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下粉丝情绪激动,震撼程度丝毫不亚于当年SWing闯进总决赛和4TO夺冠,此时此刻,另一边,选手比赛区也明显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
“——我靠?!!!”
“起狙?我哥他要起狙?!”
对局开始前暂停的那三十秒钟,方清越“嗷”地一声喊炸了麦。
“真假啊,我去,我哥居然要起狙!玩这么大吗?完球了,DMG老板不会也下了死亡通牒吧!!!”
“不是,你先别激动,我瞎猜的,”孟珏用力攥了两把暖宝宝,眼神闪了闪,“我不了解他,呃,怎么说,虽然有点不道德吧,你刚才没感觉到吗?就……整间屋子都在震。”
“感是感觉到了,”方清越小声嘀咕,“但应该没可能吧?”
“怎么没可能。”
梁时钦眸光微冷。
“我哥说过他以后——”
“到绝境了。”
的确。
3:8,五个赛点。
这个比分怎么看都是4TO稳赢。
Welle一走,DMG负责主攻的人就变成了Yucca,他们的双突破只适合打顺风局,但好巧不巧,偏偏DMG下半场输掉了最为关键的第三回合,经济起不来,Meer也就打不了主防。
他不能先送,也不能跟队伍脱节,最佳位置是去跟Hippo打协同——这在动态防守中相当于打第二枪位,而本应由他担任的“身先士卒”的角色,反倒由双突破之一的小将Sun来担任了。
直架克干拉,干拉克背闪,背闪克爆弹,爆弹克直架。
DMG在面对4TO铜墙铁壁般的防守时化繁为简,巧用Sun独一无二的爆发力优势,四两拨千斤,正是OND游戏最最简单直白的胜利法则。
这本是个不错的破局之法。
手段甚至堪称高明。
可惜对手是4TO。
谭自明在脑海中理顺思路,DMG的形势不可谓不严峻,但对梁时钦的话,他仍然感到怀疑——Meer,牧随川,他真的愿意为了一场胜率过不了50%的比赛赌上一切吗?
太不理智了。
一旦失败,他的身价恐怕大打折扣。不止身价……对Meer来说,最可怕的应该是舆论危机。S7一次无可奈何的切刀都能引发一场长达数月的网暴,何况是复出打狙的总决赛。
值得吗?
谭自明所接触到的,像牧随川那样功成名就、身价千金的人,多数早已丢失本心。他们无所谓冠军的名头,心甘情愿被资本裹挟,只要对方勾勾手指,就能冲到跟前摇尾巴。
“苦衷?我能有什么苦衷。”
“理由……讨生活而已。”
“让利5%,诚意满满,公司股份都有我的一份,何乐而不为?”
“上场是不太可能了,年纪大,心也不在了,退役的话……过几年吧。”
讨生活,讨生活。
他又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得知梁时钦转会去对家的那段日子,好不容易有机会进DMG,在一间空荡的单人训练室,他大声质问梁时钦为什么。
为什么?还能为什么?
“如你所见。”
梁时钦神色冷淡,“DMG能给我开出比4TO续约费高了整整五百万的签约费,许诺合同存续期间的首发位置,一年一续,我凭什么不走?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谭自明,电竞没有不散的筵席。和队友处成兄弟是你个人的幸运,可对别人,对一般人来说,处成同事才是本质和常态,没有舍不舍得。”
他几乎一字一顿。
“所以我没理由不走。”
沉默无声发酵。
良久。
“那我呢。”
“……什么?”
“那我呢梁时钦,对你来说我算什么?”谭自明轻缓地眨了眨眼睛,声音喑哑,“我认识你十三年,给你当狗当了十三年,4TO找不到合适的指挥,你一个电话我就能从德国回来……”
“我没强迫。”
“对,是我自愿。”
谭自明从不否认这个事实,坦白讲接到梁时钦电话的那刻他很开心。但他想问的不是这些,“那晚呢。”
他轻声问:“那晚为什么找我?”
梁时钦难得怔愣了片刻。
迟缓地记起几段暧昧不清的画面,他恍然明白对方此行的真正意图。
“那晚……”
滚烫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身上,他的话语生生卡进了喉咙。
起初对隔壁院的这个弟弟,梁时钦的感觉只有烦,很烦。他心理早熟,在同龄人玩泥巴的年纪喜欢上了游戏,偏偏这小孩就爱往他家跑,还爱在他打游戏的时侯趴在电脑旁边看。
后来他渐渐默许了对方的存在,家长们夸他懂事,知道照顾弟弟……
算了,无所谓。
他无所谓身后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对他来说不过是麻烦点而已。而现在,曾经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孩不知不觉长成了大人模样,长得比他都高了。
“……那晚是我的错。”
梁时钦动动嘴唇,对谭自明说了声“对不起”。说完,他闭了闭干涩的眼睛,似是因转会磨合、高强度训练,以及网络舆论等多重压力而真的累极,明明在两人的关系中他才是掌握主动权的那个,眼下反倒沉默。
“我不想听你的道歉。”谭自明深吸一口气,“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
“那晚只是个意外,”梁时钦打断了他的口不择言,“我不喜欢同性,也只把你当弟弟。当时出了事,找你是出于对你的信任,至于发生了这种情况,我说了,对不起,是我的错。”
见谭自明不说话,他顿了顿,转而继续道:“你这么大对前辈产生依赖是很正常的。但这不是喜欢。我尊重你的性向,如果你以后有了喜欢的对象,想谈恋爱,可以,没关系,但你需要权衡好你的工作和生活,不要让对方因为你陷入不必要的麻烦和打扰。”
“谭自明?”
“……哦,哥,那什么,刚刚抱歉,”谭自明对上梁时钦平静的视线,仓皇失措的情绪被话语强行掩盖,“我就是……因为你转会了,所以有点没控制住脾气,心急,瞎说的,你别生气,我知道你……不喜欢同性。”
“是我表述有误,让你产生误会很抱歉,网上都说你是因为我才走的,我就想来问问你为什么转会……”
“我也一直把你当哥哥。”
“一直把你当成很敬重的前辈。”
“那晚的事也是我自愿的,我从没怪过哥,哥你不用自责……”
“如果,我是说如果,哥你以后想转会了,还愿意回4TO吗?”
愿意给我一次机会吗?
……
三十秒倒计时结束。
出乎意料,比赛还没开始,裁判在耳麦里提醒受技术影响导播正在重切进场画面,请选手们做好准备。
谭自明活动了下搭在键盘上略微僵硬的手指,将脑海中那些他曾经在夜里,在床上,在梦醒时分无数次回想的情景抛出脑去,定了定心神。
“DMG心态一直很稳,不光老将,新人也是。而且,Yucca操作还很能打,一把AWP几乎顶两把AK了,赛点局,Meer会这么不理智?”
方清越赞同道:“就是说啊。”
“他本来就不理智。”
谭自明没回应。
孟珏讶异地看向梁时钦,“他还不理智?上半场被打成2:6操作都没变型,指挥最难保证的就是操作吧?不过我确实没见他哪场比赛被打崩过,真挺佩服这哥们儿的,太理智了。”
梁时钦闻言摇了摇头。
“他是性情中人。”
“那他也是理想主义者?”
梁时钦一怔。
等到暂停结束,对局正式开始,他才呢喃道:“……也许曾经是。”
“那现在呢?”
谭自明没有再看梁时钦的表情。
他照常起了全甲全弹,来到固定点位架枪Peek,“那他现在还是吗?”
似乎每个在泥泞中坚守的人都喜欢这么问。他们渴望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迫切寻求同类的认可——
因而谭自明其实更想问,你呢?
梁时钦你呢?
你现在还是理想主义者吗?
“我们都是理想主义的共犯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