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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有川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双手交握。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皱巴巴的衬衣,头发凌乱,眼睛红得厉害。
两小时前,他抱着许无潮冲进医院,怀里的人浑身滚烫,意识模糊,仿佛被困在三年前的回忆里一般,嘴里始终重复着他们曾经有过的对话。
“……你不是小三,是唯一的恋人,唯一的男朋友。”
沈有川身上在发抖。
“……我知道。”
“那天帆船比赛,我看的一直是你。”
沈有川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我知道。”
“……阿川。”许无潮喃喃着,眼泪从脸上无声地滑下来,“我很想你。”
沈有川喉头一哽,心里难受得要命。
其实他之前就发现了端倪。可他为什么没有细究?曾经千杯不倒的许无潮只喝了几杯就变成这样,他竟然以为是普通的醉酒。曾经一向守时的许无潮屡屡迟到,他没有去查对方是否出了什么事,反而一味幼稚地拈酸吃醋……
“我也想你……”沈有川低哑着声音,尽管对方已经听不见他的回答,“没有一天不是。”
他想,他之前错了。许无潮心里没有他的位置也好,不爱他也好……怎么样都好。
他只希望……对方现在能好好的。
乔知君赶到病房时,床头有个高大男人正拿着热毛巾小心翼翼地弯腰给她的儿子擦脸。那人动作极轻地抚过许无潮的眉眼和嘴唇,像是在碰一件珍贵的瓷器。
男人听见动静回过头来时,乔知君微微怔了下。沈有川眼下挂着两道乌青,唇色苍白,憔悴不堪,仿佛他现在不应该呆在这里,而是躺在隔壁病房的床上。
“……阿姨。”
乔知君点点头,脸上没什么多余情绪,只压低声音说:“你守了快一夜了,先回去休息。”
沈有川垂下眼睛,手指攥成拳:“我不用。”
乔知君沉默片刻:“我有几句话想和你说,现在方便吗?”
两人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停下。女人长着一双漂亮的圆眼睛,虽已至中年但神韵未减,许无潮的脸大部分遗传于乔知君,因此沈有川才会第一眼就认出她的身份。
“你们之间的事,阿潮从没和我说过。但他的我的儿子,在我面前日复一日地瘦下去,魂不守舍,我又怎么会不知道。”乔知君轻声道,“当初Harvery忽然出现在克罗伦,说受人之托看护我,可没多久,他就亲自从国内飞过来,说是想念我,但一住就是三年。”
沈有川静静地听着,指甲陷进皮肉里,却感受不到疼,只有麻木。
“当初他父亲去世时,我其实想过带他一起走。他并不愿意,说不想打扰我,可我明白,他是喜欢这个地方的,他有野心,不会轻易离开。如果有一天他要走,那一定也是迫不得已的。”
沈有川睫毛微微一颤:“……我知道。”
不然他也不会忍辱负重地找到他,只希望能留在栖江,重振万洲。
“我一下就明白他遭受了巨大的困难。我想,应该是有人用我的安全来威胁他去做什么事情。可很明显,他并不能那样做。不然,他就不会让Harvery赶过来。”乔知君看着沈有川苍白的脸,“可后来又是什么原因,让他不得不离开这里呢?我想不出来。可那个原因,对他来说,应该非常重要吧。”
那个原因……
沈有川全身都颤抖起来。
他怎么没有想过。他怎么没有想到……
当年他被绑架失踪,许无潮怎么可能不着急。沈长鹤把真相告诉了自己,却未必会对许无潮如实相告。
想起自己抱着许无潮进医院时脑子里回荡的那些哀求,他觉得整个人仿佛都在不断下坠。
无论怎样……只要你能好好的。
许无潮当年,也是这么想的。
沈有川在许无潮的病床前守了一天一夜。乔知君回家熬了骨头汤送来,沈有川一勺一勺放凉去喂,许无潮依然在低烧昏迷状态,没吃进去多少,小半都漏在了下巴垫的毛巾里。
沈有川没有失掉耐心,用热毛巾给他擦脸,将他贴着医用胶带的手轻轻放进被窝里,低头吻了吻他的前额。
“因因还不知道你在医院,所以没来看你。”沈有川轻声道,“阿姨在照顾她,你别担心。”
许无潮闭着眼睛,呼吸绵长。
“北菏那间别墅,你走之后我就没再住过。但每年都定期有人打理,秋千架的三角梅开得很好了,等你醒来,我带你去看。”
沈有川将川晟的工作都托付给了齐序,将全部的时间都花在了病房里。他并不是一个喜欢聊天的人,但面对着仍未清醒的许无潮,他感觉自己的表达欲像是开闸的流哄,一发不可收拾。
“三年的时间,好像真的很长。”沈有川将许无潮的手指轻轻握进自己的掌心,“长到陈姨和老赵已经离开栖江,长到沐洋已经变成独当一面的部门负责人,长到阿序和思淘已经过了两次结婚纪念日,长到蛋卷吃胖了很多斤,长到因因已经认不出我,长到……我一闭上眼睛,就会梦见你。”
沈有川感觉到掌心的手指似乎颤动了一下。
他心脏跳得极快,声音却是压低了,轻唤对方的名字。
他看见那双始终紧闭的眼睛,慢慢地张开,目光逐渐对焦在他的脸上。沈有川下意识握紧了男人的手,沙哑道:“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那里不舒服?”
许无潮望了他半晌,忽然将自己的手指从他的掌心抽了出去。
沈有川感觉自己的心里空了一下,手指蜷起:“……抱歉。”
许无潮转开视线,小声说:“你回去吧。”
“……好。”沈有川站起身,“那我等会再来看你。”
许无潮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话还是没能出口。病房里很安静,沈有川放轻脚步离开,关上了门,然后给乔知君打了电话。
打完电话后,他并没有走。许无潮生他的气,不想见到他,这是很应该的。但他放不下心,于是就靠在医院走廊的墙壁上,守着。
乔知君很快赶来,还带着红眼睛的许因。许因看见外面站着的沈有川,似乎认出对方是前段时间请她吃布丁的好看叔叔,目光多停留了片刻。
沈有川摸了摸她的圆脑袋,轻声道:“爸爸在里面休息,进去的时候不能哭鼻子。”
许因虽然不知道沈有川为什么在这里,但潜意识觉得这个叔叔是可信赖的,于是点点头答应。
“我知道的。”
乔治君带着小孩进去后,许因看见靠在枕头上的许无潮,还是忍不住鼻子发酸,拼命忍住才没有掉眼泪。
“……爸爸。”
许因想扑进许无潮的怀抱,但她怕伤到对方。现在的许无潮在她眼里,就像是一朵容易折断的花,美丽但苍白。
“爸爸没事。”许无潮摸摸她的头,“过几天就能回去陪因因玩积木了。上次Harvery叔叔送你的那套拼好了吗?”
许因摇头:“爸爸不在,我不想拼积木。”
乔知君看着儿子瘦削的下颌,想起刚刚沈有川站在门外的光景,开口道:“你昏迷这段时间,是小沈在照顾你。”
许无潮微微一顿:“我会找时间感谢他的。”
沈有川在外面守了一个多小时,乔知君领着许因出来了。许因扎着辫子,跑起来甩在脑后像是两只纷飞的蝴蝶。她拉住沈有川的手指,抬头说道:“沈叔叔,爸爸让你进去,他有话和你说。”
沈有川心口一跳,看向面前的乔知君。
女人看了他一眼,微微点点头,说:“去吧。”
沈有川进去后,许因牵着乔知君的手,说出那句自己一直以来的疑惑:“阿婆,我很久很久之前,是不是见过这个沈叔叔呀?我那天在大街上一看见他,就觉得很眼熟。”
乔知君笑着摸摸他的脑袋,没有回答。
沈有川一走进病房,就和床上坐着的许无潮目光交汇。他心里微微一动,愈发觉得这种感觉是其他任何一个人都无法给予他的。
那是许无潮啊。
沈有川在病床前坐下,拿过柜子上的一颗橘子,轻声说:“饿不饿?我剥给你吃。”
许无潮摇头:“我不饿。沈有川……我有话要告诉你。”
沈有川顿住。片刻后才将手里圆润饱满的橘子放回原处,等待着许无潮后续的话。
“谢谢你照顾我。”
沈有川盯着他,没说话。
“那晚是我愿意要那样做的,你不用自责。也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但是我们……”
许无潮看着沈有川的眼睛。那里面又倒映着他的脸。
沈有川在等着他继续。可他却忽然没了声音。
他知道自己无法对着这张脸说出那句话。
沈有川静静地等了他许久。许无潮觉得,也许沈有川知道他想要说什么。思及此,他便愈发觉得痛苦。
“沈有川,我们……”
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地捧住他的脸,指腹按在他的眼角,缓缓抹去那点湿润。许无潮再一次失去音调,苍白的嘴唇颤抖得厉害。
他听见沈有川说:“我都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