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谢迟预料得一样,家里到晚上八点半那会儿就基本吃完饭了,剩下爸爸和周呈飞的爸爸在饭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儿,王姨收拾着残局,谢迟随口打了个招呼就上楼玩儿游戏去了。
他们家里没有什么饭局后一定要小辈陪聊的规矩,家长们都冲他挥挥手,示意他随意,谢迟上楼的时候余光瞥到了周呈飞,但周呈飞没有要追上来的意思,倒是省得他找借口拒绝了。
可能周呈飞也想清楚了吧,他们不可能和好的。
谢迟开了电竞房,把刚拽下来的耳机重新插好试了下,还好,他那么生拉硬拽的情况下线都没有坏。
吃饱后有些发晕,他在椅子上坐了会儿才摸出手机发了条预告微博。
cc谢迟-:九点直播,大家中秋节快乐。
微博刚发出去,点赞评论立刻涌了上来,谢迟没管,把手机丢到一边,游戏账号登录好,直播设备都打开又调试好之后看了眼好友列表,程野还没上线。
他们俩solo那会儿就加了好友,谢迟还去查了一下他的战绩,一页的mvp,的确是个挺厉害的人,至少是个挺厉害的rank王。
但这会儿已经超过了他们约定好的时间,程野的账号没有要上线的意思,连wegame都不在线。
谢迟皱皱眉,打开微信给程野发了条消息:人呢?
消息发过去没有得到回应。
怎么回事?
谢迟看了眼消息记录,一个多小时以前,程野还在发消息说到酒店了,这会儿怎么就失踪了,酒店里是有个杀手看见程野回来就冲上去一刀了结了他的性命么?
应该不至于。
上厕所,吃饭,洗澡,可能没看到消息,都有可能。
谢迟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但什么都没发出去,对话框和脑内一样放空,始终没有等到对方的状态变成在线或者正在输入,谢迟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到九点了。
他深吸了口气,点下开播,早就等在直播间的观众们立马涌上来。
-失踪主播再次回归。
-迟迟迟迟迟迟。
-主播中秋节快乐!
-摄像头呢我要看头!别藏着掖着,大家都那么熟了!
-前面好别致啊,看头,不像我,我要看脸!!
“今天没带脸,”谢迟盯着好友列表,“将就着看吧。”
-主播又不要脸了。
-能开麦就不错了,知足吧。
-我追cc四年了,就没见他带脸直播过。
-还是追晚了,谢迟刚入电竞圈的时候还是要脸的。
-?怎么还不开,在等谁吗?
“在等一个朋友。”谢迟的鼠标挪到好友栏,他好友不多,这会儿在打rank的就两个,他反复将好友栏点开又关闭,始终没能刷新出程野上线的绿标。
-好激烈的鼠标语。
-你说的这个朋友,是男朋友还是女朋友?
“普通朋友,”谢迟瞥了眼电脑下方,时间已经过去挺久了,“算了,先开一把吧。”
高分段节假日还挺好排队的,谢迟没等多久就进入了队列,在选好英雄进入游戏之前,他最后看了眼手机屏幕,程野没有回消息。
这把游戏打得不大顺利,自家下路大概是演员,演技拙劣,莫名其妙走到对面塔下,突然出现在对面野区等操作层出不穷,20分钟后队友发起投降,谢迟还没来得及表态就4票通过,基地爆炸了。
谢迟退出游戏,瞥了眼手机屏幕,程野依旧没有回消息。
就算是去洗澡,二十分钟,皮都够搓掉一层了。
-怎么不举报下路啊,明演么这不是。
-举报有什么用啊?
-狠狠扣他们十点信誉分啊!
谢迟调出直播软件,把自己的麦关了,直接给程野打了个语音过去,他倒要看看程野这点儿时间到底失踪干嘛去了,下午刚答应让他来试试,晚上就敢放鸽子,更何况今晚开直播的主要目的……
主要目的,是觉得程野很可怜。
可能程野自己并没有注意到,在他说那句“哥,你家氛围真好啊”的时候,他语气里的羡慕是想藏但没能藏住的。
谢迟开网吧这么久,遇到的家庭情况不好的小孩儿很多,大多都是因为叛逆期的孩子和更年期的父母,最极端的大概是李成生那样家庭暴力的爸,但程野不太一样。
可能是谢迟自己家里关系实在太融洽了,他想不通,到底什么家庭能让程野那么自然地说出和家里关系不好,关系不好到被赶出家门。
所以一块儿打会儿游戏吧。
打会儿游戏,夜晚很快就过去了。
视频一直响到挂断都没人接听,谢迟瞥了眼弹幕,满屏的问号和询问主播是不是去上厕所了之类的询问,他想了想,开麦:“等我五分钟。”
-哦哦主播要拉个大的。
-好没素质的弹幕。
-哦哦主播要如厕个大的。
-更没素质了。
谢迟再次拨了语音过去,这次依旧是响铃到自动挂断,谢迟皱起眉头,点到程野朋友圈去看了眼,自从加上程野后他还没看过,结果点开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朋友圈背景上一只背对夕阳而坐的金毛,金灿灿的发着光。
他退出来,再一次拨通语音,他一边想,程野不是那种答应了会反悔人,从他坚持每天给自己汇报李成生动向就能看出来,这是个挺认真负责的少年,一边又想,如果程野再不接,他就现在打车去程野酒店楼下,把他揪出来打一顿。
什么破毛病。
谢迟啧了一声,屏幕上已经显示了“对方可能在忙,无法接听语音通话”的提示,再响两声就要挂断了,谢迟摸过鼠标,正要开麦说下播,手机里的音乐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片死寂。
谢迟甚至要看一眼才能确定下来,电话接通了。
“干嘛呢你,”谢迟拧眉,“在忙?”
“……嗯,”程野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闷,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谢迟甚至觉得他声音有些哑,“不好意思。”
“你是睡着了么?”谢迟愣了愣。
“没有,”程野那边窸窸窣窣的,不知道在干什么,“要上线了是么?”
“啊,”谢迟说,“是的。”
“我今天……”程野顿了下,“不是很想打游戏了。”
“发生什么事儿了吗?”谢迟很快接上这句话。
“我要收拾一下行李。”程野说。
“你还有行李啊?”谢迟有点儿震惊,“我每次见你都是黑T恤或者校服,我以为你就这两件衣服呢。”
程野沉默着,没有说话。
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儿。
谢迟想。
不然按照程野的性格,他肯定会接上刚刚那句话,然后不痛不痒地逗两下。
“抱歉,”程野说,“今晚要放你鸽子了。”
“这算么?”谢迟问。
“什么?”程野没听明白。
“你不想分享的,难过的事儿。”谢迟问。
程野那边突然没了动静,谢迟拧着眉毛把手机贴进耳边时,手机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很轻地吸鼻子的声音,带着一声有些颤抖的叹息,语音就这样被挂断了。
谢迟把手机丢回桌上,沉默了会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操。”
*
房间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但程野还是觉得不够亮,他眼前好像蒙了一层雾一样,看什么东西都灰蒙蒙的,遮得他难受。
程野把手机丢到一边,继续收拾行李。
就像谢迟说的,他衣服很少,能带走的东西也很少,他还没打算从这里搬走,但是他就是想看看,自己能拿走什么东西,可收拾来收拾去,入秋转凉了,他除去校服外套外连件像样的外套都翻找不出来。
小时候去外婆家,有一间常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子,后来程野才知道那是外公的衣帽间,里面的衣服被熨烫得规整,按照长短依次挂起,外婆很想外公的时候就会到里面去待着,睹物思人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现在程野收拾自己的东西,东西少得都不用行李箱来装,他找个书包塞塞就能塞满,他突然想,家里人会因为看到他的衣服而想起他吗?
大概不会。
父母不喜欢他,哥哥姐姐只有过年才会回家,而今晚过后,老妈大概就要让家里的阿姨把他的衣服全部都丢掉了。
“你现在卡里的钱我们不会动,也不会去查你还剩多少,但是就到这儿了,程野,就到这儿,”老妈的声音还在脑子里回响,“除了过年回去看望老人,你不要再回来了。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你想了这么多天,最后给自己想出来了一个去打游戏的出路,我都没办法向你父亲转达,你不觉得不堪吗?”
她的声音又停住,顿了会儿才失望透顶地说:“随便你吧,程野,我们再也不会管你了,我们对你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失望,为什么只有你不像我的孩子呢?你成绩不好,脾气最差,我们都忍了。如果你像你父亲所说的,你选一条路,我们投资你,你能有一条路去努力,做出你自己的成绩,那我们也不说什么,可你说你要去打游戏?程野,我的三个孩子里,只有生你的时候,我受的苦是最多的,为什么只有你这个样子,我不想深究了,随便你,程野,除了过年,你不用再回家了。”
“那你们希望我怎么样?!”程野没忍住,一下子吼出来,“你们让我决定未来要做什么,现在我决定了,你们又嫌弃不够体面,我不知道要做什么的时候你们哪怕给我指过一条明路吗?!我不可以迷茫吗?我不是程照、不是程晚,我不是天才,我只是不知道我要干什么,为什么不行?!我他妈才十八岁,不是二十八三十八,就因为我没有未来规划,就因为我的未来没有按照你们的体面来规划——”
电话就挂断在这里。
啊。
程野坐在地上,垂眸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滴温热的泪水。
就到这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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