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日。
江惹和牧随川睡到快十一点,是全队最晚起来的。DMG吃早午饭的时候,话题默契地绕开了战术失窃和网上的舆论,大家伙只聊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期间牧队长还向小江少爷道了声歉,少年想半天没想明白哪里有歉可以道,身边的人看着他笑,“想不出来就不想了。”气氛松缓得像真正的假期。
下午的安排很明确:先开团队复盘会,主要回顾瑞士轮的三场BO1,但重点放在了整体的战术决策与执行层面,并未细抠个人失误。而原本预留来分析潜在对手录像的时间段,因为还有两轮没打完,提前研究反而可能做无用功,于是改成了个简短的舆论战会议。
“不长,就同步下信息,总归心里好有个数……但也别让场外的事乱了节奏。”唐经理如是说。
会议上大概复盘了下整个事件的原貌,并统一了对外口径。
因为三天后淘汰赛抽签,同时也是淘汰赛开赛前的媒体日。
正事说完,唐经理示意所有人自由讨论。怨气和怒气总要有个发泄口,管理层和赛训组一致认为,骂完痛痛快快地上战场,比憋了一肚子火窝窝囊囊好几天强。
复盘室里瞬间变得嘈杂。
直到现在,江惹才仿佛真正从昨晚的情绪中剥离开来,某些被掩盖的细节得以浮出水面——
Van为什么不顾4TO的实际反应,机械地照搬所有走位?
这个行为非常愚蠢,完全不像一个顶级强队该有的作风,他不相信Van不清楚这样做的后果。
难道是出于某种更隐蔽的考量?
可这同样说不通啊。
如果真要窃取战术,最理想的状态应该是“润物细无声”,而Van的行为等于明目张胆地宣告:我拿了你的东西,而且,我不怕你知道。
为什么?
这样不是更容易输吗?
难道,输也在他们的算计之中?
或者……他们有绝对的把握,即使这样打,也不会输?
可这怎么可能呢?
思绪在这里卡了一下。
不,不对。
江惹觉得自己陷入了思维误区——他不应该用DMG的那套标准,去理解Van的行为逻辑。
换个角度思考,如果Van真的输掉了那一回合,会有什么影响?
他们会掉到2-1组,在明天的第四轮比赛中,顶替如今的第5号种子,对阵第20号种子。
而第20号种子……
少年脑海中隐约有个模糊的记忆,但不敢肯定,需要再确认一下,然而掏手机掏了个空,只能小声问对面的人借。
牧随川正与唐经理说话,两人不知在聊些什么,闻言摸出后,直接反手递了过来。
江惹接住,按亮屏幕,壁纸猝不及防地闯入他的视线。
是他自己。
他知道牧随川的手机壁纸一直是他,上一张照片就是牧随川生日那天对方当着自己的面拍的。
可这张……
照片里的他侧躺着,睡得毫无防备,额发软软地垂着……
这是在哪里?
他怎么一丁点印象都没有?
……现在不该想这些。
江惹敛起神色,指尖在屏幕上一划,点进战队群,在群文件里翻找到开赛以来的赛程。
果然。
Van作为世界排名第四的种子,瑞士轮第一轮的对手,正是第20号种子,13:4,碾压局。
在瑞士轮赛制中,理论上是存在两轮匹配到同一对手的。
例如某一特定积分段,尤其是2胜1负分段,恰好有两支队伍既属于这个分段,又在种子排名上互相匹配,且他们此前已经交手过……
如果为他们强行交换对手,会违反“积分优先”的核心原则。
怪不得Van这么有恃无恐。
因为就算输掉了和4TO的这场晋级赛,下场晋级赛打第20号种子,他们依然能够轻松晋级。
而得益于他们世界第四的高位种子排名,即便最终以3胜1负的战绩晋级淘汰赛,在所有3-1晋级的队伍中,能排在他们前面的,也只有惜败于DMG的世界第三战队Bison。这意味着,他们最差的结果,也是稳进2号池。
但这也不对——
江惹的眉头微微蹙起。因为进入1号池明显对后续赛程更加有利。
十六强赛或许差别不大,1号池和2号池的对手,同样都来自3号池那些3胜1负或3胜2负的队伍。可一旦进入八强,就截然不同了。
八强赛,1号池的对手,会是同属该四分之一半区的2号池队伍。
这样难度曲线更理想,因为挑战是逐步升级的,而非从新手村直接跳到Boss战。
反观2号池,如果就是倒霉,跟NE分到同一个四分之一半区……
江惹还是没想明白这点。
在他看来,就算DMG真的因为战术失窃一事萎靡不振,也不值得Van冒“提前碰上强队”的风险。
当然这也可能是他站在上帝视角的缘故,毕竟Van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们费尽心机窃取到的,只是DMG作废的初版战术。
换言之,如果失窃的真是核心战术,那么此刻团队所承受的打击,将远不止战术层面的被动。
选手们的心态必将受到严重影响,导致士气大跌,更可怕的是,这件事必将会危及到团队成员之间的信任……
人心不齐可是赛场大忌!
幸好……
幸好……
幸好Van窃取到的是作废的初版战术,DMG也已经开发出了新体系。
幸好DMG与4TO之间,曾有过那样一场足以成为铁证的训练赛。
江惹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昨晚群聊的消息他也有关注,联盟的意思是看淘汰赛抽签,那是不是也可以变相地理解为,Van之所以这样,就是因为他们不怕输,不怕掉到2号池,因为他们早已准备好了后手?
什么后手?像隔壁经历的那样,举报?重赛?看淘汰赛抽签……
淘汰赛……抽签?
难道是在抽签上动手脚?
可那是全程直播啊……
不过,眼下纠结这个意义不大。现实是Van赢了。
但这场胜利,其实能体现出来Zebra Man赛制设计的漏洞:
首先,存在两轮匹配到同一对手的情况,根本上是因为,所有轮次的匹配,都是依据初始排名,而非参赛队伍在赛程中的成绩。拿NE举例,不论他们在哪一轮,积分排名都是世界第一,是第1号种子,因此,他们每轮匹配到的对手,总是该轮次中排名最低的队伍。
其次,决定晋级或淘汰命运的“生死局”,例如Van打4TO这一场,依旧是容错率极低的BO1,这对4TO,对任意一支拼尽全力走到这里的队伍而言,都是不公平的。
时也命也。
到头来只能归咎于Van和DMG接连两次的赛制废止申请,打乱了Zebra Man的节奏。但江惹此刻更愿意相信,他们不是不能做得更好,而是有一部分人不愿意。
少年背靠着椅背,胳膊搭在扶手上,指尖抵着微微发胀的太阳穴,回想昨晚会议的情景。
唐经理在收到牧队长发来的消息后,当即表示:不管谈判结果如何,DMG想要赢下这场舆论战,关键在于4TO肯不肯开口,以及联盟愿不愿意表态。
后来4TO那边主动联系了过来,给出了明确的答复:可以同意放出那两回合训练赛的原视频和走位热点图,但他们不会下场。
原因不难理解。
4TO刚换了新资方,身份敏感。DMG和Van这件事闹得太大,一个搞不好很可能背上联盟处罚,新东家绝不会允许自家选手卷入这场公开混战。
再者,公开撕破脸,对4TO的新东家没有任何好处。除非手握能上法庭的铁证,否则圈内大都默认“懂得都懂”。而选手公开树敌,对个人发展有害无益,毕竟没人乐意接盘一个“麻烦”……
这无疑是正确的选择。
江惹忽然觉得,自己加入DMG的这大半年经历了太多阴谋算计,一桩桩一件件推着他往前走,让他不再像以前那么天真。
但这种成长,似乎只局限在事业方面。一旦涉及到感情,尤其是和牧随川有关的部分……
昨晚不过脑子的那几句话又浮上心头,他及时停住了思绪。
手机屏幕恰在这时亮起,一条新消息跳出来,他下意识点开,跳转到了一个家庭群,起因是牧随川中午的时候在里面发了张照片。
照片中的光线很好,地点在酒店餐厅,自己正低头咬住几片绿色菜叶,吃得认真,连旁边什么时候多出的镜头都没发现。
下面跟着好多亲戚的问候,其中有段话江惹一眼先看到:
美丽女士:呀,还是个小朋友
美丽女士:是偷偷拍的吗?
Meer:嗯
Meer:很可爱
美丽女士:那也不能这样子
美丽女士:想要拍就先去问人家的愿不愿意,同意了才可以
Meer:好
Meer:我会去道歉
美丽女士:这才对
美丽女士:小川什么时候回家
美丽女士:问问小朋友的想法,愿意和我们见一面吗?
Meer:们?
美丽女士:啊呀,还要这么较真?是我,是妈妈想可以吗
少年手指顿在那里。
不知为何,他莫名不敢再继续看下去,才刚退出群聊,紧接着又鬼使神差地点进了相册。
然后愣住了。
相册里几乎全是自己。睡着的、训练的、发呆的、皱眉的……有些角度新奇到他很想笑。
于是他这么做了,轻轻笑出声,因为他自己的手机里,拍下来的也全是牧随川的样子。
比赛台上、聚光灯下、隔着人群、近在咫尺……有时只是单纯记录一次牵手,或是看到了对方好看的背影,还有买过的零食,喝过的饮料,以及整整十二次翻墙吃的早餐……
牧随川知道后,开玩笑说让他赶快删掉,“傻不傻?万一哪天被你陈哥抓包了,这就是‘罪证’。”
自己当时什么反应?
好像也在笑?
对,他想起来了,他当时很傻地冲牧随川笑,自信满满地讲“那我会告诉陈哥,是我一个人做的,和队长没有关系”,然后牧随川很过分地笑了他一路,笑到早餐店,叫他“心肝儿哎”叫他“小祖宗”,再然后捏着他的脸颊,“你男朋友我还不想‘英年早逝’……这可不叫‘一人做事一人当’,这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啊,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办过很多件这样的蠢事。
心动谎称失眠,借量腰围拥抱,在关系不清不楚时依赖,还没开口表白就吻在一起……手机里的照片,拍完也不敢去看第二次,某天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却发现拍到的人有一半都在看着镜头,比过耶,眨过眼睛,偏移过重心……
“笑什么?”
牧随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侧。
“笑这么好看,勾引我?”
江惹抬起头,眼睛还弯着,“才没有。”又说:“牧随川,我有看到你群里的消息,还有相册。”
“对不……”
“宝贝真厉害。”
“……啊。”
“终于学会查岗了。”
牧随川半靠在桌子上,声音压得低,但里面的笑意格外明显,“看吧,随便看。只和你暧昧过,只对你表白过,也只被你拒绝过。因为你走过神,发过疯,魂不守舍,食髓知味……牵手、拥抱、接吻包括互帮互助,也只跟你做过。情话只对你说过,恋爱就谈过你一个,母胎solo二十多年,洁身自好,一见你就被迷昏头了。”说到这时他顿了顿,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江惹,除了你,没别人了。”
会议早已结束多时,过会儿到四点,他们要跟已经淘汰的第23号种子打训练赛,重点演练新战术。
等到五点半,全队要去做理疗,晚上则是第二次集体聚餐。
之后还会一起去酒店自带的小型影院,看新一部上映的电影,不过依照往例,全队看电影基本等同于全程弹幕式吐槽大会,剧情什么的……没谁真的在意。
所以现在,所以现在——
复盘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江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在他鼓膜上,清晰得有些吵闹。他是羞怯的,是忸怩的,他放不开,哪怕不在公共场合,就算关起门来,他也一贯是胆小又懦弱,像只只会围着自己窝边打转的兔子,一点动静都会被吓到,吓得眼圈都发红。可是这一次,他在窝边跑过来,跑回去,跑了一圈又一圈,后知后觉意识到外面的世界没有危险,没有藏着獠牙或摇着尾巴的大灰狼,只有一只朝他展示一身漂亮皮毛的狐狸。
狐狸也会开屏吗?
他这样想。
然后这样问了出来。
牧随川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有半点被调侃的窘迫,也没觉得挂不住脸面。
爱上一个人之后,比起要脸,他还是更想爱人清楚地感受到他的爱意,哪怕同样的话他已经说过很多次,可只要江惹还愿意听,他就愿意说给他听。
他微微侧过脸,“会啊。”
下一刻,午后斜照进来的光线,正好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脸上。
牧随川生得一副好皮囊,最出挑的是那双眼睛。既温柔又危险,既慵懒又锐利,看人时总像含着情藏着韵。偏生他对自己的优点心知肚明,就这么坦荡地迎着光,也迎着少年的目光,答得理所当然。
“狐狸都这样。”
江惹一下子看痴了。
他手比脑子快,已经摸过搁在一旁的手机,对着面前连按了好几下快门。被拍的人也不躲,甚至配合地没有眨眼。
可等他拍完,低头一看,相册里除了刚才那三张是牧随川之外,其余的照片全都是他!
啊……
羞赧夹杂着几丝尴尬。
少年的脸颊红得快要冒烟了。
他一边暗骂江惹你是白痴吗?为什么要拿牧随川的手机拍牧随川……一边默不作声地点开微信,把刚拍的照片一张张发给自己。
这期间,他自然而然看到了置顶聊天框的备注名——
江小兔。
我果然在牧随川眼里是又蠢又笨的兔子。江惹郁闷地想。可是——兔子就一定又蠢又笨吗?兔子为什么不可以像狐狸一样?
他眨了眨眼,颇有些不死心地问:“那兔子呢?”
“如果,如果你刚才讲的告白,在我这里,嗯……就像,兔子天生爱吃巧克力,”他慢慢组织着语言,“那我以后会像你一样吗?像你一样会讲那些很好听的话?”
“不用以后,你现在就会。”
“真的吗?”
“千真万确。”
“可我……还是不会。”
“没关系,跟我学,我说一句,你说一句——我爱你。”
“我爱你。”
“乖乖真棒。”
“这就可以了吗?”
“这就可以了。”
“那我现在会讲了。”
“会讲什么了?”牧随川勾了勾唇,循循善诱。
“比如呢?”
“比如我爱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惹自己先怔了一下,“……啊。”
他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踏进了对方设好的节奏里。
牧随川终于没忍住乐出声,然后爱怜地呢喃着,“好喏喏,好宝贝……”他捧住少年的脸颊,虔诚地去吻他的额头,又吻鼻尖,最后是嘴唇,“再多讲几句,好不好?讲给我听……我爱死了。”
江惹被他亲得耳根发烫,脑袋一刻不停地想,想了很久,却依然像彻底宕机的电脑,加载半天还是那几个字。他只好又把“我爱你”认真重复了一遍,抱歉地看着对方,声音一点一点软下来:“牧随川,虽然,我还没有学会别的话讲,但是我爱你。虽然……这两句话讲出来,好像也没有什么因果关系……但是我爱你。”
但是我爱你。
但是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