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贸三期二十八层的会议室,窗外是下午偏白的天光。旧改联合融资会已经开了十来分钟,投影停在项目概览页,主持人把资金安排讲到第二轮,语速放得很平,桌边的人却都低头翻着材料,没人急着把话接过去。
裴问川坐在靠右第三个位置,面前的文件夹摊开,笔压在确认方式那一页。天枢这次排在补充出资的位置,能问的事有限,能写进材料的事更有限。他听完主持人的说明,把笔尖停在页脚编号旁边,没有往收益曲线上落字。
门在这时被推开。
赵以琛迟到了十七分钟。助理替他收走大衣,他只朝主位方向点了点头,说路上接了个电话,便拉开椅子坐下。那句话说得轻,像迟到也只是流程里可以顺手带过的一栏。他翻了两页材料,先听主持人讲完风险补充,才抬眼看向桌尾。
“天枢这边,还是裴总看?”
几道目光顺着他的声音转过来。裴问川抬头:“看当前这版材料。补充出资可以继续谈,确认方要落到纸面上。”
项目代表马上接话:“正式版会补,今天主要是先对方向。”
“那今天就只能写方向,不能写天枢确认。”裴问川把文件夹往前推了一点,“这一页的确认方空着,后面谁签字也空着。纪要里最好分开。”
赵以琛笑了笑,没有看投影,只看他手边那页纸:“裴总这几天说签字,说得比以前细。”
这句话听着像闲聊。主持人刚要把话接回项目,赵以琛已经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声音不响,却让那半句话留在了桌上。
“我也只是听说,”他说,“东南线那边,地方平台这两天出了点动静。前阵子大家还觉得那条线收益好,后来才知道麻烦不小。天枢退得早,确实省了很多事。”
会议室里翻页声少了一些。项目代表手里的激光笔垂在身侧,红点晃到屏幕边缘,又很快灭了。裴问川没有接东南线,只把当前材料翻回确认方式那一页。
赵以琛也不催他回答,语气仍旧客气:“圈里话传得乱,有人说裴总提前看见风险,也有人说你退得太准。能提前避开麻烦是本事,裴总别介意,项目会上什么话都有人传。”
他没有指控谁,没有提观澜,也没有说消息从哪里来。只把“提前”和“退得太准”放在同一句里,再替自己留一句“听说”。桌边的人自然会往下想,也自然会记得刚才被点名的人是谁。
裴问川把笔帽合上,等会议秘书把上一句写完,才开口:“赵总既然也说是听说,就不必放进今天的议程。旧改项目继续看旧改材料,传言不进纪要。”
赵以琛望着他,唇边的笑收了一点,又很快回到原处:“当然。裴总做材料,一向严谨。”
“严不严谨,看签字页。”裴问川把那页空栏转向主持人,“这版如果要往后推,确认方、资金监管和责任说明要单独列待补。天枢今天不出确认意见。”
主持人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会议记录上停住,随后改口让项目代表补一版确认清单。赵以琛没有再拦,只垂眼翻材料,像刚才那几句真的只是顺口提起。后半程裴问川说得很少,除了一次提醒“工作版不要带天枢抬头”,其余时间都在听。
散会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会议室门口有人放慢脚步,和同伴低声说了两句,看见裴问川出来,又把手机扣回掌心。陈序从另一间小会议室出来,正好撞见他,扫了眼身后的人群。
“赵以琛今天那句,不会只留在这层楼。”
裴问川把文件夹夹在臂弯里:“留不住。”
陈序皱了下眉:“他没把话说死,才难处理。明天换个人复述,连反驳口都没有。”
电梯上行到二十八层,门开了又合,一拨人进去。裴问川没有动,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屏幕上是一串未存号码。
这个号码他见过。观澜那晚,也是它发来的时间和地点。
沈衡:国贸三期A座顶层,出电梯右转到底。
没有问他方不方便,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裴问川看着那行字,电梯数字从二十八跳到二十九,又慢慢往上。陈序看见屏幕亮了一下,没凑近,只问:“谁?”
裴问川把手机按灭:“一个必须当面说清楚的人。”
他不是为了去解释一段闲话。赵以琛已经把话递出去,沈衡现在约他,说明那句话已经到了不该只靠别人转述的地方。若他不去,沈衡手里的版本会替他补完剩下的所有句子。
顶层还没正式交付。电梯门打开,走廊只挂了临时照明,墙面裸着灰白的腻子,地上铺着一条窄窄的防尘垫。裴问川沿着右侧走到底,推开半掩的安全门,未装修的整层空间铺展开来,脚步声被送到很远。
灰色临时地毯从入口延到窗边,边缘被胶带压住,有一截翘了起来。天花板上消防管和线槽都露着,角落堆了几卷图纸,塑料膜被风口吹得轻轻响。窗外是国贸夜景,灯火从玻璃上反回来,把站在窗边的人影切得很淡。
沈衡背对着门,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蓝白色的光落在指节上。裴问川走到地毯中段停下,隔着几米叫了一声:“沈总。”
沈衡没有寒暄,转身时先把手机往下压了一点。
“东南线被审计盯上的消息,你什么时候知道?”
裴问川手里的文件夹垂在身侧。他来之前想过沈衡会从哪里问起,还是没想到第一句这么直接。他先把问题接回事实。
“我否东南线的时候,这条消息还没到天枢。”
“项目会前,有谁给你递过话?”
“没有。”裴问川说,“徐振版材料的问题在文件里。承接方没落名,项目方确认函没补,工作版要带天枢往外走,我不同意。”
沈衡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这些我可以看材料。”
裴问川看向他手里的手机。屏幕露出几行转发文字,字不多,正好够看清重点:天枢否决东南线;裴问川称只认可落字部分;地方平台或涉审计;赵以琛会上称其退得过准。里面没有那页空着的签字栏,也没有徐振在会议上被追问到答不上来的那几句。
他收回视线:“那你现在问的不是材料。”
“我问消息从哪里来。”沈衡把手机扣到旁边一张临时施工桌上,“赵以琛今天把话递到了我面前。他说得很客气,客气到谁都能转述。观澜之后,东南线之前,你在天枢把项目停了。三天后,审计的消息出来。他要别人看的,就是这个时间点。”
裴问川把文件夹换到左手,右手指腹压过硬壳边缘:“赵以琛要别人怎么看,你可以问他。”
“我现在问你,有没有人在项目会前给过你会议材料之外的东西。”
空旷楼层把这句话送出去,又轻轻送回来。裴问川把当天早上的过程重新压成几句能落地的话:“徐振九点把材料推上来,第一页是收益,最后一页是责任划分。承接方空着,确认函空着,天枢那栏写得最满。我问谁签,他没答。这个项目到那里就该停。”
沈衡往前走了一步,脚步被地毯吞掉大半:“我没问你会不会看签字页。”
“那你问我什么?”
“问你有没有被人推到这个判断上。”
裴问川抬眼。窗外的光从沈衡身后铺进来,让他的表情不太清楚。沈衡像还在核一条信息链,可这条线一旦从赵以琛嘴里递过来,再落到沈衡这里,就已经换了意思。
“被谁推?”裴问川问。
沈衡停顿片刻:“赵以琛,徐振,或者观澜那晚任何一个人。”
裴问川笑了一下,笑意很浅:“范围够大。”
沈衡皱眉:“裴问川。”
“赵以琛说我提前知道,徐振说我从观澜回来以后才不肯松口。现在到你这里,问题变成我是不是拿了谁递来的消息。”裴问川把文件夹合上,金属扣轻轻碰了一声,“如果是他们问,我还能当作输不起。你也这么问,是已经觉得这条线能成立?”
沈衡没有接“成立”两个字。他拿起手机,又放下,像在把某个更重的问法压回去。
“外面会把你和沈家放在一起说。”他说,“东南线一出事,所有人都会回头看时间。你昨晚见过谁,第二天否了什么,今天赵以琛又怎么开口。这个链条太容易被人拿来写。”
“写给谁看?”
沈衡看向他,没马上回答。
裴问川替他把那层意思往前推了一步:“写成我听了你们那边的消息,回去把天枢摘出来。写成我不敢担风险,所以借沈家的判断挡在前面。写成我在会上问签字,只是因为早就知道东南线要出事。”
角落里的塑料膜又响了一下。沈衡停了几秒,才说:“我问的是有没有人利用你。”
“你问出口的时候,已经把我放进去了。”裴问川的声音低下来,“沈衡,我可以把那天会议的每一页材料翻给你看。哪一栏空着,谁没签,徐振哪句话没答上来,纪要最后怎么写,我都能说。但你今天最先问的是我什么时候知道审计,谁给我递话。”
沈衡往前半步。两人的距离缩短,他站在去门口的动线上,像要先把所有可能外溢的口子堵住。
“因为赵以琛不会无缘无故把话递到我面前。”
“他当然不会。”裴问川看向施工桌上扣着的手机,“他把刀放在桌上,谁愿意拿起来都可以。你今天拿的是哪一面?”
沈衡的眉心压下去:“我不想看你被他们推到前面。”
“那你刚才是在做什么?”
这一次,沈衡没有马上说话。远处电梯井传来机械运行的低声,像有什么东西从楼层深处缓慢滑过。裴问川往旁边迈了一步,沈衡没有伸手碰他,只是站在原处,仍挡着最直的路。
裴问川停下,抬眼看他:“让开。”
沈衡的声音低了些:“这个问题还没问完。”
“我已经答完了。”
“你答的是项目。”
“因为我做的就是项目判断。”裴问川把最后几个字压得很轻,“你要查谁递了话,可以查赵以琛,查徐振,查今天会议门口那些看手机的人。你要查我,就去看天枢纪要。别拿一条少了半截的转发来问我,是不是先听到了你们那边的动静。”
沈衡望着他:“我没有说你听了沈家的消息。”
“但你每一句都在往那里问。”裴问川说,“赵以琛可以这样,外面的人也可以这样。你这样问,我没法当作没听懂。”
说完,他从沈衡身侧绕过去。肩膀擦过的距离很近,却没有碰上。沈衡抬手的动作起了一半,最终只停在半空,又慢慢放下。裴问川没有回头,鞋底踏过没铺地毯的水泥地,声音比进来时清楚。安全门被推开,走廊白灯切进来,很快又随着门板合上。
电梯到达的提示音隔着门传进来,短促的一声。过了片刻,楼层数字开始往下跳。
沈衡站在原处,手机在施工桌上震动。他没有立刻拿,直到第二次震动响起,才走过去解锁。韩叙发来一份补充记录,文件名很普通:东南线天枢会议要点。下面紧跟着几行摘录。
承接方未落名。
项目方确认函未补。
徐振版收益测算不得以天枢名义外发。
裴问川在会上追问:谁发工作版,谁签确认,出问题谁承担。
东南线暂不进入天枢项目结论。
最下面还有韩叙补的一句:外面传的版本少了责任页和签字栏。
沈衡看着那几行字,拇指停在屏幕边缘。刚才裴问川一直在说材料,说会议,说谁签字。他听见了,却一直把问题往消息来源上推。电梯数字已经下到十几层,红色小格一层一层暗下去。
他抬手按了一下呼梯键。按钮亮起,红光映在未完工的墙面上。沈衡看了两秒,又把键按灭。
手机屏幕还停在韩叙那条补充记录上。窗外车流不断往前,国贸楼下的灯连成细线,像一条被剪短以后又被人接上的话。他把手机扣回施工桌面,没有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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