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年级下午最后一堂课还没散，球队的群里就已经被江翡催人来更衣室集合的消息刷屏了。
蒋嵩低头看看手机，又抬头看看教室的时钟。时钟的指针不知道被谁调得一秒不慢，特别方便人默念下课倒计时。
下课音乐按表响起，英语老师在第一个小节内就离开了教室，走得比秒针还快。蒋嵩正活动肩膀到一半，被百九勾住了脖子。
“走走走走走，再晚点看江翡能把我杀了不。”百九说。
“得了吧，刚下课呢。”蒋嵩拍走百九的胳膊，感觉姚追和苏间正在后面推他后背。
四个人排成一个方块往球馆走，路上还遇见了万山跟吕兴，于是方块越变越大。进了球馆，拐到更衣室，才看见江翡和三年级的一群人，在那研究锁呢。他们就站在后边等。
“录指纹啊？”蒋嵩问百九。
“嗯呢。”百九说。
蒋嵩把手举到脸前仔细看了一圈，转头瞥了一眼姚追和苏间，问道：“你们还有完整的指纹啊？”
“那也不至于一点儿没有吧，”姚追抬起手甩了甩，“我手美着呢。”
“诶呦喂。”蒋嵩叹了口气。
“录指静脉，大哥们。”百九说着，把蒋嵩和姚追举着的手按了下去。
“哦。”蒋嵩说。
“和脸。”百九补充道。
“好的。”蒋嵩应。
泼墨事件里只有蒋嵩被针对了，球队和更衣室的其他财物都没有任何损失，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蒋嵩这几天没听见任何人的怨言，也称得上是奇迹中的奇迹。
就是球队把安保系统升级了一通，总体来看，也不能完全算坏事。
“等这么半天，早知道晚点来，”百九转过身拍了拍蒋嵩的肩膀，对他说，“我不等了，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录吧。”
“你去哪啊？你不录了？”蒋嵩问。
“我本来也不录，”百九说，“江翡不给我进你们更衣室的权限。”
“真假？那你以后怎么进来。”蒋嵩说。
“你去替我向江翡求求情，给我个权限。”百九说。
“我才不呢，”蒋嵩笑笑，“正好你以后别来了。”
“谁稀罕，我有我自己的更衣室。”百九说。
送别百九不到五分钟，一年级的也来了。蒋嵩往队尾站了站，迎上朝溪。
朝溪凑近他身边，一手抓着他的胳膊，小声问：“你的柜弄干净了？”
“还没进去看。”蒋嵩说。
“江翡有跟你说什么吗？还没找到犯人吗？”朝溪担忧地问。
“应该还没有。”蒋嵩摇摇头。
朝溪点点头，过了会儿问：“等下是先开会还是先训练？”
“先开会。”蒋嵩说。
许是越做越熟手，门口录指纹的速度越来越快。蒋嵩走到江翡旁边，听着她的指挥，把手指贴上门锁的感应屏。
“学姐，我想进更衣室。”朝溪也站到江翡旁边，对她说。
“嗯？”江翡正专心地盯着锁，听见朝溪的话后，抬起头看他。
这时蒋嵩已经录入完，他转头看看朝溪，握住他的手放到锁上。
“他的柜……”朝溪被打断，低头看看锁，马上又抬头看向江翡。
“哦，”江翡点点头，“我带你俩进去。”
说完，江翡拍了拍倚着门框督工的黎雪：“帮我录一下。”
两人跟着江翡进了更衣室，蒋嵩赤条条的衣柜格外显眼。昨晚那片恼人的红色已经一抹不剩，原木柜面反着锃亮的漆光。越走近看，越觉得它比新柜还要干净。
柜上放着一个小纸箱和一只样貌陌生的球包，江翡抬手指了指它们，说道：“柜擦干净了，新的队服也放这了。那个背包，是送蒋嵩的。”
“为什么？”蒋嵩走近柜子看，“我不用，学姐。”
蒋嵩现用的背包确实被颜料污染了，江翡是因为这个才给他送了个新的？他举起那只包看了看。皮质的表面有些许细细的划痕，上开口的金属拉链已经被磨掉了漆皮。
“这是球队上上届毕业的一个学长留下的包，”江翡说，“不是一般的学长，是校棒的王牌。你就荣幸地收下吧。”
蒋嵩不好再说什么，点点头。
朝溪正忙着把蒋嵩的衣服挂回衣柜，猛地没人说话，气氛不自然地冷凝了一下。蒋嵩把包放回柜里，盯着江翡欲言又止的脸。
“那个……干坏事的人还没找到，”江翡把表情放地轻松了些，笑了笑说，“再委屈委屈你再忍忍。”
蒋嵩听了这话也很想笑，他摇摇头道：“我没事，学姐。”
他转头看向一直没插话的朝溪，把手轻轻搭到他肩上。
“嗯，先开会吧。”江翡说。
消寒联赛还剩40天开幕，参赛的只有八大地区代表，几近等同于全国赛的模拟。这段时间球队的训练都以备赛为主，开个会了解一下对手们是相当必要的。
联赛在南海地区的临风市举办，当地的U19代表来自笃石国际高中，是和贝里克性质很相近的高中校队，在上届全国赛位列第四。这次联赛也是用的人家的场地。会议室里，江翡在大屏幕前一边播放演示文件，一边讲解联赛信息。
“笃石？看过他们的新闻。国际选手很多。”朝溪凑近了蒋嵩，贴着他小声说道。
“感觉挺厉害的，”蒋嵩转头看他，柔声问，“你想不想跟他们打？”
“想，都想，”朝溪笑笑，“对上谁都行。”
“那我可得好好再努努力，争取让你多打几场。”蒋嵩说。
“你说话算话。”朝溪笑着说。
“当然了。答应你的。”蒋嵩注视着朝溪携带笑意的眼睛，抬手点了一下他的鼻尖。
多打几场，不是多容易的事。其他地区的代表不乏一批成熟的商业球队，有完健的育才体系。虽然贝里克能在全国赛和它们分庭抗礼，但这不代表其间的差距就能忽略不计了。
会议室的暖风不太给力，蒋嵩觉得指尖发凉。所有人都在专注地听江翡讲话，没人闹出不安分的动静。他们想要优胜吗？或者甚至于说……想要冠军吗？蒋嵩在心里想。他抬起手放在嘴边，哈了一口热气。
“冷？”朝溪凑近了他，小声问。
没等蒋嵩说话，朝溪把他的手拿下来，用掌心紧紧包住他的手指。
指尖的微凉渐渐消散，会议也到了尾声。江翡在最后宣布了一个决定，球队要继续招募投手，以扩充牛棚储备。
“咱们的投手还是太少了。”回更衣室的路上，蒋嵩边走边跟朝溪闲聊。
“决定是对的，能招到好的投手肯定是最好。”朝溪说。
“只是投手越多，就有越多人跟我争你。”蒋嵩小声嘟囔道。
虽说是嘟囔，但朝溪还是听清了他的话。他没忍住笑了两声，抬手肘撞了撞蒋嵩，问道：“还不允许我接别人的球啦？”
“没说不让……”蒋嵩嘟囔得更小声了。
玩笑归玩笑，事实已不容乐观。其他地区代表队没有一支是像贝里克一样有如此贫瘠的投手群的，估计凡知道这个情报的，早都乐开花了。
晚些时候，下了训在食堂吃饭，朝溪看着一桌子烤肉炖菜白米饭，才吃到一半，就撂了筷子。
“怎么不吃了？”蒋嵩看他。
“吃不下了。”朝溪说。
他跟蒋嵩对视了一会儿，只见对方一抬下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后，让他往后看。
朝溪回过头，一下就反应过来蒋嵩让他看的是什么。今天墙上新增牌匾一块，是黎雪的墨宝，提着“禁止剩饭”四个大字。
“那再吃两口。”朝溪转过头来，对蒋嵩淡淡地笑笑。
“怎么了？心情不好？”蒋嵩问。
“今天状态一般，被教练训了。”朝溪说。
“他阴晴不定的，别放心上。”蒋嵩放下筷子，看着朝溪说。
只是这并非是朝溪食欲不振的原因，昨晚的事仍然让他耿耿于怀。更衣室衣柜里外的痕迹都清扫干净，衣服也都拿去换洗，唯独蒋嵩没带走的球包上还残存着红色的污渍，今天朝溪见了它，难免心里又燃起一阵怒火。
贝里克还没有大到连一个活人都找不到吧？朝溪的目光渐渐垂下去，盯着剩饭入神。
二年级的风雨已经传到了一年级的八卦场。他今天白天在班里还真听见了不少人在议论这件事，甚至有说被害者是“活该”的声音。朝溪瞪了每一个说这话的人。
“在想什么？”蒋嵩的声音勾回了他的神。
朝溪摇摇头。
“不吃了？那……”蒋嵩拿过朝溪的碗，把剩饭拨到自己的碗里。
朝溪被他的动作逗笑，对他说：“这你也吃不完啊。”
“那就只好剩下了。”蒋嵩说。
果不其然，因为剩饭被江翡骂了两句，虽说她不知道蒋嵩其实是替罪羊。不过江翡打个巴掌又给个甜枣，她变出一块蛋糕送给蒋嵩，让他晚上饿了吃。
“回去吃掉它，看上去很好吃。”蒋嵩一手拎着蛋糕盒，一手搭着朝溪的肩，离开学校。
“嗯。”朝溪应了一声。
坐上计程车，顺着大路一路向东。朝溪稍稍侧过身，对蒋嵩说：“我想回家。”
“啊。”蒋嵩猛地回头，盯着朝溪看。
“我要从家拿点衣服去学校。”朝溪看着蒋嵩可怜的表情，跟他解释道。
蒋嵩不说话，表情特别委屈。
“我总不能天天赖在你那儿吧。”朝溪抬手，用手背蹭了蹭那人的脸。
“我巴不得呢。”蒋嵩说。
“那哪行啊。”朝溪说。
“那你回家记得吃点东西啊，晚上吃得那么少。”蒋嵩松了口，把蛋糕盒推到他手边。
“好。”朝溪答应。
因为顺路，朝溪让司机顺着大路往前开，中途停在酒店把蒋嵩放下去。
计程车稳停在酒店大门外，朝溪跟着蒋嵩一起钻出车门，他拽住蒋嵩胸口的衣服，飞快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明天见。”朝溪说完，没给对方反应的机会，在欣赏了一秒蒋嵩愣神的表情之后，飞快地钻回了车里。
回到家，老爸没在，八成是还没从水果店下班。朝溪脱了外套和鞋，直接倒在沙发上。
他两手捧着手机，翻开蒋嵩给他发的消息。一个举着爱心的小狗在屏幕上来回跳动，朝溪看着它笑了笑，回复给他一个由冒号和括号组成的笑脸。
朝溪点开联系人列表，随着手指轻轻滑动，他看见了“楚媛”二字。
自己什么都没做。朝溪暗自反省。训练让人精疲力竭，光是产生点多余的怒火，都已耗空脏腑，何谈出力帮蒋嵩找犯人。
但问问总做得到吧？朝溪点开与楚媛的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次去泽香偷看比赛被抓包的时候。
「主席，学生会在查二年级的事吗？」
他打下一行字，点击发送。他盯着屏幕看，静静等对方回复。
好在楚媛没让他等太久，没过几分钟就回复道：「在查。」
「调查有结果了吗？」朝溪发送。
「你也遇到侵害事件了吗？」楚媛回复他。
「没有，是昨天，棒球队的人……还没找到犯人吗？」
「球队的事我知道。」
楚媛在回复了这句话后，半天没有下文。朝溪还盯着手机屏幕看，翻来覆去地戳击输入框。
对方正在输入中的状态维持了好一会儿，终于，楚媛又回复道：「明天做最后的确认。顺利的话，明天就给你一个结果。」
看到这行字，朝溪微微张大了眼睛，心跳也快了几分。他正想回复谢谢，楚媛的消息又发了过来。
「别急。要听江翡的话。」
朝溪回复了她一个好字，然后关掉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