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问川到老宅时,胡同口已经停了两辆车。
车灯扫过灰砖墙,很快灭下去。黑漆门半掩着,门口一盏灯,门楣上空空的,连块牌匾都省了。司机把车往前挪了半个车身,门后有人出来,先看车牌,再看后排。
裴问川降下车窗。
那人没多问,只把门拉开,抬手往里让。
车进了门,又绕过一截院墙。墙根几株竹子被风扫得沙沙响,灯光从廊下斜过来,落在青石路上,断成几块。裴问川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文件袋,封口还压着,里头是晚上出门前沈衡让他带来的那几页摘要。
裴问川当时问:“要用?”
沈衡扣上袖扣,抬眼看他:“到了再说。”
车停下时,陆承已经等在廊下。
他没穿得太正式,外套搭在臂弯里,看见裴问川下车,先冲司机点了点头,又往门里看了一眼,才低声说:“来得正好,里头刚开茶。”
裴问川拎着文件袋下车:“赵以琛到了?”
“早到了。”陆承带他往里走,“比沈衡还早十分钟。”
这话听起来随意,裴问川却听懂了。赵以琛早到,表示他今晚不打算只做客人。他要先占个位置,把寒暄铺好,再等沈衡把人带进来。
游廊不长,拐了两道弯。前院灯少,往里走几步,外头的车声就被门墙挡住。有人在廊尽头站着,看见陆承,只叫了声“承哥”,视线在裴问川手里的文件袋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
陆承等那人走远,才放慢脚步。
“进去以后别急着接话。”他说。
裴问川看他。
陆承把声音压得更低:“赵以琛爱绕着问。他不把话点明,你别替他补。他要是提材料,你就问他指哪份。外头传的版本,别在这种地方替他收拾。”
裴问川把文件袋换到左手:“这是沈衡的意思?”
“我的。”陆承笑了一下,“沈衡没那么爱叮嘱人。他让你来,就知道你听得懂。”
裴问川没接这句。
陆承也不追,又补了一句:“韩叙在里头。今晚人不多,嘴都不闲。”
裴问川问:“除了赵以琛,还有谁?”
陆承掰着手指报了几个姓:“做园区的刘总,做基金的秦女士,还有个李副总,前阵子跟赵家那边一起看过数据中心的配套。名字你未必熟,业务你肯定见过。”
裴问川听到“数据中心”时,脚步停了一下。
陆承看出来了:“对,就那条线。赵以琛今晚把人约齐,茶是茶,牌是牌,话题迟早绕回天枢。”
裴问川低头看文件袋封口:“那几页摘要,他要当场提?”
“不一定。他要真把纸拿出来,反倒省事。”陆承掀开内院的竹帘,等裴问川先过,“麻烦的是他只说半句,让旁人替他想完。你别顺着他那半句走。”
“他要问沈氏看到了哪一步?”
“你就说正式回复走正式渠道。”
裴问川看了陆承一眼。
陆承摊手:“这句官话难听,但管用。今晚这地方,不适合讲细节。细节讲多了,明天就能变成另一个版本。”
裴问川把这句话记下。
暖阁在第三进院里。门帘厚,掀开时带起一阵热气,茶香先出来。屋里灯不亮,宫灯垂在梁下,光落到红木牌桌上,被桌面的绒布吃掉一半。桌边坐了几个人,裴问川只认得赵以琛,其余两三张脸在上午沈氏那份关系名单里出现过,名字和业务线能对上。
韩叙坐在左侧,手边放着一叠名单和铅笔,筹码反而不多。他听见动静,抬头冲裴问川一点头,手里的笔仍压在纸上。
沈衡在主位旁,刚从茶案边转身。茶杯已经温过,一只空杯放在他右手边的椅子前。那把椅子比旁边几把多拉出来一点,椅脚压着绒毯边。
赵以琛坐在斜对面,外套脱了,袖口卷得很整齐。他看见裴问川,先笑。
“裴总今晚还带材料?”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没人接茶,也没人催发牌。
裴问川把文件袋拎高一点,语气照常:“出门顺手带的。”
“顺手?”赵以琛笑意还在,“沈氏下午那份清单发得挺快,我还以为裴总今晚得在公司加班。”
“清单是清单。”裴问川说,“天枢会按流程回。”
赵以琛点点头:“流程当然要走。上市那边还挂着,沈氏这边又开始看材料,天枢最近事情不少。”
这话说得客气,落点却绕回了同一个地方。上市、收购、材料,三个词摆在一张桌上,谁先急着拆开,谁就先把自己的处境亮出来。
裴问川把文件袋放到椅背旁,封口朝里:“赵总说的是沈氏清单,还是外头那些版本?”
赵以琛看了他一眼。
韩叙笔尖停住,又继续在名单上划了一道。陆承站在门边,低头拨了一下杯盖。
“外头版本多,我哪分得清。裴总应该比我们听得全。”
这句话刚落,刘总就笑着接了一句:“天枢最近确实热闹。我下午还听人说,沈氏那边已经让法务进场了?”
他问得随意,手却没碰牌,等着看裴问川怎么答。
裴问川说:“刘总听到的是哪边消息?”
刘总一顿:“朋友转的。”
“那我不好接。”裴问川把文件袋往椅背里侧放了放,“沈氏如果需要天枢补材料,会发正式清单。清单之外的消息,我在这里说不清,也不该在这里说。”
秦女士抬了下眼:“裴总这话谨慎。”
“怕麻烦。”裴问川停了半秒,把话说完,“材料有来源,也有签收。说错一句,明天要补三份说明。”
赵以琛端起茶杯,杯盖在沿口上轻轻碰了一下:“看来裴总最近没少补说明。”
“外头的版本,我不在牌桌上补说明。”裴问川说,“正式清单,天枢会回给该回的人。”
这句话落下去,桌边几个人的视线都往沈衡那边偏了一点。
沈衡没替他接话。他拿起茶夹,从小炉边夹了只杯子,放到那把空椅前,又把一摞筹码推过去。筹码停在杯子旁边,离裴问川的手很近。
“坐。”沈衡说。
沈衡抬手示意韩叙:“你去回个电话。”
韩叙把铅笔夹进名单,起身时顺手把自己的筹码往裴问川面前挪了半格:“裴总,劳驾替我两局。”
话给得自然,桌上也就没人好问裴问川凭什么坐这里。
陆承在门边轻轻咳了一声,笑道:“韩叙这电话来得巧,省得他今晚又输给赵总。”
赵以琛也笑:“陆承,你这话我可记下了。”
“记着,等会儿赢了请茶。”陆承说。
笑声短短过去,屋里的次序重新落回桌面。裴问川把文件袋放到椅背旁,没往桌上推。他坐下后,先把茶杯往左挪了寸许,给筹码留出地方,再把袖口理好。
韩叙从屏风后绕出去前,俯身在沈衡耳边说了两句。裴问川只听见“回函”和“八点半”。沈衡听完,指尖在桌沿点了一下。
韩叙应声,拿着手机出去了。
赵以琛把这句话听在耳朵里,手上还在拨筹码:“沈总这边动作快,天枢省不少事。”
沈衡端起茶盏,没顺着夸奖往下说:“该走的流程,谁也省不了。”
“这倒是。”赵以琛笑着把话转回裴问川,“裴总夹在中间,辛苦。”
裴问川把面前几枚筹码按颜色分开:“赵总如果知道我夹在哪儿,不妨说清楚。”
刘总咳了一声,想笑又忍住。秦女士低头看牌盒,手指在杯盖上轻轻转了半圈。
赵以琛看了裴问川片刻,仍旧笑:“我哪敢替天枢安排位置。只是外面听得乱,IPO那边也问,收购这边也问,大家都怕踩错线。”
“怕踩错线,就看正式文件。”裴问川说。
“外头传出来的东西呢?”
“谁传的,谁负责。”
这句答得短,屋里反而安静了一拍。赵以琛指腹压着一枚筹码,没再立刻追。
沈衡把牌盒往荷官那边推过去:“发牌吧。”
赵以琛停了一下,捏着筹码,侧头看沈衡:“沈总今晚真只打两局?”
“看时间。”沈衡说。
“我还想着,难得人齐,后面聊聊城西那块地。”
“牌打完再聊。”
赵以琛笑了笑,把筹码放回去:“行,听沈总安排。”
这几句话把屋里的话头又压回牌桌。裴问川听得明白,城西那块地是赵以琛留的后手。他想把天枢的事放到人情场里,沈衡把人情先挡在牌后面。等牌开始,谁先急,谁就先露口。
荷官开始洗牌。
牌在指间翻折,声音很轻。裴问川听着那声音,抬眼看了一圈。刘总的茶杯靠外,坐姿随时能起;秦女士把杯盖扣着,眼神只在问话的人身上停;另一个李副总的手机反扣在桌边,从赵以琛开口之后,他就没碰过。
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今晚不只打牌。也正因为知道,谁都装作只打牌。
赵以琛往椅背上一靠:“裴总以前玩过?”
“一点。”
“那就好。”他把几枚筹码拨到手边,“怕规则不熟,玩起来拘着。”
裴问川接过荷官递来的底牌,没急着看:“规矩可以现问,材料不能现编。”
赵以琛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随即笑出声:“裴总说话挺直接。”
“赵总问得也直接。”
陆承站在门边,垂眼喝茶。韩叙已经走到屏风后,压低声音接电话,只能听见零星几个词,法务、版本、回函时间。
沈衡坐在斜侧,壶嘴倾下去,茶水落进裴问川手边的杯子,七分满。他倒完茶,便把壶放回原处,连赵以琛那边也没多看。
荷官发完牌。小盲、大盲落下,筹码碰到绒布,声音闷。
刘总趁着第一轮还没动,笑着问:“裴总,今晚算工作,还是算消遣?”
裴问川掀起牌角看了一眼,又扣回去:“看赵总问什么。”
秦女士笑了:“这就把题递回去了。”
赵以琛也看牌。他没马上下注,手指在两枚筹码上来回拨了几下:“我问得多,裴总别介意。那几页纸传出去以后,外头都在猜天枢到底是哪块出了问题。数据合规?股权穿透?还是客户授权?”
这一句比前面都近。近到桌上几个人的目光终于不再躲。
裴问川把牌压在指下:“赵总说的是哪几页?”
赵以琛抬眼。
裴问川看着他,语速没快:“你要是指沈氏清单,天枢已经安排回复。你要是指外头传的那份,麻烦赵总说清楚来源。我不能替不知道从哪来的东西做背书。”
赵以琛的笑意收了一点,又很快续上:“来源这种事,牌桌上问,伤感情。”
“那就先打牌。”裴问川说。
沈衡把茶杯放下。
杯底碰到木桌,声音不大,荷官却立刻往前看了一眼。沈衡抬手,示意继续。
第一轮下注到赵以琛。他把筹码往前推,比最低额多出一截。
“既然裴总这么说,”赵以琛说,“我加一点。”
刘总看了看牌,笑着弃了。秦女士跟。李副总犹豫片刻,也把牌扣回去。轮到裴问川时,桌边的声音都轻了下来。
他低头看那两张底牌。
牌面普通,算不上好。可赵以琛这一下,多半不冲着牌。他问材料问到来源,又把话缩回“伤感情”,现在加注,是要看裴问川会不会为了不露怯硬跟,或者为了避开话题立刻弃牌。
桌上的人都在等他的动作。刘总已经弃牌,坐姿却往前挪了些;秦女士的筹码留在线内,眼神落在赵以琛手边;李副总把手机又往袖口里塞了半寸。连陆承都停了杯盖,站在门边看他。
裴问川知道这一下不能急。弃牌,赵以琛会把刚才那几句当成试到边了;硬跟,旁人会以为他被问急了。他需要给出一个动作,让问题留在赵以琛那里。
他想起下午会议室里那份清单。每一项都要写来源、责任人、预计回复时间。到了这里,纸换成牌,问法换成闲聊,可真正要签字的东西还在后面。
裴问川把一枚筹码拿起来,在指腹下转了半圈。
陆承的提醒还在耳边:他不点名,你别替他补。
裴问川把筹码推到线内。
“跟。”
赵以琛看着那枚筹码,笑了一下。
沈衡没说话,只把裴问川手边那杯茶往外移了半寸,腾出筹码进出的地方。
荷官抬手,准备发下一张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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