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傍晚开始下,到了九点以后,国贸外面的路灯只剩一团团被冲散的黄光。
裴问川从天枢临时借用的小会议室出来时,走廊里已经没剩几个人。清洁车停在茶水间门口,保洁阿姨把地上被人踩出来的水印一遍遍拖干。玻璃门外风声很重,雨点横着打在门缝上,偶尔有一阵冷气卷进来,把他手里的文件页角掀起一点。
他低头把最后一条消息发出去。
发给天枢法务负责人的,是补充清单,只写三项:确认方名称、资金监管说明、责任页签字人。投行负责人那边要同步锁明早九点前使用的版本,徐振只收到一句话,旧版工作稿不得再带天枢抬头外发。
屏幕亮着,雨水从袖口渗进来,指腹有些发僵。他重输了一次密码,才把文档传上去。
司机半小时前来过电话。裴问川让他先回去,说自己还要再等一轮项目电话。那时候雨还没这么大,他也没想到电话会拖到现在。楼下网约车排队四十多人,系统提示附近道路拥堵,预计等待一小时以上。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手背不小心碰到额头,才发现温度比傍晚更高。午后那点头疼原本还能压住,开会时喝了两口冷咖啡,后来又在空调房里坐了几个小时,出来被风一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门口的工作人员问他要不要叫楼里的值班车。
“不用。”裴问川把文件袋夹到臂弯里,声音还算稳,“我走到B2入口。”
工作人员看了眼外面:“这雨走过去也得湿透。”
裴问川点了下头,没再解释。他不想再在这里等。顶层那场对话过去还不到一天,赵以琛递出来的话还在外面转,天枢的材料要赶在明早之前补齐。他的身体开始发沉,可越是这样,越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出他这一晚到底有多狼狈。
临走前,他又折回会议室,把投影旁那份临时打印的确认清单收进文件袋。项目代表刚才在电话里还想把“待补”改成“会后确认”,裴问川听完,只让对方把原始邮件抄给法务,不要在电话里改字。挂断时他扶了一下椅背,掌心碰到金属边,凉意刺得人清醒。他把桌上那杯已经冷透的水倒掉,杯底贴着一圈浅浅的咖啡渍。
电梯下行时,镜面映出他的脸。唇色很淡,眼底有一层烧出来的红。他把领口扣回去,又把文件袋往上提了提,让纸页挡住被雨打湿的衬衫前襟。等电梯门开,他已经恢复成平日出入会议层的样子。
他撑开伞,刚迈出玻璃门,风就把伞面压偏了。雨水沿着伞骨灌下来,砸在肩头,冷得他停了半秒。手机又震,是陈序问他到家没有。下一条隔了几秒才跳出来:有人要是今晚放风,我先压一轮?
裴问川用拇指点开,输入“不用”,删掉,又改成“等正式口径”。字还没发出去,一辆黑色轿车从雨幕里拐过来,车灯在湿地面上拖出两道白线,稳稳停在他面前。
后座车窗降下一半,暖气混着一点潮湿皮革味扑出来。沈衡坐在里面,西装外套搭在身侧,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光被他按灭。
“上车。”他说。
裴问川握着伞柄,雨水顺着袖口往下滴。他没有立刻动,只透过半开的车窗看了沈衡一眼:“沈总路过?”
沈衡没有接这句,伸手推开另一侧车门:“雨大。这里叫不到车。”
车门打开,车内的光落在雨地上。裴问川站着没动,喉咙里那点痒意压不住,偏头咳了一声。咳完以后胸口发空,眼前的车灯被雨水晕成几圈。他把手机锁屏,收起伞,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合上,外面的雨声被隔住大半,只剩车顶上沉闷的敲击。裴问川先把湿伞收在脚边,又把文件袋竖起来,避免雨水蹭到座椅。安全带扣上的时候,他手指停了一下,扣了第二次才扣准。
沈衡看见了,没说。他把一条未拆封的毛巾从扶手箱旁拿出来,放到裴问川手边,又对司机说:“暖气调高一点。先去嘉里旁边那家药店。”
司机应声,车缓慢汇入辅路。雨刷来回扫,前挡玻璃上的水很快又糊上去。车速压得很低,经过积水处时几乎是滑过去的。
裴问川看着窗外:“不用去药店,我家里有药。”
“退烧药过期了吗?”
裴问川靠着椅背,额角还湿着,过了几秒才说:“应该没有。”
沈衡把水递过去:“买新的。”
水瓶还没拧开。裴问川看了一眼,接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谢。他没有喝,只把瓶子握在手里。冰凉的塑料贴着掌心,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
沈衡没有提东南线,也没有提赵以琛。手机在他掌心亮过一次,他看了眼,把屏幕扣下。裴问川余光扫见文件名的一角,像是韩叙发来的会议补充记录。他很快移开视线,像什么都没看见。
越是不提,车厢里那点东西越压着人。
裴问川把毛巾拿起来,先垫在文件袋下面,免得袋角继续渗水。沈衡看了一眼,没提醒他擦头发,只从旁边又抽了两张纸,放到他膝边。纸巾落下时很轻,裴问川垂眼看了半天,才拿起一张按在袖口。
“材料明早必须你亲自盯?”沈衡问。
“签字页今天晚上改过一次。”裴问川说,“明早再改,就不知道谁按旧版往外发。”
沈衡没有评价,只把手机翻过来,发了一条消息。片刻后,裴问川自己的手机亮起,是天枢法务负责人发来的:韩叙从沈氏侧接收明早版本,旧版外发权限先锁,只留你确认的新版本。
裴问川看着那行字,指尖停在屏幕上。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谢谢。沈衡像知道他看见了,仍旧望着前方。
红灯前,车停下来。雨水顺着车窗成股往下流,外面行人撑着伞快步跑过,伞面被风掀得东倒西歪。裴问川低头看手机,刚才那条给陈序的消息还停在输入框里,他把“等正式口径”发出去,又想补一句“别动”,指尖落下去,却按到了旁边的字母。
他删了两次,输入框里还剩一个错字。
沈衡伸手,把中控台上的纸巾盒推近了一点:“先别回了。”
裴问川抬眼:“沈总不用把每个问题都处理到最后。”
沈衡的手停在纸巾盒旁,很快收回去:“今晚不谈问题。”
“那谈什么?”裴问川问。
沈衡看着前方雨幕:“你发烧了。”
裴问川握着手机,屏幕光映在他指节上。他想说不影响明天材料,想说沈衡现在只管体温,确实比昨天好处理得多。可喉咙里那点痒意又起来,他偏过脸,咳了几声,最后只把手机扣在膝上。
沈衡拧开水瓶,把瓶盖放进杯架,又把药店地址报给司机。司机看了一眼导航,提醒前面高架堵死了。
“走地面。”沈衡说,“慢一点。”
车从主路拐下去,沿着雨里的辅路往前。路边店铺的招牌被水雾遮住,药店门口亮着一小块绿色的灯。司机停车去买药,沈衡没下车,只把后座灯调暗了些。
裴问川靠着椅背,闭眼按了按眉心。烧得厉害以后,人会对声音变得迟钝,雨声、空调声、远处汽车鸣笛都像隔着一层玻璃。他听见沈衡在旁边低声打电话,语气很短。
“让医生先等着,不用上楼。”
“韩叙接你们法务的材料,权限先锁。”
“外面有人放风,先留痕,不用回。”
最后一句之后,车里又安静下来。
裴问川睁开眼。沈衡正好放下手机,两人的视线在暗处碰了一下。沈衡先开口:“责任页我看到了。”
裴问川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收紧。
沈衡只说到这里,没有往下补。他重新拿起司机买回来的药袋,拆开,看说明书。车内灯暗,说明书字小,他把纸挪到仪表盘光下。
“空腹不能吃。”他说,“回去先喝点热的。”
裴问川把视线落回窗外:“看到了就好。”
“别的不用在车上说。”裴问川又补了一句。他的声音因为发烧压得低,“昨天能问的已经问完了。”
沈衡把说明书折回去,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他把药袋放到裴问川那边,隔着中间扶手,袋口朝向他。
裴问川没拿。
车重新开起来。快到小区时,雨小了一点,但路面仍有积水。车身过减速带,轻轻晃了一下。裴问川刚把手机拿起来,屏幕弹出陈序的回复:到家没有?别硬撑。有人放风我先挡一轮。
他低头去看,眼前忽然一暗,手指没按住,手机滑到座椅边。
沈衡的手先一步扶住他的手肘。
动作很快,也很短。裴问川稳住后立刻坐直,手肘从沈衡掌心里抽出来,像是这个停顿从来没发生。他弯腰去捡手机,额前的湿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沈衡没有再碰他,只把手机捡起,屏幕朝下递回去。
“谢谢。”裴问川接过,声音轻得有些哑。
沈衡看着被扣住的屏幕:“陈序在附近?”
“他不是我的家属。”
沈衡没接这句,只把纸巾盒推回原处:“他问了三次。”
裴问川原本要出口的话停在舌尖。他低头把手机解锁,陈序那几条消息排在一起,都是问他有没有到家,需不需要先压外面的风。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不用,等正式说法。
车停进地下车库。外面的雨声被混凝土挡住,车库里只剩排风机的低响。司机先下车撑伞去电梯口看路,沈衡拿起药袋,又把那把黑伞递给裴问川。
“伞不用。”裴问川说,“从这里到电梯没几步。”
沈衡看向他手里的文件袋。袋角已经被雨浸软,里面几页纸微微卷边。裴问川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没再坚持,伸手接过伞。
下车时,他还是晃了一下。发烧带来的虚浮在站起来的一瞬间涌上来,车库灯光白得刺眼,他扶住车门边缘,指节压得发白。沈衡从另一侧绕过来,停在半步外,没有上前揽他,只伸手托了一下文件袋底部,让里面的材料不至于滑出来。
两人离得很近。伞面还没撑开,雨水从裴问川发尾滴到衣领里。他闻到沈衡袖口上很淡的烟草味,也看见沈衡手背上有一条水痕,大概是刚才开车门时蹭到的。
沈衡把药袋挂到文件袋提手上:“药按说明吃。医生在楼下等半小时,你不想见也可以不见。”
裴问川抬眼:“沈总安排得很周到。”
“烧退了再讽刺我。”
裴问川没接话。他把伞撑开,伞骨弹起时声音很轻。沈衡站在车旁,没再往前一步。司机已经按住电梯门,远远等着。
裴问川走出两步,又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说:“昨天那些话,不用再补。”
沈衡看着他的背影:“裴问川。”
他停住。
沈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车里更低一点:“明早的会,能不去就别去。”
裴问川握着伞柄,过了几秒,说:“明早有二轮材料。”
“二轮材料不是非得你亲自送。”沈衡说,“让你们法务先走流程。韩叙从沈氏侧接收,你晚半小时到。”
“徐振会把旧版塞回去。”
“权限已经锁了。”沈衡顿了一下,“他要改,让他签自己的名字。”
裴问川的手指在伞柄上收紧。他没有回头。电梯门快要合上,司机抬手挡了一下。他走进去,按下楼层,金属门关到一半时,看见沈衡还站在原地,车库灯落在他肩上,旁边黑色轿车的车身映着一层雨水的光。
门合上以后,电梯里只剩他一个人。
裴问川低头看手里的药袋。白色纸袋被他捏出一道折痕,里面的药盒撞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响。他把伞靠在电梯角落,腾出一只手去按额头,温度仍然高。镜面里的人脸色很差,衬衫领口湿着,文件袋提手上挂着沈衡买的药,怎么看都不像能把今晚当作普通工作往来处理掉。
回到家,他先把文件袋放到玄关柜上。药袋也放在那里,袋口没有拆。手机亮了两次,一次是陈序,一次是沈衡。
陈序问:到了?
又隔了半分钟:外面那条我没动,等你一句话。
沈衡的消息很短。
量完体温,回一条。
下面隔了几分钟,又多出一条。
旧版外发权限已经锁了,明早只看你手里的版本。
裴问川站在洗手台前,水龙头开着,冷水冲过指尖。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烧红的眼睛,想回“收到”,又觉得这两个字放在这条消息下面像公事;想不回,又觉得手机会一直亮在玄关。
最后他把屏幕按灭,药也没拆,先去书房把明早的材料重新看了一遍。第二页签字栏仍然空着,他拿红笔圈出来,旁边写了“会前确认”。写到最后一个字时,笔尖在纸上停住,洇出一个小点。
夜里烧退了一点,他睡得很浅。窗外雨声断断续续,凌晨四点多终于停了。天亮后,陈序把智库研讨会的电子议程转过来,说主办方临时确认了参会名单,让他看看发言顺序。
裴问川点开附件,先看见自己的名字,在投影幕一侧中段。再往上,是主宾席。
沈衡。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昨晚没拆的药袋还在玄关,黑伞靠在门边,伞尖底下积了一小摊水。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等屏幕暗下去,才重新拿起来,给陈序回消息。
我提前半小时到。
发完以后,他又补了一句。
不用通知沈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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