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会议室的投影还停在路演排期表上。
上海、深圳、两场线上问答,投行把每一格都标成浅蓝色,基石投资人的确认时间贴在右侧。下午三点二十,投行负责人的电话打进来时,法务负责人刚把最后一版反馈意见递到裴问川手边。
裴问川接起电话,先听了几秒,抬手让会议桌边的人停下。
“暂缓?”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现在说法是先补充说明。数据合规这部分被单独拎出来了,审核口还没下正式函,但路演排期先别往外发新版本。裴总,内部先稳住。”
会议室里原本还有人低声核对页码,这时全安静了。徐振的手机随即震起来,投行助理的号码贴着桌面亮了一下,被他按掉。法务负责人手里的笔停在半空,笔尖悬在“最终确认”四个字旁边,没有落下去。
裴问川挂了电话,回到桌边,把投影遥控器拿起来,路演排期表黑了下去。
徐振脸色难看:“对方到底卡哪儿?”
“先按数据合规处理。”裴问川翻开反馈意见,在页脚折了一个角,“但别顺着对方的题目往下写。它问哪一页,我们答哪一页。谁也不要在电话里多说一句。”
几个人同时动起来。有人起身去外面打电话,有人把笔记本转向自己,会议室玻璃门被推开又合上,走廊里很快多了两道压低的声音。投行负责人的第二通电话转到徐振那边,他听了不到半分钟,抬头看裴问川。
“他们手里有一份摘要。不长,几页纸,把招股书里数据能力那几处全圈出来了。数据来源、客户授权、跨境服务边界,还有样本留痕。投行说,页码圈得很准。”
“发过来。”
十分钟后,扫描件出现在屏幕上。没有正式抬头,页边带着反复转发后的灰痕,正文也短,措辞客气得挑不出错:建议重新核验,建议补充说明,建议确认边界。每个“建议”后面都跟着招股书页码和附件编号。
法务负责人看完第一页,眉头拧起来:“这不像外行写的。”
徐振冷笑:“也不像审核口自己翻出来的。”
裴问川没有接话。他把第二页放大,页脚右下角有一道被裁掉一半的浅灰水印,像某家顾问所模板的边。水印不完整,不能当证据,却足够让人看一眼就记住。
投行那边又发来一条消息:赵总前两天也提醒过类似问题,说上市材料越漂亮,越要经得起重新问一遍。
这句话躺在聊天框里,像一句体面的闲话。赵以琛没有说天枢违规,也没有署名递材料。他只是让那几页纸在最合适的时候出现,让投行、审核口和投资人替他停下脚步。
门口的 IR 负责人拿着手机进来,声音压得更低:“两家基石投资人的助理都回了,说领导今天不方便接,等补充材料。”
比撤回更麻烦。投资人不说不投,只把电话从本人转到助理,把已经确认过的会面改成“再等等”。会议桌边的人都听懂了这层意思。IPO 最怕的不是一纸否决,是临门一脚被人按住,还要自己解释为什么被按住。
裴问川把扫描件翻回第一页:“这份材料单独编号,建档。投行那边不要在群里追,电话问第一次收到的时间和转发人,问完让他们邮件确认。法务今晚只写能落到文件的部分,客户授权归客户授权,模型留痕归模型留痕,跨境服务边界另列。别让这份摘要替天枢起题目。”
“如果对方继续追加问题?”法务负责人问。
徐振看着他:“你去哪儿?”
前台内线正好响起。助理接完,转头:“裴总,沈先生办公室来电。沈先生看过材料,如果您方便,建议今天当面沟通。”
话说得客气,时间却卡得很近。
裴问川看了一眼屏幕。那份无抬头摘要还停在第一页,“重新核验”四个字被放大到足够醒目。天枢可以补材料,可以稳投资人,可以让投行留下转发记录,但材料既然已经到了沈衡手里,别人也会替他把这件事讲给沈衡听。
他把文件夹合上:“我出去两个小时。八点前简版照常发我。”
沈氏总部顶层还亮着灯。沈衡助理在电梯口等他,递过访客卡,只说人在小会议室。裴问川跟着她穿过走廊,玻璃墙后几间会议室都还开着,屏幕上排着表格、曲线和项目编号。他走到门口时,视线在百叶窗的倒影上停了一下,很快收回。
前几天那间休息内间、冰块撞杯壁的声音、被按回公事里的失控,都没有人提。沈衡坐在长桌侧面,袖口挽起,手边放着打印出来的质疑摘要和投行转发记录。屏幕上是一条简单时间线,从上午十点四十七开始,往后排到下午三点二十。
“这份东西先到谁手里?”沈衡问。
裴问川坐下,把文件夹推过去:“投行最早收到,外部邮箱,附件名改过。正式函还没下,现在是内部通气。天枢今晚补简版,先把能签的签出来。”
沈衡翻到第一页,指尖停在“建议重新核验”下面:“你们准备公开回应?”
“现在不公开。”裴问川说,“一公开,就等于抬高这份私下摘要。我们先稳投行和基石投资人,要求问题进正式流程,留来源、留版本。它还在私下转,就只答正式问询。”
“能拖多久?”
“今晚八点出第一版。明早可以给投行补授权链路和审计留痕。基石投资人那边,最迟明天中午前给摘要。”裴问川把三页签署页摊开,“这些都能做。但如果对方每隔一天换一个标题,天枢会被拖在补材料里。我们解释得越多,外面越觉得我们正在被查。”
沈衡抬眼看他。视线比过去近一些,落下来时却仍旧克制。裴问川没有避,只把其中一页转向沈衡:“天枢自己的处理方式是,锁住正式问询,不接私下传法;材料能签就签,不能把底层数据随便打包;投资人只发摘要,不发全包。”
“这套能保住流程,保不住市场。”沈衡说。
“所以我来了。”裴问川语气很平,“但我不是来让沈氏替天枢写说明。赵以琛如果要的是让我反复自证,天枢不能按他的节奏走。”
沈衡把文件翻回第一页,在“重新核验”四个字上画了一道短线,又把笔尖移到抬头空白处:“他不需要证明天枢有问题。他只要让所有人觉得,天枢最好重新审一遍。”
会议室里只剩中央空调的低声。裴问川看向那条时间线。上午十点四十七,外部邮箱;下午两点后,内部通气;三点二十,投行来电;四点十五,两家基石投资人改口。
沈衡接着说:“他还要看我出不出面。”
裴问川的手指停在文件夹边缘。天枢单独补材料,赵以琛可以继续藏在扫描件后面;沈氏如果沉默,投资人会继续等;沈氏如果动,这件事就从天枢的一轮问询,变成沈衡和赵以琛之间的一次正面试探。
“天枢扛得住一轮补材料。”裴问川说,“扛不住被无限期重审。”
沈衡把笔放下:“那就先不走 IPO。”
裴问川抬头。
沈衡按下内线。助理很快进来,手里拿着平板。
助理抬眼确认:“收购项目?”
“收购项目。”沈衡把那份摘要推到沈氏流程单旁边,“先出联合合规复核函,复核主体写清楚。排他性意向书,明早八点前给裴总。”
平板上很快跳出新的项目编号,“天枢专项”被加进明早议程。裴问川看了一眼那行字,把三页签署页重新夹回文件夹里。
“沈氏收天枢,条件是什么?”他问。
“条件写在纸上。”沈衡说,“你可以谈。”
“估值不能按今天之后的折价。团队保持独立。数据底层、客户授权、原始材料按天枢现有文件走,沈氏可以复核,不能替天枢改成另一套版本。”
沈衡像是早知道他会先问这些,把笔转回手里:“估值按暂缓前基准做初稿。原始材料由天枢签,风控只提问题,不改事实。排他期、董事会席位、管理层安排,明早投委会列条款,今晚不拍板。”
裴问川看着那份摘要。赵以琛按住的是上市时间表,沈衡没有把时间表硬推回去,而是换了一条流程;这条流程能让投行和投资人明早看见沈氏的名字,也会让天枢的每一页材料被放进沈氏系统里重新过一遍。
“可以。”沈衡扣上笔帽,“这条路打开,不等于你把天枢交出来。排他性意向书签不签,还是你们董事会投。”
“复核函草稿今晚十一点前。”他说,“排他性意向书明早八点前。投委会九点半,不要排到后面。”
助理应声离开。
裴问川的手机在这时亮了一下,法务负责人发来第一版简版说明,文件名后面跟着“待确认”;徐振紧接着发来一句:两家基石投资人都说等明早材料。他低头改了一处批注,把“补充解释”改成“原始授权记录”,又回了一句:今晚先发投行,投资人只发摘要。
沈衡等他改完,才拿起手机拨给韩叙。电话接通得很快。
“确认赵以琛今晚见过谁,明晚老宅到不到。”沈衡看着屏幕上的时间线,“陆承那边,把名单发我。”
电话挂断后不到一分钟,陆承的消息进来。明晚八点,老宅。名单中间有赵以琛。
沈衡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没有熄:“投行和投资人明早会看见天枢专项。但赵以琛递出去的那几页纸,不能只靠一份函收尾。”
裴问川看着名单,没有说话。
“明晚他会到。”沈衡说,“你也去。”
这句话如果早几天说,裴问川大概会听出另一层意思。现在他只看见那份摘要的页码、投行的时间线、助理刚改好的投委会临时议程。
“我需要带什么?”他问。
“带这几页摘要。”沈衡把扫描件抽出来,夹进他的文件夹,“不用带全套材料。问到哪一页,答哪一页。有人装作没递过,你在场,他就少一个退路。”
裴问川接过文件夹,起身时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日程。投委会系统已经弹出新的编号,“天枢专项”排在明早九点半第一项,后面跟着“联合合规复核”“战略收购预案”“排他性意向”。
“我先回天枢。”他说。
沈衡也站起来,绕过桌角时离他近了一点。两人之间隔着半臂距离,足够礼貌,又无法再装成从前的普通工作距离。沈衡没有伸手,只把一张访客卡放到文件夹上。
“老宅地址让助理发你。你可以自己过去。”
“发给风控负责人,抄我。”沈衡说。
裴问川点头,走到门口时,手机又震了一下。韩叙补来一条:赵以琛今晚约了两家基石投资人的人吃饭,明晚老宅确认到。
他停了半秒,把屏幕按灭。
电梯门合上前,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还亮着灯。裴问川低头看着手里的薄文件夹,里面只有那几页被圈出来的摘要。明早,沈氏的法务和风控会进天枢会议室;明晚,赵以琛会坐在老宅牌桌边。那几页纸很轻,边角却被他握出了浅浅的折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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