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的风其实挺大的。
谢迟看过去的时候,风沙好像迷了眼,他下意识眯缝了下眼睛看着程野:“你看了我的比赛?”
“嗯,”程野挺认真地点点头,“春季赛季后赛第二场,你们打TNG,你1v3反杀了他们打野还跑了,很厉害。”
“你不是说游戏上你还没怕过谁么?”谢迟看见团团在角落里抖了抖屁股,应该是拉完了,掏出随身带着的垃圾袋准备过去。
“我觉得你很厉害,又不代表我怕你,”程野跟在他后面,“我觉得如果是我上去打的话,我也能很厉害啊。”
“你行你上。”谢迟说。
“嗯,”程野说,“正准备上。”
“青训队都没进呢,”谢迟笑了下,程野有些听不出他笑里的意思,分辨不出是因为嘲讽还是因为什么,又听见他说下一句,“明天来网吧找我吧。”
“好。”程野点点头。
谢迟弯腰在那边收拾好团团,又转身去小公园门口那儿洗了手,重新给团团套上绳子:“要我送你到小区门口么?”
“不用了,”程野有些不好意思,“你家过中秋呢,快回去吧。”
那你呢?
谢迟看见程野转身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想追问。
那你一个人回酒店待着么?
谢迟其实有点儿记不清自己十八岁那年的中秋节在干什么了,那时候联赛没有明确规定必须要18岁才能上场,那年他好像是刚到队伍里,还在和二队的人进行磨合——虽然他是周呈飞力荐过来的人,但俱乐部上还是决定让他先去次级联赛练练手,世界赛后的德玛西亚杯才让他打出身价上了一队,所以那年中秋节,谢迟是在队里和周呈飞一起过的。
中国人骨子里对于节假日会有一种聚在一起的习性,更别说是中秋节这种本身就意味着团圆的日子,谢迟总觉得,节假日就应该和别人在一块儿,至少不应该一个人待着。
可能程野不这样觉得吧。
谢迟看着程野的背影,没能说出挽留的话,只是他在想,为什么程野的父母会不喜欢他呢?
程野这个人……性格其实挺好的,反应也快,也很仗义,长得……长得其实也还行,反正不会是丢在人堆里直接找不到的类型。
谢迟点燃了一直叼在嘴里那根烟,牵着团团慢吞吞地往回走着。
就因为哥哥姐姐是天才,程野不是,所以就会被讨厌么?
不理解。
谢迟叹了口气,站在自己家门口时还是摸出手机。
*
这会儿车其实不算难打,但不知道为什么打车平台就是非常固执地给他派了一个三公里以外的司机,开过来都要8分钟往上,程野蹲在小区门口看了看掌心,团团毛发的触感仿佛还留在掌心一样。
临走前应该再揉揉它的脑袋的。
程野叹了口气,这口气还没叹完,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低头一看,是谢迟给他打来的电话。
“哥?”程野有点儿懵,不知道刚分开,谢迟又给他打电话做什么。
“你住那地儿有电脑么?”谢迟问着,背景音里传来大姐和爸爸说笑的声音,动静不小,程野听得一清二楚。
“有啊,”程野问,“怎么了?”
“晚上打会儿游戏吧,”谢迟说,“正好我挺久没打了。”
“不用陪我,”程野连忙说,“你家里不是过节么?我……”
“我就不能是自己想打会儿游戏么?”谢迟啧了声,“挺久没打了,正好开会儿直播。”
“你还干主播啊?”程野问了句。
“退役以后签了个平台,直播时间不长,每个月就赚点儿零花钱,”谢迟说,“维持一下人气,不然不好推荐选手。”
“啊。”程野应了声,不知道听没听明白。
“不是因为你,别多想,”谢迟说,“大概八点半以后,我家吃饭吃完了,没有赏月这个活动,我也不想和那个谁在饭桌上一直待着。”
“哪个谁呀?”大姐凑过来问了句。
“团团。”谢迟眼睛都不眨地说。
程野没忍住乐了下。
“反正事儿大概就是这么个事儿,”谢迟说,“来不来随你。”
“饭桌上都是长辈吧?你提前走不会被骂或者被打么?”程野问。
“不会啊,”谢迟觉得有点儿莫名其妙,“吃完不下桌干什么?留着把盘子舔干净么?”
程野嘿嘿笑了两声,没有接话。
这样的沉默中,谢迟突然反应过来了。
如果是程野家的话,提前下桌会被打骂。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家庭啊,吃完了不让小辈儿下桌……
“哥,”程野说,“你家氛围真好啊。”
“你都没见过我爸妈,”谢迟啧了声,“怎么品出来我家氛围好的?”
“你家让你养团团啊。”程野说得相当理所当然。
也是因为他太理所当然了,谢迟沉默了会儿不知道怎么接话,过了会儿他才说:“你有空的时候可以过来看看它。”
“好,”程野笑了笑,“我车到了,先上车,你吃完给我发消息吧。”
“行,”谢迟说,“去吧。”
程野挂了电话,在路边蹲下来,看着路面发呆。
其实车还没到,但是他有点儿不想和谢迟继续说下去了,倒不是对谢迟有什么,只是越说下去他就越能感受到家庭和家庭之间的差异,至少从谢迟那边儿传来的谈笑声,是他家里从来没有过的。
老爸老妈对自己的后代要求都特别严格,家里食不言寝不语,平时发出的最大的动静大概就是自己和老爸吵架时候的声音,其他的声音就没有了。
家里永远像考场一样安静。
程野被夜风吹得有点儿发冷,搓了搓手后站起来,扭头看向道路尽头,这会儿车才是真的来了,他上车报了尾号,扭头看向窗外那些飞快倒退而去的灯光。
酒店今天送了月饼到他房门口,程野拎起礼品袋进到房间里,随手撕开一个月饼啃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今天还没有吃饭。
这会儿也过了酒店的餐点,他叹了口气,正准备点个外卖的时候,一通电话打了进来,他顺手划了接听之后有些后悔,他又震惊自己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后悔。
毕竟这是近一个多月来,老妈第一次打来的电话。
“给你发的消息你看了么?”老妈平静地问。
程野愣了愣才回答:“看了。”
“为什么不回复?”老妈继续问。
她的语调没有半分起伏,就像在和下属交接工作,程野坐在椅子上看着月饼包装袋:“还在考虑。”
“考虑什么?”老妈那边传来很熟悉的“叮”的一声,是家里电梯的声音,“我应该只是让你选一件你想做的事情,对吗?”
“是的。”程野说。
“为什么还没考虑好?”老妈说,“你连你自己想做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程野说,“我上两个月刚成年,我还在读书,我不想这么早就决定未来、一生到底要干什么。”
“电话打给你的时候,你是秒接的,你在玩儿手机吧?”老妈的声音带上了点儿微不可查的不耐,“有时间玩儿手机,没时间思考自己要做什么,是吗?”
程野没有说话。
老妈在他昨晚看完谢迟的比赛后,突然发来了消息,时隔这么久不联系没有任何问好,只是说:考虑好要做什么了吗?明天晚上之前给我答案,我和你父亲都没有耐心再等了。
什么叫没有耐心再等了?
“程野,你小时候学习成绩很好,和程照、程晚小时候一样,我和你父亲对你有很高的期望,”老妈说,“但你真的很不像我们家的孩子,有时候我会怀疑,是医院把你抱错了。”
程野握着手机的手突然一紧,鼻腔里骤然被猛烈的酸意挤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被堵住了,他发不出声音。
他想问,你就想说这个吗?
我们一个多月没有联系,你就是想和我说,你觉得我不是你的孩子吗?
“后来你成绩下降,我和你父亲都认为,只要你有一个未来的目标,有一件想做的事,我和你父亲都可以砸钱,让你把这件事做到最好,”老妈的语调里充满了失望,“可是你没有,你只是像无数个普通家庭的孩子那样,上课、学习,对于未来没有一点儿规划。”
“程照在十五岁时决定学医,程晚在十七岁时决定接手家里的公司,现在他们两个都在为了这个目标而拼搏,并且都有了不错的成绩,而你,你只是虚度光阴,你甚至没有拿得出手的学习名次,为什么你不能像你哥哥姐姐那样,有一个清晰明确的目标规划呢?”
程野再次张口,还没出声,他听见老妈继续说:“为什么只有你这样?”
“……我真的在考虑。”程野感觉自己快把手机屏幕捏碎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晃眼他好像又回到了和老爸吵架的那个夜晚。
为什么只有你是废物?
老爸的用词比老妈直接很多。
为什么只有你是废物?
“我在接触电竞,”程野试探着说,“如果合适的话,我会去当电竞选手。”
“……”老妈沉默了会儿,“打游戏是吗?”
程野没吭声。
“算了,”老妈似乎是叹了口气,“随便你吧,程野,随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