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休整结束,比赛再次开始。
上半场过半,虽然从数据层面来看DMG翻盘希望渺茫,但“我命由我不由天”和“把不可能变成可能”不正是电子竞技经久不衰的魅力所在?
然而,DMG第五回合又输了。
更让粉丝们心冷的是,AI提供的实时胜率随着进程的加快越降越低,直至上半场结束,比分来到了2:6,DMG依然没能把节奏从4TO手里抢回来。
他们明明离王座仅有一步之遥,却好似永远被阻隔在那一步之外。
“4TO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调整心态,上半场大比分领先,足以说明他们的韧性啊,”导播老师切了4TO比赛区的画面,解说甲看着眉开眼笑的4TO教练,不由自主笑起来,“Gooas教练平时看上去挺傻的,特别好说话,其实他曾经在采访中提到过,凡是他执教的队伍,大赛的‘生杀予夺’必须听他的,这也是4TO不论赛中出现任何状况都能保持超强纪律性的关键原因。”
“是的,这点可以说和陈教完全相反了。”察觉出搭档的意图,解说乙自然地隐去DMG失利那一part。
“陈教平时看上去一板一眼、不苟言笑,实际在季后赛乃至总决赛的过程中,他更喜欢与选手们共同破局……”
“就像现在,”主舞台画面切到了DMG比赛区,陈教练难得抽了张A4纸在与牧队长讨论着什么,解说甲看到摄像老师拍的特写,本欲拍出口的彩虹屁卡在嗓子眼里直接尬住,“……这,这画的比G教那‘鸡爪’还销魂。”
三个圆圈外加两道斜杠。
“这是在部署下半场?”
“并不是,”回子哥纠正解说们,“是在复盘第三回合的站位。”
比分落后盘失误明显不是个好的选择,不仅提不了士气,还很容易崩心态。陈山向来不搞幺蛾子,牧随川更是曾言“不要浪费时间复没用的盘”……
DMG此举究竟是为何意?
高洄说出了关键。
“因为缺少主防。”
他一针见血,“因为除了Meer,其他人本质上打的都是‘第一枪位’。”
DMG这张图的站位非常好判断,舒佑容和汤天阳负责蛇道,他们俩互相打补枪,周复自己负责研究所,变相的等于接了江惹的位置。他们前期玩推进,需要有一个人拿信息、丢道具、拉枪线,这个人通常是牧随川。
回子哥深入讲解道:
“像半决赛打Lion,Meer的打法可以说是指挥位教科书级别的了。
“首先大家得明确,Call指令的前提是有信息。信息怎么来的?前点的人探出来的。我们来看站位,Meer在后方,很聪明的选择,当然他也可以前顶,或者去骚扰,但他必须保证不能全队第一个死,否则到了真正该Call指令的时候,DMG没人‘身先士卒’,对于地图推进和控制的影响是致命的。
“换句话说,指挥在某种程度上是‘Call完指令再送死’的角色,它既不是大哥,也不是断后,所以像今天Meer在中路单兵作战的情况非常少见。”
话题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OND每回合随机刷新站位,职业队伍都会根据具体情况设计不同的战术,战术不同,选手们要去的点位自然不同。不论怎么改变,也不论进攻方还是防守方,都需要留人负责收尾。
DMG现在没人收尾。
高洄没再解释为什么牧随川一改先前打Lion时的聪明选择,身为携带者还要与双突破保持同一战线。
这属于战术机密。
他不能,也不想多说。
“那Yucca去打主防不行吗?”
评论席的主播皱着眉,“Yucca打的位置可比Meer好拿数据多了,但蛇道的人头也不是他打的啊,都是Sun莽出去的,他顶多打个补枪……”
“当然不行,没他在前点给4TO枪线威胁,Sun早被Sep和Cube给反清了,”选手不赞同道,“打双突破还让Yucca打主防?‘暴殄天物’。”
评论席嘉宾就“Yucca是否打主防”而吵得不可开交,直到下半场手枪局结束,DMG成功追回来一分,导播老师切镜头才发现两位居然还在吵。
主持人赔着笑,左边说两句右边劝三句,强行压住演播室剑拔弩张的气氛,把话题引到了牧队长身上。
果不其然,主播和选手立即达成一致,他们握手言和,开始痛批Meer作为指挥确实做得还不够多——
旁边一直保持沉默的教练绷不住了。他像被人点了炸药一样,两眼一瞪大手一挥,嘴里那“火星子”是噼里啪啦响作一通,不由分说便往外喷!
“……Meer打主防?开玩笑!这种阵容Meer作为一个指挥他就很难去打主防!你别说,你别在这说‘啊那他上一张图怎么就能打,这张图就打不了了’?你搞搞清楚,上一把DMG多么大的经济优势,指挥都能起AK!现在他拿个喷子拿个吹风机怎么打主防?有些时候枪械上的差距没办法用操作和战术去弥补这点你不得不承认……”
“……但你能说他们这战术错了吗?不见得啊。Hippo自由人,必须去前点拿信息,装备不能不起,不然送得太快,也不能全起,不然经济又不够分。怎么办?半起。他半起,Meer就相当于‘裸奔’,这两个人一碰就碎一干就废说白了就是个‘工具人’……”
“……对,你说得对,4TO指挥就是主防位,那你对标Tanzm试试呗!你别急,你急什么,我没否认Tanzm在4TO打主防,是吧,但你看看他拿的什么?机枪。除了前两把,Tanzm后面起都是MG42和M1919A6,Sep和Cube自己起喷子也得留钱出来给他……”
“……这也跟DMG有很大关系,谁都知道你DMG就靠进攻方拿分,就爱Call中期指令打Rush,那防守方主防位肯定首当其冲,最优解就是跟你打拉扯,火力压制,再用道具拖……”
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这叫“流氓”行径。
也就是他Meer现在脾气好,肯干脏活累活肯为团队牺牲了,要是换在SWing,其他三位就是一颗道具不起一把步枪不用也得把AWP给爹供着。
要说牺牲,谁比指挥牺牲多?何况这人还是狙击位金枪王。至此,评论席其他人终于被怼得哑口无言了。
当初陈教练复盘时的矛盾暴露无疑,缺少主防是DMG季后赛藏之又藏、慎之又慎的问题,之前各大战队没发现,全倚仗于DMG的年轻主狙。
Welle太出色了。
只要他在场,所有人都会下意识留个心眼,看住他、提防他、针对他,即便如此也没能掩盖他的发挥。
但现在没主狙了。
战术受限,实力大打折扣,DMG再次陷入去年OGC八强赛“主狙被Ban”的绝望,好在他们这次还算幸运,遭受双重痛苦的人只有牧随川自己。
因为曾经和Meer一起并肩作战的队友,一个远在德国,一个近在后台,还有一个正是本场总决赛的对手。
Sep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或许他们本就该在对立面。
DMG输掉了第十回合。
十一回合即将开始,他们的经济被4TO全盘碾压,好像没希望了。
好像真的没希望了……
“其实DMG常规赛后半程尝试过改变思路,不打太复杂的战术,就学4TO和Lion打长线运营,”评论席的教练还在说,“互相拉扯,也算初见成效,所以那段时间DMG的比赛又臭又长,除了Welle其他人都没什么高光。
“但关键就在Welle呀!
“关键是他手里那把狙,你能懂吧,进攻方不必多说,Welle就是负责主攻的,换到防守方,他们打的东西叫‘动态防守’,大狙没有固定点位,随心而动,游离在阵型之外。
“这时候DMG整个团队都是跟着Welle动起来的,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在哪里被抓Timing被打破点。”
“那后来呢?”主持人听出了话中暗含的深意,问,“后来DMG是怎么做的?他们现在又该怎么办?”
“后来……”教练顿了很久,似乎在考虑该不该把话说得这么明白。
这时,解说们表示陈教练叫出了DMG在本场总决赛的最后一个暂停,全场哗然,可他叫了也不说话,好像只是为了给选手们一点休息的时间。
圈子里大概还是有真情在的。
教练想,就像他无数次向一线战队约训练赛,却又无数次碰壁时,他崩溃地在朋友圈发泄情绪,无人理会、无人在意,因为常规赛连败五大场,他们队已经成了茶余饭后的笑柄……
当晚他收到了一条好友申请。
来人自称DMG主教练,说看到朋友转发的消息,觉得虽然他们在某场比赛的战术失败了,但很有前瞻性,问他有没有兴趣和DMG约训练赛?
最暖不过“雪中送炭”。
“后来DMG发现,这种打法也不是完美的,特别明显,他们发现了学4TO的毛病。动态防守的灵魂是‘动’,是‘活’,不代表阵型散、节奏慢,他们本末倒置了,所以又打回了原来擅长的那些一波流。然后战术就形成了一种闭环——打短线进攻,没主防,老是猝死,得让主狙动起来,所以打动态防守——那打动态防守,人家又避战不跟你接触,得会推进,所以学4TO——学了4TO之后怎么呢?被人家拉扯麻了呀!到头来还是得打Rush一波流!”
教练越说越激动,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你说这是缺少主防的问题吗?如果你在常规赛开始前问我,说实话我会说‘是’,没主防你玩个几把!
“但我今天非常负责任地告诉你——不是!这特么就不是谁打主防,呸,这就不是主不主防的问题!
“DMG你都打‘动态防守’了,这么简单的道理还不懂吗?这种战术没有‘主防’与‘主攻’这一说,或者说,谁都可以主防,谁也都可以主攻!!!”
“别把战术玩死了!!!”
“Welle是主狙,他打破点,我可以说他就是个拿AWP的突破!同样的道理,Meer是指挥,有谁规定了指挥就必须拿最少的经济干最累的活?!
“矛盾矛盾,矛和盾本来就是一体的,最锋利的矛也可以是最坚硬的盾!Welle都能这么做,敢问他Meer一个狙击位金枪王又有什么不能的?!”
官方直播间瘫痪了!
评论席嘉宾一番慷慨激昂的肺腑之言,说得DMG的粉丝们无不为之动容——因为Meer看上去和往常真的太不一样了。他脸上不带一丝笑容,完全不像平日里吊儿郎当随心所欲的模样,闭着眼睛,动动嘴唇说了一句话。
他说了什么?
导播老师切了上局的精彩回放,伴随着DMG队员们被击杀的画面,解说们的同期声梦魇般在耳畔回荡。
“双人回防,瞬爆出闪,Sep反应非常迅速!他封烟撤退,Sun被突如其来的烟拖在了半路,竟然被穿烟穿死了!!!Cube趁机配合Unite往前顶,一鼓作气收掉了后排的Yucca,Hippo去支援,反被Tanzm一把机枪困在了研究所!坏了呀DMG,你这怎么还葫芦娃救爷爷一个一个送!!!”
“时间还剩三十秒,DMG留给Meer一个1v4的残局,翻盘的希望不能说没有只能说不大。要看Meer的了!必须看Meer的了!看他能否创造奇迹……”
解说甲说着说着不说了。
【DMG-Meer使用MAC-10击杀了4TO-Cube,Nice Killing!】
【DMG-Meer使用MAC-10击杀了4TO-Tanzm,Unbreakble!】
【Double Kill!】
“但我还是愿意相信的!”解说乙瞬间燃起希冀,“我愿意相信……”
【4TO-Unite使用AK-47击杀了DMG-Meer,Nice Killing!】
【Destroyers Win】
DMG输了。
比分来到3:8。
4TO手握五个赛点。
“回首分携,光风苒苒菲菲,曾几何时,故山疑梦还非……”解说乙声音哽咽,“Meer这个ID,曾经在多少时候力挽狂澜、扭转乾坤,又曾经被多少登山者视作可望不可及的山巅!但没办法,这就是赛场,没有人永远处在巅峰状态……Meer整场的表现对得起任何人,他尽力了,他真的尽力了。”
所幸还没结束。
是的,还没结束,如果DMG能连追五个回合,把比赛追进加赛……
有机会直接捧杯!
可如果再拖下去,4TO手感就会越打越热,图三又是异域图,4TO胜率极高的强图,很难预料谁胜谁负。
所以不能输。
DMG不能输。
Meer不能输。
牧随川不能输!
他不能输——
牧随川闭着眼睛,动动嘴唇说了一句话,“陈山,我输不起了。”
“我承认我输不起。”他轻声道,“你看,看那儿,高洄就在解说台上看着我们,他Janus就坐在那儿看着你陈山,他周复,还有我牧随川打比赛。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想,反正我会。我在想如果刚才我拿的是AWP不是MAC-10,如果去年我拿的是AWP不是AK——”
也许DMG会赢。
也许现在比分就来到了4:7,4TO经济受挫而DMG有钱起护甲和AK。
也许他就不会弃枪切刀,更不会被全网网暴,DMG不会被零封,姚卓诚也不会白白遭罪——他阑尾炎强撑着打比赛,手术后,医生的话牧随川这辈子也忘不了,如果再晚来一会儿——
他想说的不止这些。
如果当初再坚定一点,如果他没去Zebra Man的总部,如果他把对赌协议扔进了垃圾桶,或者干脆撕掉那几页合同——SWing也许不会解散,周复就不用困在MPG受人排挤整整两年。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他把那些过去的记忆当成一个甜蜜而漫长的梦,让它们随风消散,散进时间的洪流,散入岁月的长河……
可是有个声音说:
队长,我不想走。
江惹说:“我不想走,牧随川,我说我不想走,你不可以赶我走……”
“你怎么可以赶我走?”
……
“想做就去做,不用问我。”
“就是啊,要我说上半场就该起了,经济也够,说不定还能赢回来!”周复笑嘻嘻地,“容儿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舒佑容也跟着他笑起来,“我支持陈教的想法。”
汤天阳事先只听江惹提过一嘴,没成想这事居然成了真,登时语无伦次,“妈妈呀,这这,这,我天……”
DMG-Meer、AWP。
全场沸腾!!!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在那把纯黑色狙击枪出现后,变得更猛、更烈!!!
主场在震、屋顶在震、桌子椅子全在震!那声音像颗颗鼓动着的心——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全体起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卧槽。。。】
【终于还是来了。】
【我就知道他会回来的!】
【爷青回!!!!!!】
【我看今晚谁敢喷他,,没开玩笑谁喷他我跟谁拼命![流泪/]】
【呜呜呜呜呜呜别管我我疯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谁哭崩了我不说。[墨镜/]】
【[流泪/][流泪/][流泪/]】
【[大哭/][大哭/][大哭/][大哭/][大哭/][大哭/][大哭/]】
【非粉,不知道为什么哭了,】
【+1。】
【+2。】
【+10086。】
【控制不住想流眼泪,可能我年纪大了吧,看不了这种场面。】
【前面的,一样。】
【这条弹幕送给Meer,不为别的,因为勇气是人类永恒的赞歌。】
解说甲情绪濒临失控,“……Meer他居然……他居然买了狙击枪?!狙击枪,他……他居然买了AWP!!!”
“是的,我看到了,我看到Meer起了一把AWP,”解说乙竭力调整语气,“说真的,我曾经不止一次幻想过,有一天可以亲眼见证Meer重拾狙击枪,不管他是作为SWing的一员、DMG的一员,抑或是其他任何战队的一员。为此,我也写过很多赞美他的稿件,平时刷手机看到好词好句都要摘抄下来,生怕哪天他打狙了,而我只能像今天这样,站在原地哑口无言。
“小伙伴们,很抱歉,虽然我非常想搜刮搜刮我肚子里的墨水,即兴作诗一首,或者把我手里这份为总决赛准备的词大声念出来——旁观拍手笑疏狂,却是疏又何妨,狂又何妨?!”
“但我不想这么做。”
“现在我只想告诉大家,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和Meer一样,被质疑、被误解,身处进退两难的困境。但是没关系。朋友们,请你一定一而再、再而三,千次万次,坚定不移地选择自己的心。因为我们永远无从得知未来的路该往哪儿走,也永远无法知晓未来的我们要到哪儿去,人生没有暂停键,我们能做的只有不断向前、向前、再向前——这是Meer送给我们的礼物。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