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市主场外。
商务车拐进宽敞明亮的大道,却像一滴水融入黑夜那么渺小。
江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连自己怎么出的主场也不知道。
他靠在后座,看着一盏接一盏的路灯,没多久城市就被甩开好远,一路上唯有肩头明明灭灭。
热闹的夜市、高耸入云的商业写字楼、空无一人的公交站牌……
途径一处居民楼,灯光大多亮着。透过朦胧的夜色,江惹几乎能够想象到每一扇窗后都在发生什么——电视屏幕的光影在墙上跳跃,厨房飘出煮饭的香气,楼上的人在争吵,楼下的人在亲吻。一只像Dreamy的大狗在追一只猫,猫从沙发后面钻出来,看了男女主人一眼,又钻了回去。
车载电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下意识地往座椅深处靠了靠。真皮座位传来微凉的触感,江惹猛然惊醒。
现在的他好像一只蜗牛,安静地、完整地回到了自己里面。
他调高了空调温度。
说实话不冷,但还是调高了。
导航显示还有十一分钟到机场,这个数字让少年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既不是焦急,也不是恐惧,而是接受。在这短暂的过渡里,所有人都允许他崩溃,大哭,情绪失控,在这段不属于任何的时间,所有人都默许他可以不听不看不闻不问——
可他怎么能不想?
听到噩耗的那刻,他的大脑瞬间空白,像是不能自理,他连怎么抬脚走路都忘记了,只能被保镖拥簇着进了电梯。改装过的黑色商务打着双闪,晃得他视物不清,他就这样仓促又狼狈地结束了他的总决赛之旅。
事故……抢救……
心理准备……
唐经理的话在脑海中循环播放,江惹无暇顾及自己的情绪,因为另一边,秘书正在言简意赅地讲述始末。
他听出来对方为了照顾自己的情绪尽量把话说得中庸,可他不想这么累,让对方实话实说,秘书被他过于冷静的反应弄得怔了怔,而他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想笑——
又不是小孩子了。
向院方表明钱不是问题,务必尽最大努力救人,有需求随时提;与律师取得联系,保留医疗记录等所有证据;向警方获悉相应资料,通知保险公司理赔……最后跟姐姐报平安。
做完这一切,少年疲惫地轻蹙眉头,恍然意识到原来跟牧随川相处得久了,自己也变成了靠谱大人模样。
司机专注地盯着前方,后视镜里看见半截眉头,轻声问了句温度是否合适。少年含糊着回应,车窗按下一条小缝,闭上了眼睛。
窗外恰到好处地响起轮胎轧过柏油路面的摩擦,以及一些连串的微乎其微的声音。像是有特殊的心理感应,江惹的心脏忽然抽痛了一下。
是错觉吗?
“进入加赛!DMG开局依旧211站位,Meer和Hippo守B,Sun在中,Yucca单A,但4TO这把果断四A,太快了,DMG努力了仪器室还是没能守住,Yucca被围攻掉点了呀!”
江惹捂住心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仿佛心脏被一股无形作用力拉扯地发疼,针扎一样,细细密密的。
“DMG知道了4TO的意图,三人回防,让Hippo顶前点!被Unite截住,这波是不算一打一的一打一,Meer从后面给了颗瞬爆闪,Hippo抓住机会,大拉,四枪,爆头!打了回来,但Hippo自身血量也不佳!”
似乎有所感应,他屏住呼吸,指尖不受控制地打开心动TV。本能地找到游戏分类,点进OCL官方直播间……
“到近点,想前后夹击,Hippo一颗闪光弹,全白了仪器室大门架点的Cube,Cube朝Hippo的位置打了三枪,不中,接着打!哎哟,敲了一枪头,Hippo护甲掉了!他没打算走,不服就是干,Cube仗着血量优势险胜,收下Hippo的人头!他想走,想见好就收,但能走吗……走不了!Meer到了!看这一狙!爆头!!!”
“Meer再次站了出来!!!”
一切都这么顺理成章。
就像他料定牧随川会打狙一样。
曾经无数次期盼的画面,终有一日真实地发生了在自己面前,开心吗?不,他不开心。他一点也不开心!在听到噩耗的刹那,他产生过逃避的想法,想过要不就这样吧,他真的尽力去打了,现在回去,说不定是见父亲的最后一面……但这个想法很快又有所动摇。
江惹在心底反复问自己回去值得吗?真的值得吗?任性地想我为什么不能为自己活一次啊!紧接着牧随川让他去吧,放心地去吧。于是他又动摇了。
他从动摇中坚定,坚定中动摇,脱口质问——牧随川,你是在赶我走吗?那时牧随川和他现在一样沉默。
理智告诫自己不能细想,不能深究,可本能偏要唱反调——牧随川从始至终就没想把他牵扯进去,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没想两个人一起承担——他从一开始就把自己排除在外了。
“喏喏,看着我。
“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能预测的,而有些东西,也不值得我们过分执着。”
是啊,那晚的对话恍如隔日。江惹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到了如此地步,让他一时间不知该为今晚的遭遇难过,还是该为爱情流泪。
可那又怎么样呢?
还能怎么办呢……
“少爷,您怎么了?”前排的佣人回过头来,担忧地望过去,“是哪里不舒服吗,怎么脸色这么差?”
江惹恍惚着抬头,面对佣人的询问,竟是长久的无言以对。
手机里外放的声音还在继续。
“DMG二打二,残局压力很大……但4TO被连追五回合压力更大!因为DMG有复活甲他们没有,他们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走到绝路了啊!Cube一死,正面没什么危险,所以DMG派小将打头阵!但是不是道具失误了?Sun烟丢错了?不对,好像没丢错,是跟Meer丢重了!这下坏了,这把打A,战场固定在仪器室内,一号门外少了一颗阻断烟,我家大门常打开……乖乖,这是把Sep给放了进来!!!”
【?????】
【就是失误了吧,】
【这没留道具?】
【666企业文化,招笑】
【我靠我服了】
【DMG啊啊啊啊啊】
“Sun屁股没人帮忙看,也没烟打掩护,被突如其来的Sep刀死!DMG留给Meer一个一打二的残局,走地下室还是下管道?不管了,先进仪器室!到近点,不漏脚步,这就是老将的心理素质!等等……我的天,这么玩吗?Sep你这么搞要我我先崩溃了!关门,太变态了,他居然连一号房的门都给关了,是真不给Meer留一点活路啊!Meer没法拿转点信息,伏笔,好吧,这绝对是伏笔!!!”
【毁灭者已注源】
【城市之心污染倒计时:30s】
“Tanzm注源完成之后没有在原地守株待兔,而是沿着楼梯一路向上想跟Sep汇合!先关门,再注源……看来4TO改变策略了!他们原先是想跟DMG来一波正面火拼,但不够稳妥,所以想拖延时间,把Meer拖死在楼道!因为这是最最简单直接的胜利!”
“朋友们,要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两难的处境,比如忠诚与孝义,家庭与事业,现实与爱情……但这些难题都不是没有解法。可这条通道,那么长,那么直,空旷,黑暗,没有遮掩的地方,Meer就这样被钉死在了这条死亡的路上……一打二,应该先打前面的简单对位,可不管Meer面朝哪方,先打哪一个,4TO另一个人都会出现在他身后!难道要寄希望于对手的失误吗?这对一个职业选手来说,是多么令人绝望的获胜方式啊!”
【完了,】
【噢噢噢不……】
【天啊真的没办法了吗[大哭/]】
【他真的尽力了】
【尽力了】
【没事的,下一局】
“但Meer说我偏不!”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Tanzm切换匕首加速的动静,到底先打哪一边?Meer不能再等了!急停,转身,枪口瞬间甩向身后!”
又不按常理出牌!谭自明显然没料到牧随川会在这个时间点突然回头,他正手持步枪准备拉出来扫射,却迎面撞上了一个黑洞洞的狙击镜。
——砰!!!
【DMG-Meer使用AWP击杀了4TO-Tanzm,Head Shot!】
“漂亮!回头一枪!Meer先秒掉了背后的威胁!但是动静太大,房间里的Sep肯定要大拉出来,没处躲,那就不躲!沙鹰没时间换,那就不换!Sep趁着AWP的连射间隔从房间里横拉出来,Meer居然选择了原地拉栓!有护甲,一枪、两枪,护甲掉了!三枪,中头,最后一枪……”
——砰!!!
【DMG-Meer使用AWP击杀了4TO-Sep,Head Shot!】
“差一丝血皮!!!”
“我天啊,我已经看不到Meer身上的血线了,剩多少?只有一滴!难道命运的天平真的在向DMG倾斜?!导播老师切小屏,画面中只剩Meer自己!一个人,单枪匹马,下管道,进配电室,找到罪恶之源,再右键……这场与命运的赛跑究竟是成是败,没人能够预知!城市之心散发的光辉逐渐变淡,屏幕中央显示净源的时间所剩无几,3.59、2.87、1.46……”
【净源进度:28.2%】
【剩余时间:3.59s】
【净源进度:42.6%】
【剩余时间:2.87s】
【……】
秒针沉默跳跃,像某种倒计时。
【净源进度:99.8%】
【剩余时间:0.01s】
戛然而止。
耳麦里一片死寂。
过了一瞬,台下又爆出一阵疯狂到炸裂的尖叫,对面选手座区有人跳起来相互拥抱,粉丝们哭着笑着高喊“4TO牛逼”,而牧随川冷眼看着这一切,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按着食指,发出单调的咔嗒声。一下,两下。
“啊啊啊!原来一号门的伏笔在这儿!!!”解说们的声音遥远又很近,“DMG道具失误封错了烟,导致一号门没法阻断4TO的视线!没烟,没人帮Sun反架,导致Sun进一号房后还没下管道,就被Sep活活刀杀!
“管道口玻璃每张地图随机刷新,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Sep就是从这里知道了DMG的意图,把门给关上了!Meer的信息断层了呀!!!
“就算他一穿二,就算他能把Sep和Tanzm全部都干掉,以最快速度去净源,那下这个管道也必须多做一个重刀的动作!所以只要拖到最后七秒,只要拖过去4TO就……”
失之毫厘,谬之千里。
这次没切刀,没用AK,手拿AWP,依然改变不了失败的结局。
画面中,解说们齐声恭喜4TO,9:8拿下图二未来幻境!进入图三,4TO粉丝像过年似的欢天喜地。
反观DMG的粉丝躁动不安,甚至有极个别想要闹事,从伸展台那边越了上来向4TO比赛区示威,但立马被保安控制住带了下去。
很快,伸展台T区加固了护栏,人群推搡的迹象逐渐平息。弹幕上依旧是铺天盖地的嘲讽和谩骂,自从DMG输掉这场加赛起就没消停过。
DMG选手座区还算平静。
队内语音里,牧随川率先打破沉默,说了句“没事,下一局继续”。
周复第一次没吭声。
汤天阳在“毁灭者胜利”这几个大字跳出来的刹那,情绪就已经压抑不住,此刻听到牧随川的声音,他喉咙哽咽,连一句“对不起”都说不出口。
舒佑容少见地调侃牧随川“一个总决赛打了别人一个赛季的集锦”,牧随川手指抵在太阳穴,半天不知道怎么接下半句话,一时竟连笑骂对方“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的心气都没有了。
其他选手陆续离开,独独牧队长还坐在机位上,陈教练看了他一眼也下了台。牧随川枯坐几分钟,在得到裁判的提醒后才慢慢起身离开隔音房,一出去,已经控制下来的场面再次濒临崩溃。
“Meer加油!”
“Meer你真的已经很棒了!”
“Meer我一直相信你!”
牧随川恍若未闻。紧接着,台下有一道破音的呼喊直冲过来:
“牧随川,你别这样——”
阴影里的人脚步一顿。
“Meer!你听到了是吗!你听得到是不是!你听我说,不是你的错,不论两年前、一年前,还是现在,都不是你的错!求你别放弃……”
“牧随川,你别放弃……”
那声音还在坚持:
“求你别放弃啊……”
摄像摇着镜头,对准ID,再从ID摇下去。导播切了屏,随着同期声的回荡,画面正好停下,停在了阴影里被灯光打到的人的后背上。
多么华丽耀眼的舞台……
Meer的手却在颤抖。
江惹再回神已是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