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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无潮晚上洗过澡,照例给自己喂了几粒药。昨天他没吃,但也许有沈有川在身边,竟也睡着了。
许无潮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感觉自己一点点地往下陷,往下陷,仿佛落进一口没有尽头的空井。撑过今晚,他明天又能见到沈有川。
他渐渐感觉到眼皮的沉重,终于闭上眼。
似乎有个人站在他面前,在说着什么。但他听不见,也看不见那人的全脸。他只知道那人声音嘶哑,而他的胸腔里如同有棉花团团塞住,闷在里面,让他透不过气。
那人是谁?在说什么?
他努力地想听清楚。
“……你在乎么?”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那人往前走近,终于露出自己全部的五官。黑沉的眼睛,压低的眉骨,冰凉的气压。
是沈有川。
许无潮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冻住了。
“为什么被抛弃是我?”沈有川问他,“为什么是我?”
“在你心里,我是最不重要的。”
许无潮拼命摇头,不是的,不是的。
沈有川停顿了很久。许无潮感觉自己似乎隐隐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他在心里乞求,求对方不要说。
“……那你还回来做什么?”
他回来做什么?他回来做什么呢?
他看见自己从后面紧紧抱住男人的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很厉害,他说:“别走。求你。”
他搂紧了男人的脖子,主动凑上去亲吻。
是他引诱的沈有川。
他都想起来了。
沈有川低头看了眼时间,离他和许无潮约定的七点钟还有一小时。
刚汇报完工作进程的孙沐洋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沈有川,却迟迟没等来回应。齐序见众人纷纷看向似乎在出神的沈有川,便代替他开了口,结束了这次公司例会。
沈有川往外走时,手臂被人从后面一把拉住,便回过身问:“怎么?”
齐序等到其他人都走光了,然后才压低声音道:“我还要问你怎么。你刚刚开会的时候在发呆?”
沈有川淡声:“孙沐洋的报告我两天前就看过,没有什么问题。”
“我听人说,前天那次宴会你也去了。你遇见他了么?”
“我如果说没遇见,你会信么?”
齐序狐疑道:“发生了什么?”
沈有川并未直接回答他,只是又看了眼腕表,说:“我七点有个约会,如果你没有很重要的事情,就留到之后再问吧。”
“等等。”齐序感觉自己心跳有些快,“你要和谁约会?”
沈有川看着他。
齐序的目光落在男人嘴角的伤口上,今天这家伙说是因为上火,他居然还真的信了……
“许无潮和那外国佬掰了?”
齐序看着沈有川还是不说话,并且眉眼间还流露出一种烦躁的情绪,顿时感觉自己三观都被轰成碎渣:“你、你——”
他当初劝沈有川去见酒宴,是想让两人不要再忸怩下去,摊开来说清楚,结果没想到许无潮那边没断干净,两个人就搞上了。
“……你们之后打算怎么办?”
沈有川这次正面回答了他:“没想好。”
他是真的没想好。许无潮突如其来的回国,就像是在坚固的冰面上掷了一颗重量不轻的石块,裂缝蔓延至四面八方,冰下的暗流蠢蠢欲动,那是不确定的、浮动的可能性。
他原本已经将工作排满了自己所有的时间,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就是为了欺骗自己,三年里,他没有空去想其他。
那晚他知道自己必定要和许无潮见面。他什么都设想不了,大脑空白一片,口不择言,混乱不堪。他只记得许无潮落在他脸上的眼泪很烫,只记得许无潮回荡在他耳边的声音很哑。
等到意识回笼,已经覆水难收。
“我只知道,”沈有川走到门口,微微侧过身,“我现在很想见他。”
沈有川订的是一家预约制的西式餐厅。他坐在窗边的位置,看着餐厅中央那抹被灯光笼罩的身影。
三年前在这里演奏的小提琴师,如今已经换了一副陌生面孔。那是位气质恬静的女士,穿着白裙,纤长的手指温柔地捏着琴弓,乐曲悠扬。
而在沈有川眼里,站在台上的,却渐渐变成一个穿着衬衫的高瘦男人。男人闭着眼,睫毛轻颤,所有光芒只聚集在他身上,像是博物馆里最唯美的油画,侧脸漂亮得惊人。
男人沉浸在自己的琴乐里,并不知道,在他几步之外的另一片灯光里,有人坐在钢琴后,静静地注视着他,瞳孔里只倒映出他的影子。
他睁眼时,沈有川罕见地失了分寸,差点弹错了最后那个音。
沈有川头也不回地离开。因为怕自己的目光太过专注,专注到灼热,灼热到再也隐藏不住,烫伤了自己的心上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琴曲一首首变换,咖啡已经见底。沈有川看着屏幕上的迟迟未接的电话,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
一向无比守时的那个人,迟到了整整一小时。
沈有川看着玻璃橱窗外的形形人影,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太大波动。毕竟是来和他偷情,被爽约也很正常。
知道许无潮大概不会再来,但沈有川还是一直坐到了餐厅打烊。服务生拿来一只丝绒质地的小盒,弯腰客气地询问他:“先生,这是您托付给我们放在甜点里的惊喜礼物,因为没有点餐,所以给您拿过来了。”
沈有川接过盒子捏在掌心,道了谢。
他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转,最后在一栋别墅前减缓了速度。他很早前就知道那人的地址,甚至说得上烂熟于心。
沈有川摸到口袋里的咖啡糖,撕开一颗放进嘴里。
白色的别墅墙上亮着黄色灯光,栅栏门禁闭,看上去似乎已经沉入睡眠。沈有川觉得自己有些荒谬,即便在这里守一夜,那人也未必会出现。
许无潮……
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缺席了他的约会,是为了和谁呆在一起呢?是在做着什么,连电话都没有给他回一个,借口都没来得及找呢?
沈有川不知道自己在原地停了多久。等他想再拿一颗糖出来时,才发现今天被自己带出来的那半盒已经被吃完了。
只剩下一堆皱巴巴的硬纸,像是写到一半又被揉坏的信笺。
沈有川匀出一口气,手指握住方向盘,换上档,打算离开。就在他即将要踩下油门时,不远处忽然闪来两条亮光,汽车轮胎碾过地面,带着引擎微弱的轰鸣声拐进一旁的车库。
他眼睛紧紧盯着那扇半开的车窗,直到看清里面坐着的男人的眼睛。
沈有川低下脸,打开那只放在手边的小盒,里面赫然是那双当年被退回的银色对戒。
他想,也许现在还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