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笑闹了好一阵。
安静下来后,江惹能清晰地感受到,牧随川在尽力填补他们恋爱中那些缺失的普通时光。
但其实对他来说,牧随川根本不需要去填补什么。光是像现在这样,两个人靠在一起,呼吸绕着呼吸,体温贴着体温,他就已经感到很幸福了。
他握住身边人的手,认真地说:“牧随川,我们这样,已经很好、很好了。”
所以……
他没再说下去。
因为他也有私心——他喜欢和牧随川这样相处,喜欢听牧随川说些令他面红耳赤的情话,就连被牧随川拿来寻开心也不要紧。如果因为自己的存在,哪怕只是像刚才那样很傻的回应,就能让牧随川感到很开心,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牧随川笑容不减,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说:“宝贝,我们好像很久没好好谈心了。”
“你现在有心事,只找你佑容哥,不找我。”
语气听着随意,可江惹就是从中听出了些酸溜溜的味道。
说者有心听者也有意。
……是啊。
上一次他们真正意义上的谈心,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要追溯至季后赛。
牧随川看着他怔忡的神情,接着说:“允许你薅DMG队长的羊毛。”
“当然,”他笑了笑,“如果你想薅SWing队长的,也不是不行。”
江惹被他的说法弄得有些想笑,问:“那可不可以都薅?”
“什么问题这么困难,还得让我换两个马甲才能答?”
江惹被他逗得真的笑了起来。
他认真想了想,自己目前的烦恼,好像确实得让牧随川换两个马甲来回答,因为他需要DMG队长的职业视角和SWing队长的职业经验。
想清楚后,他做了个深呼吸,决定把困难和盘托出,“我觉得,关于主狙……我好像陷入瓶颈了。”
“我知道自己有哪里不足,也想要做得更好,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往前更进一步。”
今下午的复盘虽然没有细抠个人失误,但他心里清楚,他犯了一个自认很严重的错误——“不听指挥”。
但这次与上次截然不同。
单核指挥时,指令往往具体到步骤:中路强攻,A拉B闪。
而到了多核体系,指挥的指令往往不会那么具体,可能就只有一句“提速抢中”。至于怎么提速,怎么抢中……则由执行该指令的AB两名选手,根据实际交战情况自行决定。
而他,就在这个时候,接连两次与牧随川想要的效果南辕北辙。
这导致后期有许多关键的高风险决策,牧随川不得不单独在私人频道与他再次确认……这无形之中拉低了团队的效率,也增加了指挥的负担。
牧随川听出了问题的根源,没有点破,顺着他的思路问:“想学指挥?”
想学吗?倒也没有想学的程度……吧。也不对。好像……确实是想的。
江惹想起了陈教练提出多核战术时,牧随川半开玩笑反问的那句:“你没把我当人啊?”
而他现在,会打主狙,会打突破,会打副狙,这相当于侦察,如果再去学指挥……那他岂不是真要从一“个”人,变成一“队”人了……
许是他的表情过于精彩,牧随川笑了,但说出来的话语却是肯定的陈述,“喏喏,你也喜欢那种感觉,对不对。”
“三步落子,一刀封喉。算尽对方所有生路,再亲手一条条堵死。碰撞、博弈、厮杀……到最后,赢的不是枪,是这里。”他的指尖落在少年的左胸,那是心脏的位置,“你想学的,是这种东西,对吗?”
江惹的心就这么被他蛊惑了。
他确实喜欢这种感觉。
他撒不了谎。
牧随川知道他抽象的语言之下,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统筹人心的智慧,纵观全局的眼光,不论胜负也不计得失的心态,敢于落子更敢于弃子的魄力。
OCL总决赛上,他险些掉进4TO的陷阱,别人可以说他经验不足太过心急,但他自己明白,那归根结底是认知维度的差距。这一点是无法用大赛经验去填平的。当然他也很清楚,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他已经不会再把战术层面的分歧当成错误去对待。
此刻听了牧随川的话,江惹心中隐隐有种预感,一直以来困扰他的瓶颈,也许再过不久就会解开。
“可是……”
“想不想?”
“不用考虑别的,只说想不想?”
他说想。
“走。”牧随川干净利落地站起身。
江惹下意识跟着站起来,“去哪?”
“打训练赛啊。”
“……哦。”
是了,四点。他差点忘了。
牧随川却在这时从外套里掏出个东西,金属的冷光在指间一闪,是把钥匙。
复盘室的钥匙。
“从你陈哥那儿顺的。”牧随川面不改色,拉起少年一只手,把钥匙放进他的掌心,又合拢,“宝贝,晚上八点半,来这儿等我。”
这话听着……实在不像什么正经话。
但事实上又……非常正经。
复盘而已,为什么听在耳朵里就变得那么色情?江惹懊恼自己心思龌龊,抬眼就看见牧随川站在那儿,笑得不怀好意。
……就知道。
晚上八点半,两人翘了团队电影。
小江少爷去找陈教练请双人假,后来才得知牧队长已经跟唐经理请过了。
如约来到复盘室。
牧随川像以往每一次赛后复盘那样,提前调好了比赛录像。江惹则把几个关键回合暴露出的问题一一记录在平板里,递给牧随川看。
但牧随川没急着接。
他把平板推回去,先对江惹道:“下午你说的那个‘烦恼’,我先说结论。你能察觉并尝试改变,说明你已经开始从单纯执行指令转向主动思考为什么了。这是好事,很多人打了好几年,都不一定能走到这一步。”
江惹安静地听着。
“你觉得你的操作和我的想法南辕北辙,根源可能不在执行,而在多核战术本身。你自己也发现了,单核是‘我说你做’,你不用理解我的完整想法。但多核是‘我说目的,你来下棋’……”
“是的,可是我该怎么改变?”
“你不需要‘改变’。”牧随川说。
江惹不明白,“为什么?”
发现了问题为什么不及时解决?
对面的人像被问住了,又好像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片刻后才道:“这样。”
“我换个方式,”牧随川调出来打Bison的那场BO1,第七回合,也是下午陈教练复盘过的那一回合,他说,“假设我当时下达了‘提速抢中’的指令,你作为主狙,在听到之后,优先思考的是什么?”
江惹几乎瞬间就接上了:“如何在第一秒清理掉近点可能存在的敌人。”
“对,作为主狙,我也这么想。”牧随川拿起激光笔,圈了两个位置,“但作为指挥,在我说出‘提速抢中’的同时,我脑子里预演的是,第五秒,也就是对方侦察在看到你露头之后,会做出的反应。”
他看向江惹,“我们的思考出现了时间上的错位。所以你选择了稳架,而我期待的是快出。”
“但我立刻从私人频道提醒了你,对吗?”牧随川调出下一帧画面,“我让你出侧道前压。我不是真的指望你在那个位置拿到击杀,肯定能拿到最好。我的目的是,用你这一枪,逼对方不敢再直架中路,至少不敢明晃晃地出来反清。”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所以你这一枪空不空,不重要,重要的是——”
“……是我‘出枪’的那个动作。”
少年自然接了下去,牧随川的唇角扬了起来,“没错。”
“这就是‘战术欺诈’。”
他说完,又把进度条往后拖,调出了第17回合,将遥控器和激光笔都递给了江惹。
“继续。”
江惹接了过来。
他静心凝神,将注意力完全投向屏幕,同时迅速在脑海中回忆起这一回合的所有细节。
对手是Bison,排名世界第三,因为排名更高,拥有优先选图或选边权。
他们选择了幻境图。
因为双方都是擅长快攻的队伍,如果选列车或广场这类小图,拉不开太大差距。
但幻境就不一样了。
所有人都知道DMG偏科严重,守护者阵营的胜率远低于毁灭者阵营,幻境图又是守护者图,Bison的选图极具针对性。
DMG顺势选择先打毁灭者。
上半场7:5,小优。
而牧随川此刻点出的这一回合,比分已经来到了8:8,说明Bison下半场已经连追3分,将局势扳平。这是下半场的第5回合,双方经济回暖后的第一个长枪局,是中期博弈的开端,至关重要。
回合开始。
Bison作为进攻方,开局完成了一套标准的A区默认控图。
他们向研究所和A连接投掷闪光弹和烟雾弹进行骚扰,同时在毁灭者主楼和虎口往外探。
一波道具互换后,Bison被DMG的交叉火力打退,一人掉点,3v4。随后他们全员回撤,地图信息再次归零。时间还剩70秒。
这时候……
我在研究所窗口。我的枪线能覆盖A连接出口与中路远点,成功遏制了Bison的开局攻势。
回顾了个大概,江惹用激光笔的红点圈住屏幕上的几个关键位置,开始陈述自己当时的判断:
“对方开局,先做完了A区默认,交出了关键道具,还在中路,掉了一个人。按照常规逻辑,他们接下来,要么会提速转B,要么会进入,更复杂的,‘第二默认’阶段,重点控虎口和中路,打战术摇摆。”
“因为,从毁灭者主楼跳下阳台,可以进入辅路。辅路的侧翼,是下水道,穿过下水道,只有两种选择:往前是虎口,可以转B;往右是中路,可以打A。但无论,他们选择哪一种……”他将红点缓缓移向毁灭者主楼到辅路的那条线,“这里,都会成为他们最薄弱的地方。”
少年的声音愈发稳定:
“所以,我当时认为,有一个绝佳的机会。我可以静音,从研究所撤回A连接,借虎口闪掩护,快速压出虎口,贴,毁灭者主楼下的左侧墙边,埋伏。”
“当他们从毁灭者主楼集结,或者,从辅路,转向中路,准备发起下一波攻势的时候,我可以从他们,绝对的视野盲区,拉出身位。”
红点最终停在一处狭窄墙角。
“嗯,依据?”
牧随川的目光从没离开过屏幕。两个人明明没有对视,对方甚至都没看过来,可江惹就是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他冷静了几秒,说道:
“依据,有三点。”
“第一点。我们开局没有前压。按照常规的,中期节奏,研究所的狙,应该继续架中,不会出现在那种,非常……激进的,前置点位。我可以利用这个思维惯性。
“第二点。如果成功,我有机会,就靠……一颗子弹,打乱对方A区的,进攻节奏,直接奠定整场胜局。这值得一次大胆的尝试。”
“第三点……”
江惹看了牧随川一眼。
见对方还是没有评价的意思,他顿了顿,再开口,声音透出独属于顶级狙击手的天赋和胆识。
“因为你说相信我。而我,也相信自己,有应对近距离混战,以及短时间内,处理多个对位的能力。”
过了一会儿。
“很优秀的想法。”牧随川点头评价道,语气里没有一丝搪塞或敷衍,“对非常规点位的利用,对自己能力的判断,对特殊Timing的捕捉,确实是很好的破局思路。”
“那为什么……没让我去?”江惹问出了一直梗在心里的那句话。
他把激光笔和遥控器重新递给牧随川,牧随川接过后没有先回答,静了几秒,像是在重新推演那个瞬间的所有分支走向,半晌才把录像重新调到回合最开始的地方。
“你的局势判断完全正确,这非常好。”牧随川肯定了这一点,并不吝啬自己的夸赞,“这回合我们确实主防A区。对方开局Rush A失败,但没交多少道具,只死了一个人就摸清了我们的前期站位,大哥和枪男……”他说到这停住,皱了下眉,忽觉如此随意的措辞是对少年的不尊重,于是强迫自己改口用更专业的术语,“核心火力点都在。”
“3打4,人数劣势。这种时候,他们更可能选择,慢控中路与虎口,利用守护者分散的人数差从局部施压,寻找我们防守的薄弱点打一波流,而不是继续赌A。”
“但我会想,他们在想什么?”牧随川把目光转向少年,“人只有在口渴的时候最想喝水。”
“没人漏,他们不会贸然前压,所以他们现在最渴望的就是信息。尤其是你,研究所主狙的动向。你在,他们就不敢轻易走中路;你不在,他们的选择就多了。”
“所以,如果你突然从前点消失,就会被对方中路的探点立刻发现,然后他们会立刻得出两个结论:一,我们可能赌B了;二,研究所空了,中路可以安全通过。”
“这会导致什么?这会导致他们原本摇摆不定的战术瞬间变得统一——二次爆弹强攻A区。因为防守方非必要不赌点。那时候你人在哪里?”他直视着少年的眼睛,“你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你去了风暴正中心,你面对的是一套完整的爆弹提速和三个人的枪线。”
“假设你掉了——哪怕你换掉一个,我们变成3打2。单B的Yucca来不及回防,我们又变成2打2。中路到A连接完全没人看,我和Hippo两个人要兼顾至少三个方向可能存在的敌人,最好的办法是直接进仪器室,拖延时间。可一旦进了仪器室,Yucca的回防路线会被彻底锁死,万一我们谁马枪了硬对没对过,或者出现特别不是人的情况,这回合基本就走远了。”
“你应该知道,这一分我们不能丢,它关系到整个下半场的节奏。我没有任何质疑你能力的意思,也没有认为你的想法可行性不高。相反,完整度很高,几乎没有漏洞——当然也有,这个我们待会儿再说。我想表达的是,即便以上情况全都不存在,即便全都顺利守下来了,即便你拿了Triple Kill,但是——这个行为,在整张地图的战术层面,风险太高,优先级太低。”
“所以,你不能‘藏’。”牧随川说,“我需要你放大自己的存在感,用你,以及你手里的AWP,作为诱饵,演一场请君入瓮的戏。”
“首先,我在全队频道让Yucca继续单B。因为Bison没有明确行动,我们作为防守方不会赌点。
“其次,我让你继续待在研究所,但又要你故意外露,目的是:一,让Bison确认你还在;二,让他们觉得你状态不好,或是你的架枪点位已经被他们摸透了。
“然后,我在私人频道让Hippo从仪器室北上,静音摸到A连接,但只卡后点,把前半段视野让出来。
“最后,我自己制造一些‘单人勉强防A’的动静,假装我们因为主狙前压而整体防守阵型前倾,导致A区前点和侧翼的衔接出现了空档。”
“我要喂给Bison一块儿他们无法拒绝的‘肥肉’——一个看似能针对的主狙,和一个A区火力不足的防守破绽。他们会认为,只要一颗A连接烟和研究所火,就能封住你的视野,然后就能快速清空A连接,协同虎口的人夹A。”
“而实际上,”牧随川把红点落在A连接前半段的位置,画了一个圈,“这里,是我、Hippo,和你,我们三个人的交叉火力。你的AWP,会在烟散的瞬间,接住任何一个敢横拉过点的人。我相信你,只要有人敢,那他就会死。”
“Bison完全中计,我们以最小的代价达成了最大的优势。这是最理想的情况。”牧随川放下了遥控器和激光笔。
“如果他们没有完全上当,也不要紧,至少能拖延他们的进攻节奏,就算他们最后仓促进攻,我们也可以利用时间优势化解。”
“退一万步,哪怕这个战术一开始就被Bison识破了,他们直接强攻B区,那我们也不叫劣势——
“因为我们原本就是‘请君入瓮’,而不是‘赌博重防’。B区有Yucca在,不会因为A区的佯动而彻底空虚。”
“如果Yucca没掉,我们全员回防,那将会是一场小优的4v3;
“如果Yucca掉了,我们可以找机会回防,那也是一场公平的3v3;
“如果Yucca认为没有回防的必要,我们保枪,那么下一回合我们依然有一把AWP和一把AK——”
“这就是最坏的情况。”
“作为指挥,我不会把全队经济赌在一套复杂道具上,不会让主狙站在一个无法后退的位置,不会进行一旦失败就全员暴露的赌点前压。战术失败的成本往往是‘机会成本’,而不是‘一次性成本’,也就是说,就算战术失败了,失败的点也是‘我们本可以打得更常规’,而不是‘我们送掉了关键的人和枪’。”
“所以。”
“同样都是守A,‘请他们进来’,和‘等他们进来’,是两码事。”
“这就是DMG最喜欢玩的‘攻守相易’,也是网上最惹人诟病的‘把守护者当成毁灭者打’。”
“当然,我更喜欢叫它——”
“‘战术欺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