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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有川到家的时候,许无潮还没回来。因为提前说过要回来吃晚饭,所以菜都已备好了。
男人将脱下的外套递给佣人,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卷头发的男孩子抓着许无潮手臂的模样,不动声色地问:“陈姨呢?”
“沈总,她去喂奶了。”
沈有川没再说什么。他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面前都是自己爱吃的菜,应当是陈姨的手艺。佣人看着他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
他聪明地察觉出老板的不高兴,偷偷走到一边给陈姨打电话通信。结果几分钟过去,陈姨没来,许无潮先提着东西回来了。
佣人用叫了声“许管家”,低声道:“沈总心情不好,拜托你了。”
许无潮走过去喊了句“沈总”。
沈有川将喝汤的调羹轻轻放下,眼睛都没抬:“许管家,现在几点?”
许无潮看了眼壁钟:“八点。”
“从中午你到公司送饭,除去来回交通,到现在,你不在工作岗位的时间已经接近六小时。”沈有川淡声道,“许管家,我知道你想拥有自己的私人时间,你有事,当然可以找我请假。但你私下外出,导致庄园里的几十号人无人管理,这是严重的工作事故。”
许无潮想说什么,但看着男人冰冷的侧脸,没能开口。
“你现在已经不是当初万洲那个一呼百应的许总了。”沈有川终于偏过脸,掀起眼睛看他,“希望你没有忘。”
许无潮手指微动,最终也没解释,只是颔首道:“抱歉,沈总。”
只会说抱歉和谢谢。沈有川想。他心里莫名地多了几分浮躁,想起身离开。可是那样好像有点奇怪,就像是在赌谁的气。
就在空气陷入一片死寂时,沈有川居然听见一阵咕噜声。他反应了一瞬,才明白那来自于许无潮的肚子。
许无潮似乎也觉得尴尬,站在一边的身子显得有些僵硬。沈有川沉默片刻,最终选择站起身,冷声道:“我吃饱了。这些你处理掉。”
其实他也没动几筷子,盘里的菜看上去依然鲜嫩可口,十分诱人。男人走进电梯,看着许无潮站在餐桌旁的背影。
他手里还提着一盒什么东西,像是吃的。沈有川看着电梯里自己的倒影,心想,和别人约会都没吃饱吗?
也是。看样子那人和他认识许久,多年未见,光想着叙旧了,怎么还有心情吃饭呢?
沈有川没去卧室,转而打开了书房的门,将有段时间没碰过的模型零件拿了出来开始组装。他自小就有这个癖好,每次心情不佳就会拼接零件,看着他们一块块堆垒成最终的成品,沈有川的心也会趋于平静。
但这次却依然心神不宁。
沈有川正坐在地上望着用剪钳拆下的一块酷似猫头的小零件,书房的门就被敲响了。他收拾好表情,说:“进来。”
过来的是陈姨,手里还提着一盒东西。沈有川总觉得有些眼熟。
等到陈姨将那个盒子交到他手上,他才发现里面是六块芡实糕。
沈有川望向她的手:“不是说了不用做了吗?你需要多休养。”
今天下午陈姨给他打过电话,说手腕的旧伤隐隐作疼,怕影响口感,只能改天给他做糕点。沈有川没有责怪,只安抚她好好休息。
“少爷,这是云酥堂的芡实糕,听说你晚饭没吃多少,尝尝吧。”
沈有川点点头:“陈姨,辛苦你了。”
“本来我跟许管家说,今天不能给少爷你做糕点很可惜。他告诉我,城南有家点心铺子手艺不错,就是需要排很久的队。所以他刚一回家,就开车过去了。”
沈有川看着盒子里方正的糕点:“这是他买的?”
“是的,少爷。”
沈有川脑海里浮现出许无潮垂着眼睛沉默地站在他旁边的模样。陈姨发现他在出神,忍不住喊了他一句,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沈有川将点心盒轻轻盖上,眼睛望向她,“陈姨,有件事情我需要你去做。”
“你尽管吩咐,少爷。”
她在沈家呆了几十年,被承诺了足够他安享晚年的酬劳,原本之后都可以一直呆在老家。而她重返栖江,则是因为面前这个男人。
许无潮洗完澡出来时,桌子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划开屏幕,看见沈有川发来的消息,很简短的两个字。
“谢谢。”
不知怎地,他忽然想到那个男人淡淡地说他,“只会说谢谢”。许无潮能猜到沈有川大概是知道了自己擅离岗位是为了给他买糕点,其实当时在餐桌前他也有机会可以解释。
但他没有。
许无潮活了二十多年,不是没白受过误会。相比前段时间一堆一堆的债务被恶意推诿到他身上,这点委屈已经不算什么。而且沈有川看起来有些生气,面对一个手握权力的正在生气的男人,当场服软也许是最好的选择。再者,如果责怪他几句发泄发泄心情好些,他以后日子也会好过点。
许无潮发过去一个微笑的表情。
“不客气,沈总。糕点好吃吗?”
这次沈有川回得很快:“开门。”
许无潮心里一跳,反映过来后又觉得对方是在开玩笑。哪有人三更半夜跑到这里来的?难道是有什么急事吗?
他半分钟没回,那边很快又发过来一条:“我在你房间门口。”
许无潮走到门口,将锁拧开,往下按门把手。走廊里的灯光线很弱,钻进半开的门将室内外的空间切割成两块。许无潮看见了沈有川靠在墙壁上,脸部轮廓一半隐没在黑暗里,忽然想起之前在门口捡到的那颗糖。
“不请我进去么?”
许无潮侧身,让他进房间。阁楼的面积不大,除去卧室就是一个小客厅,还有一间卫生间。两个身量颀长的成年男性站进来,就显得更为拥挤了。
许无潮先确认好许因已经睡熟,将卧室的小门轻轻掩上,然后转身看向已经在沙发上坐好的沈有川。沈有川将糕点放在茶几旁,示意他过去坐。
许无潮只是站在沙发旁问他:“沈总,您有事吗?”
沈有川将芡实糕往他那头推了下:“尝尝。”
许无潮先看了男人一眼,然后又望向那盒没动的糕点,心想,难道是怀疑自己下毒吗?
他面无表情地拿了一块,咬下半口,眼睛转向沈有川。沈有川却往沙发上一靠,像是没看见他的暗示似的,淡声道:“许管家,站着不累吗。”
许无潮也没扭捏,长腿一迈就在沈有川旁边坐下,手臂垂在膝盖上,低头吃糕点。这张沙发并不大,两个男人坐在一块,稍不小心就会碰到彼此。沈有川甚至闻得见许无潮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
放了一点时间的糕点口感不再绵糯,但清甜的气味还在。许无潮将剩下半块吃完,但沈有川依然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不觉得对方是为了跟他道声谢,给他吃块糕点,才半夜不睡觉跑到这里来。
一直等他吃完,沈有川才开口道:“下礼拜梁叔就回来了。你代领管家的工作可以结束了。”
许无潮早就料到,没什么惊讶,只嗯了声。男人观察着他的表情,仿佛不经意间,又抛出下一句:
“然后,你去齐序那里报道,做他的助理。”
许无潮下意识嗯了声,然后身体才微微一顿,不确定道:“我吗?”
沈有川与他对视:“你。”
许无潮表情空白了一瞬,眼睛里除了诧异外,又隐约燃起几分别的情绪。助理的工作比管家的工作好太多,主要是,能重新让他回到职场,接触他曾经的生活……
但许无潮踌躇片刻,摇头道:“抱歉,我恐怕不能去。”
沈有川似乎猜到他会拒绝,表情没什么变化:“你来的时候说过,什么都愿意做。”
许无潮低着脑袋,在腿上交握的双手逐渐收紧,听见沈有川又说了句:“有工资。”
“……”
许无潮看向沈有川,嘴唇动了动,但没能说出什么。沈有川忽然起身,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手就先伸了出去。
等到握住男人的三根手指头,触碰到不属于自己的体温,许无潮才想起要说些什么。沈有川垂眼望着他,没有第一时间甩开。
“能不能让我准备一下?”
沈有川思忖片刻,说:“下周三之前。”
“……好。”
许无潮松了口气,心里想的是要怎么安排许因。他做管家的时候还能顾着她,可出门做助理,难不成还要背着小孩子去工作吗?
许无潮发了一会愁,看见沈有川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不禁问:“还有事吗?”
男人垂眼,望向他抓着自己的手。
许无潮立时触电般松开:“……抱歉。”
但沈有川走出去几步,又折返回来。许无潮不确定地又问了句:“有事?”
沈有川提起茶几旁的糕点,在他面前晃了晃。
“东西忘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