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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无潮挣脱他的手,声线微微颤抖:“……我好像听见许因哭了。”
沈有川轻声道:“是吗。”
许无潮翻身下床,他想保持冷静,可离开卧室的脚步却如同逃亡一般。房门啪嗒关上,沈有川还维持着撑在被褥上的姿势。停顿良久,他才缓缓卸力转身,躺在床上。
沈有川静静地看了会天花板。刚刚男人表情平静,垂下的眼睫却在不停颤动的画面挥散不去,他开始放任自己的思绪,让那张脸在自己脑海里逐帧循环播放。
也许是灯光有些灼眼,他抬起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许无潮第二天和孙沐洋吃饭时,问了他一个问题。对方听完后,脸直接红到脖子跟。
踌躇良久,才嗫嚅着,告诉许无潮他的答案:“我也不知道……第一次遇到婧姐,我就觉得她很强、很漂亮、对我们很好,工作上又很负责。也许那时候我就有点好感……然后、然后那天和沈总陪客户,我送喝醉酒的婧姐回去,她把我按在门上……”
孙沐洋的声音愈来愈小,许无潮认真地看着他,听见他蚊子般嗡声道:“她亲了我。”
许无潮一顿。
孙沐洋捏住拳,一鼓作气道:“我当时心跳得特别快……紧张得手都在出汗,还下意识跑走了。”
许无潮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他:“然后就确认自己喜欢她了?”
“我当时是不敢承认的。”孙沐洋低着脑袋,耳朵快烧起来,“可能喜欢本就不由自主,不需要确认吧。”
他说完才反应回来,猛地抬头盯住陷入沉思的许无潮:“许哥,你——”
许无潮与他对视片刻,决定不再瞒他:“有个人,我想知道我对他的感觉里有没有‘喜欢’这种成分。”
孙沐洋张大嘴巴,无声地哇了一下。他环顾一圈四周,凑近许无潮压低声音问:“是在这里吗?”
今天沈有川没来食堂用餐,许无潮摇摇头。孙沐洋小小失望了下,不过脸上却很高兴:“能让许哥你这么在意的人,一定是个特别特别好的女孩。”
许无潮不置可否。一米九几的女孩么?
“许哥,”孙沐洋说,“我觉得你至少应该是不抗拒她的。就算你不想接受她,也是想在尊重她、不伤害她的前提下,所以才会想要郑重地确认吧?”
许无潮支起胳膊撑着脸:“他让我三天之内给他答案。”
“……好霸道的女孩子。”
霸道么?许无潮从没想过。如果沈有川强硬想要和他在一起,本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因为许无潮当初给过承诺,尽管他那时没想过会有这种情况。而沈有川那晚告诉他,要他遵从内心的选择。
对方也是想要健康正常的恋爱关系,不然就不会有那束洋桔梗、庭院绣球花里的表白,还有三天的考虑时间。
沈有川是希望许无潮自愿和他在一起的。这是一种尊重,所以许无潮也不会随意给出答案。
这时孙沐洋的声音又在他面前响起:“许哥,你从小到大,应该没少被人表白吧?当时你是怎么做的呢?”
许无潮愣住了。
一幕幕画面在他脑海里滑过,那些人脸大多模糊不清,但都带着羞涩和纯真,给他递上礼物和卡片。他是怎么做的?
他珍重地将所有东西归还,带着歉意告诉对方:“对不起,你很好,但我现在还没有恋爱的打算,很抱歉。”
拒绝表白他已经称得上熟稔。可要他将这些话告诉沈有川……
他莫名有些不情愿。
许无潮下班后,开车去了附近的西式甜品店给许因买早上出门前答应的小蛋糕。当着他提着蛋糕盒出来时,忽然听见有人远远地喊他的名字。
他闻声望去,一抹身影穿过马路朝他走来,用激动的语气地说:“终于找到你了。”
落地窗外夕阳渐落,沈有川看向手机屏幕,今天已经是第三天。
许无潮两小时前和他申请提前下班,说是有事。他看着男人低垂的眉眼,没有问原因就点了头。沈有川站起身整理了下自己的领带,拉开抽屉拿出糖盒。
他看着手里的咖啡糖思忖片刻,最后并没有像往常一般放进嘴里。
沈有川走出办公室,路上的员工和他打招呼,他也朝对方点头致意。他乘坐电梯到车库,按车钥匙,踩油门,绝尘而去。
快到别墅时,沈有川在马路中央看见一只狸花猫。他放慢速度正打算绕过去,余光却不经意瞥见前方不远处的公园里,有一抹熟悉的人影。
沈有川将车停在路边,按下车窗。
尽管只有侧影,但那个穿着衬衣和西裤的男人沈有川一眼就认出是许无潮。今天他来找自己请假时,也是这样的打扮,衬衣扎进裤腰里,包裹住劲瘦的腰肢,一双腿站得笔挺。
他怀里穿着毛绒睡衣的那个小孩,无疑是许因。许无潮面前还站着一个戴鸭舌帽和口罩的女人,两人似乎在说什么。
沈有川站在车门旁,面无表情地看着男人将小孩递到女人怀里。小孩并没有哭闹,任由女人摸他的脑袋和脸颊。公园的路灯在三人身上洒下暖黄色的光,和谐得仿佛是舞台剧结局里安静祥和的一家。
他站了许久,目光在捕捉到男人唇边溢出的一点温柔笑意后,转身上了车。
沈有川回到别墅时,正在摆饭的陈姨问:“少爷,小许刚刚抱着因因出去买东西,你在路上碰见他们了没有?”
沈有川没答,将外套挂在衣架上,淡声道:“陈姨,我在外面吃过了,开饭不用喊我。”
陈姨感觉他情绪有些不对,但识趣地没多问,只说好。男人并未上楼回卧室,而是走进一楼的书房,轻轻地关上门。
书房里有一排柜子,按下开关后便会出现通往地窖的楼梯。上次打开,还是庭院烤肉时,齐序要从里面拿他珍藏的红酒。
沈有川拾级而下,站在这间宽敞得可以再造两间卧室的酒窖。一排排的酒柜上安着灯带,可以清晰地照亮贴着不同标签的酒瓶。男人随意找了一面酒柜,取出高脚玻璃杯,在地毯上坐下,背靠微凉的石头墙壁,给自己倒了半杯。
奇怪的是,明明珍藏许久,他却尝不出什么风味,淡得像是在喝白开水。不知过了多久,沈有川拿出手机,时间已经指向十点。
羊毛地毯散落了一些酒瓶,高脚玻璃杯倾倒在上面,葡萄色的酒液从杯口流出,染红柔软的绵质纤维。
他翻出通讯录,找到宋思淘的名字,看了许久。
沈有川还记得自己曾经告诉宋思淘,无论男女,他都不会输。就算是和许无潮一同长大,关系亲密的温宥,他都不甚担心。可那个范围之外的人回来了。
许因的生母。原本不出意外,那个女人也许会成为许无潮的妻子。她是许因真正的“妈妈”,许无潮应该是“爸爸”,而他,撕开朦胧的言语和无谓的期盼,不过是普普通通的“沈叔叔”。
他第一次想不到自己获胜的可能。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低头看去,是齐序。沈有川按下接听,用低哑的嗓音说:“什么事。”
齐序正处于兴奋中,完全没听出男人语气的异样,自顾自说道:“阿川阿川,小桃子她今天……和我求婚了!”
沈有川顿了下。
“悄悄告诉你,其实我那次去北菏,就是在纠结怎么和她求婚……你知道的,她一向很忙,以事业为重,我很怕她不接受我。可是、可是,他居然抢在我面前,问我要不要和她结婚,连戒指都准备好了……我感觉我好像在做梦一样。”
沈有川说:“恭喜你。”
“嘿嘿。阿川你放心,婚礼绝对让你坐主桌。”齐序忽然压低声音,“好了不说了,小桃子洗完澡了,过段时间我和你见面聊,嘿嘿。”
沈有川看着通话界面退出,屏幕又恢复黑暗。
他对着手机反光里自己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低声说:“恭喜。”
也不知道是在对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