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十七分,天枢资本会议室的投影已经亮了十分钟。
裴问川到得不晚。昨夜从观澜出来后,他睡得很浅,清晨六点半醒来时,手机里已经堆了两版东南线材料。徐振把文件发在团队群里,文件名后面跟了一句:九点先定方向,别再拖。
他没有在群里回复,只把文件下载下来,先翻到附件最后。确认方那一栏空着,最右侧的签字页只列了天枢和项目公司,中间本该写地方平台或承接方的位置,留着一条灰色横线。
九点后,徐振把同一份打印材料推到了会议桌中央。
“时间紧,我先说结论。”徐振站在投影旁,袖口挽起一截,激光笔点在第一页的收益测算上,“东南线这条线,窗口不会超过两周。对方急着出表,我们能接,成本压得住,收益也够漂亮。按现在这版结构,年底前能给账面补一块很实在的现金流。”
桌边的人陆续低头翻材料。第一页的数字确实好看,曲线往上走得利落,几个红色标注把预估收益和退出周期圈在一起。财务负责人看了半页,先松了一句:“如果这版能落,下一轮融资材料会好看很多。”
徐振点头,视线从裴问川身上掠过去:“现在市面上还能给这种价的项目不多。我们这两年做得太谨慎,外面都知道天枢风控强,但没人会因为我们稳就多给估值。账上要有东西。”
裴问川坐在长桌右侧,翻过第三页,又往后翻。纸张边缘压过指腹,声音很轻。
风控总监李岚坐在他斜对面。她的笔尖停在附件页下方,隔了几秒才问:“劣后承接这里为什么还是待定?”
徐振转身看她:“对方口头确认过,正式函这两天补。”
“口头确认不能进天枢的项目结论。”
徐振笑了一下,语气还算平:“李总,你也知道这种项目怎么推。先定结构,函件跟着走。我们现在卡在每一个附件上,窗口过去了,人家就找别人接。”
有人拿起杯子,杯沿刚碰到唇边,又放回去。
裴问川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很薄,抬头写着责任划分建议。左侧是项目公司,中间是承接方,右侧是天枢。项目公司下面有两行说明,承接方下面留着空格,天枢那一栏写得最满:测算模型、现金流覆盖、风险分层建议、对外说明支持。
他把那页抽出来,放到自己面前。
“承接方是谁?”
徐振停了一下:“还在谈。”
“谁签确认?”
“对方说可以补。”
裴问川抬眼:“我问谁签。”
徐振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把激光笔放到桌上,换了个姿势靠着投影柜:“问川,这个项目现在能谈到这一步,本来就是因为对方不想一开始把所有东西摊满。我们做金融,不是做档案整理。每一步都等签完,项目就不是这个价格了。”
财务负责人看了看徐振,又看裴问川:“要不先过内部意向?正式对外之前再补确认。”
李岚皱眉:“内部意向如果带天枢抬头,后面就会被当成我们已经认过。”
“可以不带抬头。”徐振接得很快,“先用工作版走一轮。”
裴问川把最后一页推到桌心,指尖压在承接方空白栏旁边。
“工作版是谁发?”
徐振没答上来。
“谁发,谁留记录。谁确认,谁写名字。”裴问川的声音不高,语速也慢,“收益测算可以继续看,但这版不能从天枢出去。承接方没落名,数据确认没盖章,劣后触发以后谁解释也没写。出了问题,对外看见的是天枢模型,不会看见你今天这句‘还在谈’。”
几个原本在翻材料的人停了手。
徐振看着他,唇角动了动,像是忍了一下才开口:“昨晚那局回来,裴总现在更讲流程了。”
这句话落得不重,会议室里却立刻有人抬头。另一个团队成员低下眼,重新去拧手里的笔帽。
裴问川的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没有亮。他没去看旁人的反应,只把那页责任划分建议又往前推了半寸。
徐振继续说:“我没别的意思。观澜那种地方,讲签字、讲材料、讲责任,都正常。可天枢不是只给别人做复核的。我们自己也要往前走。什么都要落到纸上,机会不会等我们慢慢把每一栏都填满。”
裴问川翻回第一页收益测算,把那张纸和最后一页并排放在桌上。第一页的数字红得醒目,最后一页的空栏被会议室顶灯照得发白。
“这页收益是谁确认可以进材料?”
“项目方给的数据。”
“项目方谁签?”
“还没到那一步。”
“承接方谁签?”
徐振吸了口气:“裴问川,你知道这个行业里很多事不能一开始就写死。”
“那就不要一开始写进天枢结论。”
李岚低头在自己的纪要纸上补了一行,写到一半,笔尖停住,又把“可内部预审”几个字划掉。徐振看见那一笔,眉间压得更紧,站直了一点。
“你要否,也可以。但你得给团队一个说法。”他的声音还算稳,只是尾音收得很硬,“我们现在不是没有项目,是每个项目到你这里都要问到最后谁签字。外面都在抢窗口,我们还在这里问谁承担最坏情形。太稳,有时候也是错失。”
裴问川看了他一眼。
徐振并不是没能力的人。东南线能推到今天这个位置,他跑了不止一轮,项目方、资金方、地方平台中间的口子都要有人去磨。天枢过去一年现金流紧,下一轮融资也需要能拿出去讲的东西,徐振比谁都清楚公司账面上缺什么。
正因为如此,这场会才难看。
裴问川把钢笔放下,笔帽朝外,声音仍然压在会议桌这一圈里:“天枢可以承担模型误差,承担参数版本,承担我们自己能回溯的判断。项目方不落名,承接方不签字,前面所有口头承诺出了问题以后都推给模型,这个口子不能开。”
他看向纪要员,又把视线落回最后一页。
“东南线不进公司项目结论。徐振版收益测算不得以天枢名义外发。项目方补正式确认函、承接方签字、最坏情形说明,再看下一版。”
财务负责人慢慢合上手里的材料。李岚把刚才划掉的那几个字重新压了一遍,纸面留下深浅不一的笔痕。
徐振盯着裴问川,隔了几秒才笑了一声。
“行。”他把桌上的激光笔拿起来,又放下,“你是管理合伙人,你说了算。”
这句话听着客气,桌边几个团队成员却同时避开了视线。
裴问川把最后一页收回自己面前,对纪要员说:“今天纪要写清楚。东南线暂不进入天枢项目结论,补充材料回来前,不出对外版本。”
纪要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徐振。
徐振已经拿起电脑和文件夹。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向桌边众人:“那大家就按裴总的意思办。以后有项目,先把每一栏都填满,再拿进来。”
门被他带上,没有摔,只是合得比平时重一些。
会议散得很慢。几个中层收材料时动作都比往常轻,像怕纸页声音太响。李岚最后一个离开,她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说:“我会把附件缺口整理出来。”
裴问川点头:“发我。”
“徐振那边……”
“我处理。”
李岚没再说。门关上后,会议室只剩投影仪还亮着,第一页收益数字停在幕布上。裴问川看了一会儿,伸手按掉投影。
屏幕黑下去的瞬间,手机震了一下。
韩叙的消息很短:东南线没过?
裴问川看着那四个字,过了片刻才回:消息这么快。
韩叙没有立刻回。会议室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在玻璃门外停了一下,又走开。裴问川把材料装回文件夹,刚扣上搭扣,手机再次亮起。
韩叙:徐振上午提观澜了?
裴问川指尖停在屏幕上。
他没问韩叙从哪里听来的。韩叙能知道,说明那句话已经出了天枢会议室,而且出去的时候,多半不会再带着那页空白签字栏。
下午三点,裴问川在国贸附近见了韩叙。
咖啡馆在写字楼背面,玻璃窗外是窄巷,车声被隔得很远。韩叙来得准时,落座后没有点多余的东西,只要了一杯温水。
“我不问项目结构。”韩叙把杯子往手边挪了挪,“你们内部的事,我问多了也不合适。”
裴问川看着他:“那你问什么?”
“问一句传法。”韩叙说,“现在外面听到的版本,是你昨晚从观澜出来,今天一早就否了徐振推的高收益项目。中间那段责任页、签字栏、工作版能不能外发,没人提。”
裴问川指腹压在杯壁上,杯里的咖啡已经凉了半截。
韩叙语气仍然平和:“徐振不算乱传。他只说你现在只认能落字的部分。听的人会自己补后半句。”
“补什么?”
“补你是不是昨晚听到了什么,或者看到了哪边不想接这笔。”韩叙停了停,像是把措辞放轻了一点,“裴总,你做这个决定,当然不只是看收益表。但别人未必会往责任链上想。”
裴问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压在舌根,过了一会儿才说:“沈衡知道了?”
韩叙没有否认,也没有急着给答案。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像在确认某条已经读过的消息。
“他会知道。”
裴问川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在木纹上留下一个浅圈:“那就让他看材料。”
韩叙抬眼:“最先到他手里的,可能不是材料。”
裴问川看着那个浅浅的杯印,没有再说话。
傍晚,西山茶舍的灯亮得早。
陆承进门时,沈衡正在洗杯。水线从壶口落下,绕过白瓷杯沿,茶盘上的水声细而稳。陆承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后先拿手机看了一眼,才笑道:“三哥,天枢今天那场会,有点热闹。”
沈衡没有抬头:“东南线?”
“你已经知道了?”陆承挑眉。
沈衡把第一杯水倒掉,重新注水:“说。”
陆承坐姿松散了些,话却没有绕:“徐振推的项目,收益很好,裴问川没签。听说会里挺难看,徐振出来以后脸色不太好。”
沈衡把茶夹放回原处,瓷杯在木盘上轻轻一碰。
“理由。”
“公开说法是材料还缺确认,责任没落到底。”陆承说,“不过外面现在传得更简单。昨晚观澜,今天否项目。还有一句,说他现在只做能写进材料的部分。”
沈衡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分茶。
陆承看着他,补了一句:“东南线那边下午又出了点风声,地方平台可能被约谈。要是真的,裴问川这次退得就太早,也太准了。”
沈衡把两杯茶分好,却没有马上端起来。
“谁说的?”
“徐振那边漏出来的,赵以琛的人也听见了。”陆承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是一条转来的简报,只有几行:天枢否决东南线,徐振版测算未获通过;裴问川称只认可可落字部分;项目方或涉监管问询。
那几行字里没有承接方空白,也没有裴问川在会议上追问的那几句。
沈衡看完,把手机扣回桌面。
“赵以琛呢?”
“明天有个核心区旧改融资会,他牵头。”陆承说,“天枢也在名单里。”
沈衡端起茶杯,杯沿停在唇边。茶雾往上浮,把他的眉眼隔得很淡。陆承原本还想说什么,见他没接,便把话咽了回去。
片刻后,沈衡放下杯子,声音平得听不出喜怒:“把明天会议材料发我。”
陆承点头,低头转发。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沈衡没有再看那条简报,只把扣在桌上的手机往旁边推了半寸。茶盘边缘还压着陆承刚才递来的那张打印纸,最上面一行被茶杯挡住,只露出后半句。
昨晚观澜后,裴问川否决东南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