他戳完之后团得更紧了,隔了一会儿弱弱地出声说“不要”。
可爱得紧。
于是他忍不住又戳了一下,戳中了脑门儿,还玩笑道:“喏喏重启。”
“无法重启。”
牧随川挑眉,“那强制执行?”
“……死机了!”
少年露了一半的耳朵红得滴血,牧随川终于明白他在因为什么而别扭了。
他故作严肃地说道:“Welle,现在离十一点半还差三分钟,领队昨晚发的消息,十二点之前必须退房。”
可江惹并不买账。
他从被子里伸手出来够手机,打开一看,早晨七点半,看向牧随川的眼神顿时写满了“幼稚”,因为这种理由云姨在他上幼儿园的时候就骗不了他了。
牧随川脸不红心不跳,继续胡诌道:“再不起床赶不上航班了。”
江惹划屏幕的手指一顿,指尖好巧不巧,正好停在了牧队长在战队群里亲自发的通知上,航班改到下午四点。
“可以坐私人飞机的。”
言外之意是他现在不想起。
牧随川叹了口气。
“你忘了要去静空寺吗。”
“……静空寺?”
“嗯,”牧随川说,“静空寺。”
恍惚间想起昨晚尴尬的通话,江惹睡意全无。他没再多问牧随川为什么改变了主意,而是问:“去,做什么。”
上香求事业的大有人在,可寺庙那么多,B市也有,要说单纯为了给这赛季图个好彩头,不至于这么大费周章。
“队长,你来这里……”
江惹说不下去了。
牧随川倒是挺坦然,“求姻缘。”
静空寺历史悠久,始建于宋朝。
作为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又因传闻中神乎其神的许愿,来往香客络绎不绝,没有淡季可言。
江惹跟这里渊源颇深。
路上,一行人疯狂搜索礼佛注意事项。周复往战队群里转发了好几个经验帖,看完,他恍然大悟,“买卖都叫‘请’,左手拿香,还不能用嘴吹!”
“先迈左脚。”
少年在后面淡淡补充,周复惊讶道:“连迈哪只脚都有讲究?!”
“有。”江惹接着说,“先敬香后礼佛。叩头不能连叩三个。”
周复没听懂,“不都叩三个?”
“喏喏的意思是,不能跪下连叩三个,这样其实只算一个?”舒佑容问。
江惹“嗯”了一声。正确的叩头方式是跪下再站起来,重复三次。
周复“啧啧”道:“牛了掰了,这你都知道!还有特别的讲究没得?”
礼佛最重要的是心诚。
江惹想了想,摇头,下车前才说:“许愿可以报身份证号。”
下了车,一行人跟着江惹往里走。
周复求财运的心思从上车起就开始了,整个人异常兴奋,舒佑容还在打呵欠,他昨晚没睡好,现在满脸困倦,姚卓诚不信这个,此行算是来作陪。
汤天阳表情凝重,把脑袋凑到小江少爷面前问:“求事业去哪个殿?”
“华严殿,拜普贤菩萨。”
汤天阳过了会儿又战战兢兢地开口,“那我没洗头是不是大不敬啊!”
少年脚步有明显的停顿。
去寺庙上香祈福最好斋戒,饮食多以清淡为主,出发前还要沐浴更衣。
汤天阳一句话问醒了江惹。
如果是这样,那牧随川昨天一整天的反常行为,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江惹眉眼微动,压下翻飞的思绪,笑着回答:“不会,我佛慈悲。”
过石桥,进到静空寺,古树参天。
香客比预料之中还要多。
DMG的选手各自目的不同,为了节省时间,他们敬完香便决定分头行动,礼佛结束再一起去吃素面。
队友们陆续离开。
江惹站在原地沉默良久。
静空寺素有“佛界猫咖”的称号,里面据说有近百只小流浪,不论是走丢的,还是被主人家抛弃的,来到这都能得到佛祖的庇护。
许是跟少年混熟了,寺院里的猫咪每隔几分钟,就有一只蹭到他脚边。
其中一只浑身雪白,懒洋洋地走过来,仰躺着,露出了肚子,江惹蹲下抚摸,白猫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佛音袅袅。
江惹在偌大的静空寺漫无目的地游荡,思绪越飘越远。
昨晚去找牧随川,原本是想表明心迹,但从一开始,他的计划就被接踵而至的意外事件扰乱了。
长达三十分钟的路程,堂而皇之敞开的大门,看似冷硬平淡的目光,还有难掩落寞的只言片语……
那些他事先备好的剖白,那些歌颂情和爱的酸词腐句,在对方询问他是否当真的时候,被大脑瞬间删减清空——就连事态的走向也逐渐不受他的控制。
那人用手教他怎样、、最舒服,他们像平时一样,扮演好学生和好老师,一本正经地干着不正经的事。
等到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过了,躺在牧随川身侧,他把手放到心脏的位置,感受着掌心下极有节奏的跳动。
咚咚,咚咚。
原来爱一个人正如牧随川所说,是一种人类难以克制的本能反应。
回想起来,自己当初没打招呼就跑去公司找姐姐的行为,看上去真像被传销组织洗脑成功了似的。
而他理所应当地打着“豪门阔少体验人间疾苦”的旗号进了DMG基地,又不合时宜地告知教练此行真正的目的,在对方委婉拒绝后仍旧油盐不进……
就像孤注一掷。
没有退路吗?
不。
江惹几乎立刻否定。
他有退路。
他只是不愿意。
只要他愿意,他依然可以启用Plan B,回4TO好像也不错?或者从试训邀请中选个合适的,比如BTB?
爱情使人盲目。
在江惹预设的选择题中,真的没有出现过“与牧随川谈恋爱”这个选项。
他曾经向发小保证“不越雷池”,以至于用“我们不合适”为由,亲手将他和牧随川的开始扼杀了一次。
造化弄人,一直以来坚守的信念在那晚被牧随川几个关心的动作轻易推翻。重塑的过程痛且快乐,比如他偶然发现叫“队长”会情不自禁地产生依赖,于是试着去喊“牧随川”,因为改变称呼是改变关系最最简单的方式。
三天,这三天,他数不清几次不分场合地直呼其名,对方却浑不在意,似乎已经默许了他没大没小的行径……
微风送来一缕佛香。
少年的思绪经香气的牵引,后知后觉地抬头,“观音殿”映入眼帘。
这里有求必应。
尤其是求子和求姻缘。
队伍已经排了不知多长时间,轮到他下一个进门许愿,此时掉头就走才叫对佛祖的大不敬,江惹目光转了又转,最终回落到入门的门槛上。
算了,来都来了。
他定睛良久,静待了半分多钟,前面的香客礼佛完毕,他等对方身形完全离开,才平心静气地迈进佛堂。
静空寺贯以求签著称,至于灵不灵验,要是问当地人,大概只会说上一句“佛缘天定,心诚则灵”。
江惹自小就来这里礼佛,只是这次和先前不同——是他第一次来拜观音。
拜吧。
早该来的。
几秒之中做好准备,江惹站在佛像前,神情坦然。他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微微低头,一如往常般虔诚。
与旁人笨拙的模样不同,真当要行佛礼时,他明明第一次来,想要许的愿望却如早已拜了千百次那样涌入心头。
耳畔纷扰杂乱的人声散去,少年凝神片刻,双手合十,内心一片空灵。
他的手掌举过头顶,再缓缓下移到额前,移到嘴边后停在半空,开始默念:“那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弟子江惹……”
那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弟子江若,家住江门一榭园,癸巳年腊月卅一日辰时生。
有一心上人,久念不忘,今遂来此求佳缘,许,朝朝暮暮皆欢愉,年年岁岁常相见,如若得偿,逢秋定来还愿。
江惹睁开眼睛,俯身跪在拜垫上叩头。他将掌心平摊朝上,轻轻握住再朝下,然后站起身,重复刚才的动作,叩了三次,叩完双手举回胸前合十。
礼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