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比赛一结束,所有摄像争先恐后般挤了上去,将镜头对准DMG的队员们。周复揽着情绪崩溃的汤天阳,无视机器径直进入,舒佑容跟在他们身后对着机器点头示意,牧随川临到门口没有进,只跟站在一旁迎接的陈山说了一句话,然后转身,朝着休息室的反方向离开。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DMG休息室异常安静,似乎在等待牧队长归来,又似乎只是想让紧绷了一晚上的精神得到放松。可这样的环境下,真的能放松吗?
助教与心理咨询师的叮嘱、二队队员们的鼓劲、内心一遍遍默念的战术,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被压缩成一道嗡嗡作响的背景音。
闭上眼,就是上一局的失误。
汤天阳努力想让自己遗忘刚才的画面,仓皇睁开眼,口中的道歉还没说出来,休息室的门就再次被推开。
“十分钟,图三准备!”
工作人员的提醒如约而至,时间快得让在场所有人心底产生了自我怀疑。陈教练坐在沙发上没说话,只侧过头表示知道了,他从牧随川走后到现在,一直这样坐在沙发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了个错误的决定,也不知道是不是不该任由牧随川一意孤行。
在输掉图二的刹那,他清楚地听到,心底有个声音在怒斥——你明明知道这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你明明知道失败的后果!你明明知道那届柏林总决赛是他挥之不去的噩梦,居然眼睁睁看着他重蹈覆辙?!可转念一想——这是牧随川自己的选择,他理应尊重。人生得意须尽欢,这不是他曾经说过的话么?为什么到头来自己却忘记了。最初的最初,他只想陪着牧随川一起经历就好了,可为什么到头来,自己比他还要输不起呢……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眼。
休息室没有一丝动静。
一分钟。
两分钟。
吱呀——
开门声突兀响起,休息室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向门口看去,助教半支起身体准备迎接,可下一秒,看到来人是某位工作人员,他又坐了回去。
马上要上场了,希望的那个人还没回来,孟总监坐立难安。他对身旁的唐礼以眼神示意,想让对方催促也好,向主裁请示也罢,起码得先知道人在哪里。唐经理叹了口气,拍拍孟总监的肩膀,没多言语,只是走到窗前,把虚掩的窗帘拉开了一角。
就这一个动作。
房间里紧绷的弦松了。
有人轻轻吐出一口气,有人抬手揉了揉眉心。而那个坐在沙发上始终僵硬的背影,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感觉怎么样,还能行吗?”陈山尝试沟通,得到汤天阳的反馈是“不知道”“有点不太敢打了”,心里一紧,遂又转向其他人,“你们觉得呢。”
“我都行啊。”周复说。
舒佑容听出了陈山的言外之意,点头道:“先向主裁提交名单吧,不然等队长回来,容易吃超时警告。”
的确,当务之急是先把最后一张图的参赛名单提交上去,至于打什么战术,到比赛场上随机应变就是了。
孟总监看着汤天阳,“你没问题,阳仔,你的实力我们都清楚。”
然而汤天阳听完,反应大到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别说了孟哥,我知道是我的错,是我封错了烟……如果,如果,队长也就不会……都怪我……”
心理咨询师见状赶忙走到他身边,跟他面对面坐着,“没关系,真的没关系。人不是机器,都会有失误。重要的是你还在场上……”
“我就不该在场上!”汤天阳羞愧难当,梗着脖子,“我到底在干什么啊!练了那么久,一到场上就这样!就差一点,上一局明明能赢的……我不甘心啊,这让我怎么甘心啊……”
在场所有人几乎感同身受。
总决赛流程走得快,可名单又是一大难题。牧随川不知所踪,洗手间并没有人在,一间一间休息室去找那黄花菜都凉了。江惹不在,汤天阳的状态又不适合打最后一张图,可如果换他下来,还有谁能顶上呢?
然而没等DMG得出最终结论,裁判就来敲门提醒,主裁那边说再不提交名单将会记一次超时警告。
咚!
“那就记!全记我孟喆头上!”
一声沉闷而坚实的巨响,像一记重鼓敲在每个人心上。孟总监拍案而起,嘴里又低骂了句“真是操了”。
裁判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视线刚与唐经理相接,对方口袋里传出一阵咿咿呀呀的电话铃声,于是又看向陈教练。陈山摆手打着圆场。
唐经理接到了老板的电话,老板叮嘱他让孩子们别有压力,尽力就行。心理咨询师依旧在开导汤天阳,队医在给舒佑容按摩手腕,孙领队在跟裁判交涉当前的情况,问能不能跟4TO打声招呼再宽限一阵。
这时候,门口又响起了一阵敲门声,陈山眼见着又来了一位工作人员,心都凉了,以为执教生涯第一个超时处罚自个儿得吃定,心说以后必须得从那祸害那儿给讹回来!可来人却说不是处罚,是4TO请求暂停。
陈山抬起头,“暂停?”
“对,技术暂停。”
工作人员一本正经道:
“是Sep先提出的请求,说ping值过高,最后一回合达到了120,执意要求后台监测重新确认网络波动。”
“DMG这边的意思是?”
陈山当然乐见其成。
工作人员迟疑着开口:
“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Cube说他手疼,疼得打不了,在扎针!Untie说显示器频闪,主裁那边还在检查!Tanzm反应主舞台灯光还是太亮,隔音房的玻璃一直反光,晃眼睛,根本没法打比赛,要求主裁把比赛区的灯光全都关掉!呃,所以……来询问DMG的意见!”
“……”
唐经理摆手同意了。
到底确有其事,还是仗义相助?不论出于什么原因,4TO这份恩情,DMG所有人都记在了心里。
陈山电话响了好久,没人接听。最后周复接的,打来的人是高洄,说不方便过去,简单交待了现场情况后,又询问最后一局准备得怎么样。
没人应。
那边疑惑开口:“陈山?”
周复这才回神,“回子,是我。”
“嗯。陈山呢?”
“……”
“牧随川,还好吧。”
“……”
“你哑巴了啊周复?”
周复哑声道:“陈山在旁边。牧随川不知道去哪了,他就跟陈山说,‘给我十分钟’,然后就不知道去哪了。”
“没回来过?”高洄略带不可置信地问,“牧随川,一直……没回来?”
“一直没回来。”
过了很久。
“……行,我知道了。”
这句话饱含着理解与酸楚。
高洄嘴角费力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而是好像在替自己不公,又好像只是一个普通人希望落空后,情绪无处承载的表现。
“回子……”
“算了别说了,”高洄打断周复的话,自顾自道,“复儿,我真是求求了,我招谁惹谁了我,那小子能不能别打我脸啊!我操我可不想亲口恭喜你们拿亚军?你说,我主动联系OCL官方来解说,我是为了谁啊我,为了亲口恭喜你们拿亚军?不是,我真的……操了,我接受不了,你懂吧。”
陈山和周复都红了眼眶。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DMG必须要提交一份最终名单,否则将被视为弃权,直接判负,4TO荣登桂冠。
可就像周复说的,牧随川不知道去了哪里,而选手赛前又要上交手机,没人能联系得上他,唐经理再三纠结,下了决定:“上Honest吧。”
休息室又没人说话了。
大家伙心知肚明,因为Honest在Fleeting事件中已经被禁赛了,尽管禁赛是俱乐部层面而非联赛层面,但这个决定,无异于和联赛直接宣战!
姚卓诚不在乎里面的弯弯绕绕,应了下来,“行啊,正好练练手。”
“可是……”
姚卓诚看出孟总监的担忧,主动替他把话说了出来,“可是结束之后立马背个处罚?那就罚呗,反正打完就退役,我没所谓。”说完,看向众人。
“还有谁不同意?”
“我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