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初雪下得吝啬,只在地面和澄园园林的枝叶上覆了薄薄一层,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微光。主楼书房的露台门紧闭着,换上了厚重的防风帘,帘内铺了厚厚的羊绒地毯,角落燃着无声的取暖炉,将这一方空间烘得暖意融融,与窗外银装素裹的冰冷世界隔绝开来。
沈衡这几天似乎格外清闲,或者说是刻意放缓了节奏。他没去公司,大部分时间待在澄园,办公地点就设在了书房。宽大的红木书桌上摊开着文件和电子设备,他坐在惯常的位置处理事务,神色是尘埃落定后的松弛。
裴问川就坐在他旁边的地毯上,背靠着沈衡坐的那把大班椅的椅腿。他身上穿着柔软的米白色羊绒衫和同色长裤,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古籍,目光落在泛黄的书页上,却似乎并未真正看进去。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安静得像一尊精致的摆件,融进这温暖静谧的背景里。
沈衡批阅完一份文件,随手放到一边,目光不经意地落下来,停在裴问川低垂的、露出一截白皙后颈的侧影上。他看了几秒,伸出手,指尖很轻地卷起裴问川鬓边一缕微凉的黑发,慢条斯理地在指间绕了两圈,又松开。动作自然,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亲昵。
裴问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没有躲闪,甚至在那指尖离开时,像被惊扰的小动物般,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将头往沈衡腿的方向靠了靠,蹭了一下他裤腿的布料。一个依赖的,全不设防的姿态。
沈衡似乎很受用。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端起手边温度正好的茶杯,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极其自然地,将杯沿递到裴问川唇边。
“喝口水。”沈衡的声音不高,带着处理公务后的微哑,“嘴唇都干了。”
裴问川抬起眼,看了看近在咫尺的茶杯,又抬眼看了看沈衡。灯光下,沈衡的眼神深邃,没什么特别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裴问川停顿了一秒,然后微微低下头,就着沈衡的手,抿了一小口温热清润的茶。水渍沾湿了他颜色浅淡的唇,带来一丝润泽。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有些轻,然后重新低下头,将脸半掩在书页后,只有耳根似乎泛起一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红。
沈衡收回手,指尖似乎无意地擦过裴问川的下颌。他看着裴问川重新变得安静柔顺的侧影,心底某个角落,奇异地升起一丝近乎餍足的平和。窗外是冰雪世界,室内暖意盎然,膝边有人安静相伴,聪明,识趣,逐渐懂得依赖和迎合。或许……以后的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不错。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连他自己都未曾仔细捕捉。
几天后,一个私密的小型酒局,设在西山某处不对外营业的私人庭院。到场的人不多,都是与沈家关系紧密、或是在沈家大伯进京这件事上出过力、分过羹的老牌世家核心子弟。环境雅致,菜色精绝,酒是窖藏多年的好酒,气氛看似闲适,实则每一句谈笑都暗藏着试探与权衡。
裴问川也来了。沈衡带他来的。他坐在沈衡身侧稍后的位置,穿着沈衡让人送来的合体西装,颜色是低调的深灰,衬得人清瘦安静。他话很少,只在必要时应和一声,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为沈衡布菜、斟茶,姿态恭顺。
但在座的都是人精。他们看裴问川的眼神,混合着复杂的意味。有对“沈三爷身边得宠玩物”的轻蔑与审视,这种轻蔑是自上而下的,带着阶级的傲慢;但更深处,又藏着对裴问川本人那曾在“天枢”和近期沈氏账目风波中展现过的、过硬到近乎可怕的财务手腕的忌惮与警惕。一个漂亮、聪明、且拥有致命武器的“宠物”,总是比单纯的花瓶更让人不安。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活络,某些平日里需要端着的话,也借着酒意松动了几分。席间一个穿着骚包印花衬衫的年轻男人,是某实权部委家的二公子,向来以口无遮拦著称。他几杯黄汤下肚,面色泛红,斜睨着坐在沈衡身边安静剥着橘子的裴问川,忽然歪着头,扯着嗓子,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开了口,声音在略显嘈杂的席间格外清晰:
“啧,沈三哥,还是你会享受。这小雀儿养得,是真值!”他打了个酒嗝,晃着酒杯,“我可听审计那边的哥们儿说了,你家大伯前阵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账,棘手得很,结果这位——”他下巴朝裴问川的方向一点,“几笔下去,勾得那叫一个干净漂亮!哎,我说裴……裴问川是吧?”
他身体前倾,隔着桌子,目光带着酒意和毫不掩饰的恶意,直刺向裴问川:“你有这本事,早干嘛去了?要是早这么帮你家老头子擦屁股,你们裴家至于……啊?你爸也不至于,在沈三哥安排的车里,就……那么‘过去’了吧?哈哈哈!”
话音落下,原本喧闹的席间瞬间死寂。
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或低头喝酒,或扭头看窗外,或尴尬地清嗓子。这话太毒,太阴损。不仅戳破了那层大家心照不宣的窗户纸,更是将裴家的败落、裴荣远的死,和裴问川此刻的“功劳”与“处境”,赤裸裸地摊在台面上,用最恶毒的方式串联起来,狠狠地羞辱、践踏。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火锅汤底咕嘟咕嘟翻滚的微弱声响。
裴问川剥橘子的手停住了。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只有捏着橘瓣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尖陷入柔软的橘肉,汁水渗出,染湿了指腹。
沈衡脸上的笑意,在那一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冷却、结冰。他没有立刻暴怒,甚至没有看那个口出狂言的二公子。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中一直把玩着的青玉酒杯。
“叮。”
杯底轻轻磕在光洁的黑色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在死寂中格外清晰的微响。不重,却让在场所有人心里都跟着一跳。
沈衡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向对面那个已经意识到失言、脸色开始发白的二公子。那目光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胆寒的冰冷。
“喝多了,就去洗把脸,醒醒神。”沈衡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裴家的人和事,轮得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那二公子被沈衡的目光钉在原地,酒醒了大半,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在沈衡那平静的注视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难看至极。
沈衡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他转过头,看向身侧的裴问川。
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沈衡伸出手,不是拉,而是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直接将裴问川从座位上揽了过来,圈进自己怀里。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捏住裴问川的下巴,迫使他微微抬起头,低头,在他颜色浅淡、还沾着一点橘子汁液的唇上,不轻不重地亲了一下。
那是一个充满占有欲和宣告意味的吻。短暂,却足以表明态度。
亲完,沈衡松开手,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回裴问川脸上。裴问川依旧低着头,眼眶却有些发红(他垂着眼,用力眨了眨),嘴唇微微颤抖,一只手死死地、紧紧地攥住了沈衡衬衫的袖口,指尖用力到发白,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他整个人透出一种脆弱到极致、只能紧紧依附身边人的惊惶和无助。
沈衡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那点因旁人冒犯而起的冷怒,奇异地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混合着保护欲和掌控欲的情绪取代。他喜欢裴问川这副只能依赖他、从他这里寻求庇护的模样。
“受委屈了?”沈衡的声音放缓了些,抬起另一只手,用拇指指腹擦了擦裴问川微红的眼角,动作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温柔的意味,“咱们回家。”
说完,他不再看席间任何人,揽着裴问川的肩,径直起身,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
回澄园的车里,一路无话。沈衡一直握着裴问川的手,掌心干燥温热,力道不松不紧,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意味。车窗外的街灯流光般掠过,映在沈衡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他有点后悔今晚带裴问川出来。那些污言秽语,不配入耳。
回到澄园主卧,沈衡亲自帮裴问川脱掉了那身沾了外面酒气和油烟味的西装外套,随手扔在一旁。裴问川一直很安静,顺从地任由他动作,只是眼眶依旧有些红,垂着眼不说话。
沈衡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底那丝异样的情绪又翻涌上来。他伸手,将人按进自己怀里,手臂收紧。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卧室里显得低沉:“以后这种乱七八糟的局,少去。那帮人,嘴碎。你不用理会。”
这话像是在解释,又像是一种笨拙的安抚。沈衡很少说这样的话。
裴问川靠在他怀里,静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沈衡。灯光下,他的眼睛还带着未散尽的水光,亮晶晶的,却不再是不安,而是一种纯粹的、专注的凝视。他看着沈衡,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鼓足了勇气:
“我不委屈。”他说,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沈衡的眼睛,“只要能帮你把事情处理好,让大伯那边顺顺利利的,我都不委屈。”
他顿了顿,更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补充了一句,像在陈述一个全世界最重要的事实:
“沈衡,现在……只有你对我好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沈衡看似深不见底的心湖。没有激起惊涛骇浪,却漾开了一圈圈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涟漪。他不喜欢听裴问川提裴家,厌恶一切与过去有关的牵扯。但此刻,裴问川这句话,彻底割裂了与过去的联系,将他沈衡,定位为唯一的、全部的“好”与“依靠”。这种被全然需要、全然依赖、乃至视为“唯一”的感觉,混合着救赎者与掌控者的双重快感,瞬间击中了沈衡内心深处某个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角落。
他低头,看着裴问川近在咫尺的、泛着水光的眼睛,和那微微张开的、颜色浅淡的唇,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吻了下去。
这个吻,不同于酒局上那充满占有欲的宣告,也不同于以往带着惩罚或欲望的掠夺。它很深,很缓,甚至带上了一种罕见的、小心翼翼的温柔与克制。他细细描摹着裴问川的唇形,舌尖温柔地探入,辗转吮吸,像是品尝一件易碎的珍宝,又像是确认某种刚刚萌芽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命名的情愫。
裴问川顺从地承受着这个吻,没有抗拒,甚至生涩地、小心翼翼地回应了一下。指尖依旧紧紧攥着沈衡的衣角,仿佛那是他全部的安全感所在。
一吻结束,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沈衡将额头抵在裴问川的额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翻涌着某种深沉难辨的情绪。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人紧紧地搂在怀里。
第二天,沈衡似乎是为了“补偿”昨晚裴问川在酒局上受的“委屈”,也或许是被那种全然的依赖取悦,当裴问川小心翼翼地提出,大学时关系不错的一位同门师兄回国,在北城办一个小型私人画展,他想去看看时,沈衡只是略一沉吟,便点了头。
“去吧。”沈衡说,语气是放松的,“早点回来。”
裴问川脸上立刻露出一点真切(表演出来的)的欣喜,他走上前,主动踮起脚,在沈衡唇角轻轻吻了一下,一触即分,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我早点回来。晚上……我给你做宵夜,好吗?” 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期待。
沈衡被他这个主动的吻和话语取悦,眼底泛起笑意,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让韩叙跟着你。”
“嗯。”裴问川乖顺地点头,又看了沈衡一眼,才转身去换衣服。
看着裴问川离开的背影,沈衡靠在书桌前,心情是许久未有的松弛与舒畅。裴问川越来越乖,越来越贴合他的心意,眼里心里都只有他,懂得依赖,也懂得讨好。这让他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且向着令他满意的方向发展。他彻底放松了警惕。
前往画展的车上,裴问川安静地坐在后座。韩叙坐在副驾,沉默地看着前方。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昨夜的薄雪尚未完全消融,在城市的角落里堆积着肮脏的白色。裴问川脸上那副温顺的、带着些许雀跃期待的表情,在车门关上的瞬间,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般的平静,和眼底深处那令人心悸的、绝对的冷静。
沈衡给的那点“甜”,那些看似温情的举动,落在他眼里,不过是包裹着精致糖衣的毒饵,是驯兽师赏给表演出色宠物的零嘴。他吃得下去,也能面色如常地消化,甚至配合地露出餍足的表情。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毒饵终究是毒饵。吃得再多,也改变不了被禁锢、被操控、随时可能被剥夺一切的本质。
他不会被钓走。
车窗上,倒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和那双深不见底、仿佛结着永冻寒冰的眼睛。
车子平稳地驶向目的地。一场看似偶然的“邂逅”,即将在艺术的幌子下悄然上演。而他,需要扮演好下一个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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