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廊里静,只有偶尔几声压低的交谈。高窗斜进来的光,在地板上切出明晃晃的方块。
裴问川在一幅画前停下。韩叙站在他侧后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没什么表情,像道沉默的影子。
“哟,韩叙,”他先跟韩叙打招呼,语气熟得很,带着点圈里人惯有的调侃,“沈三这是让你当保镖还是当眼线呢?看这么紧。”
韩叙脸上没什么波澜,点点头:“陈少。三爷不放心外面,让我跟着裴先生,搭把手。” 话说得客气,意思很明白:人在,我得在。
陈序嗤笑一声,端着咖啡杯的手晃了晃:“至于么?看画展还是蹲号子?” 他转向裴问川,笑容真切了些,但眼底有东西沉了沉,“走,楼上几张新的,还成。”
裴问川对韩叙轻声说:“我上去看看。”
韩叙没动,也没说不行,就那么站着,目光平静地送他们上楼。陈序经过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不轻不重地丢了句:“你们家三爷,看人看得比银行金库还严实。”
韩叙像是没听见,眼皮都没抬一下。
二楼更僻静,没人。陈序带着裴问川走到最里面的角落,避开楼下视线,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收了。
“沈衡这几天动作不小,”他压低声音,语速快,“老赵家那小子海关的差事,黄了。上回酒局上嘴欠那货他们家快到手的项目,卡了。都是沈衡的手笔。”
他侧过头,看着裴问川:“他这是给你出气,也是在告诉你——看清楚,裴家彻底完了,北城没人能帮你,也没人会帮你。你现在,除了他沈衡,什么都没了。”
裴问川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窗外院子里,没化干净的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
陈序看着他这样子,心里发沉。他走到旁边放画册的架子前,抽出本厚厚的精装画册,走回来塞裴问川手里。
“这本,北欧的,色调冷,你可能会喜欢。拿着,解个闷。”陈序说,手指在书脊某个位置,很轻地按了一下。
裴问川接过。画册入手,比看起来沉。他翻开硬壳封面,扉页之后,内页被挖了个浅槽,大小刚好。里面躺着一张纯黑色的薄卡,和几页折好的文件。文件上是“Lucas Zhao”的名字,和一串干净的身份信息、账户号码。
裴问川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不到一秒,神色如常地翻过去,合上画册。
“谢了。”他说。
陈序点头。两人又随口扯了几句话,一前一后下楼。韩叙还在原地,目光在裴问川手里的画册上停了停,没说话。
从画廊出来,裴问川让韩叙送他去沈氏总部。下午有会,沈家和陆家对账,沈衡让他必须到。
会议室在顶层,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北城天际线。长桌两边泾渭分明。沈衡这边坐着几个高管,裴问川坐在他侧后方的记录席。对面是陆家的人。
陆令行坐在首位,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他比沈衡大几岁,气质更沉。沈家姑姑是他大嫂,论辈分沈衡得叫他声小叔,但两人打交道,从来是平起平坐,各有手段。
会议冗长枯燥。裴问川专注记录,偶尔在平板上调资料,侧脸沉静,只有微蹙的眉心泄露一丝疲惫。
他尽量降低存在感。但陆令行的目光,好几次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存在感太强。就看着他。看他记录时低垂的眼睫,看他握着笔的、骨节分明的手,看他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颜色很淡的唇。
裴问川起身去续咖啡。他走到茶水台,弯腰拿起咖啡壶,衬衫下摆随着动作提起一点,露出一截清瘦的腰线。袖口挽上去一截,手腕很白,皮肤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清晰。
陆令行的目光跟着他,沉甸甸的,从腰线落到手腕,停了片刻。
裴问川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像有实质的重量。他稳着手倒完咖啡,转身,和陆令行的目光对上。他微微颔首,声音平静:“陆总,您的咖啡。”
陆令行看着他,没立刻接,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下。他没说话。
主位的沈衡,脸色沉了下去。手指间转的金属笔“哒”一声按在桌上。
“问川,”沈衡开口,声音不大,会议室里细微的交谈声停了。他看着裴问川,语气平淡,但字字清晰,带着冷意,“论辈分,你得叫陆总一声小叔。”他顿了下,转向陆令行,嘴角勾起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不过陆总今天的心思,好像没全在账上?”
陆令行这才慢条斯理地接过咖啡,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裴问川的手背,一触即分。他看向沈衡,笑容温和,眼神却深:“小衡说笑了。”
这声“小衡”叫得自然,长辈姿态摆得十足。沈衡眼神骤冷。
陆令行放下杯子,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面前文件某处——正是裴问川刚整理的那段跨境资金说明。
“比如这里,解释逻辑通,但证据链闭环,差了最后一环。有些渠道的合规文件,年代久远,得看原始凭证。”陆令行抬眼,目光直接落在重新坐回座位、低眉垂目的裴问川身上,语气平和,却带着压力,“裴先生,这部分你最清楚。晚上方便的话,带齐资料,来我办公室,我们单独对一对。有些细节,人多了,反而不清。”
会议室空气彻底凝固了。
沈衡脸色阴沉。桌下,他的手猛地伸过来,一把死死攥住裴问川放在腿上的手。力道极大,捏得指骨生疼,掌心瞬间冒出冷汗。那是警告,是暴怒,是占有欲被侵犯的本能反应。
裴问川疼得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脸上不敢露分毫。
沈衡盯着陆令行,眼神冰冷。他没立刻发作,但谁都看得出那平静表面下的风暴。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陆总,查账是公事,在会议室,当众说清。私下单独‘对账’,不合规矩。我的人,我会教。不劳陆总费心。”
说完,他霍然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出刺耳声响。他没等散会,一把将裴问川从座位上拽起来,力道之大,让裴问川踉跄了下。
“走。”沈衡丢下一个字,攥着裴问川手腕,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会议室。
专用电梯门合上,狭小空间只剩他们俩。镜面墙壁映出两人身影。沈衡猛地转身,将裴问川重重按在冰凉的镜面上,一手仍死死攥着他手腕,另一只手捏住他下巴,迫使他抬头。
沈衡呼吸有些重,胸膛起伏,眼底翻涌着戾气和被侵犯领地的暴躁。他盯着裴问川近在咫尺、有些苍白的脸,声音压得极低:“陆令行看你的眼神不对。他以前就给过你名片,是不是?”拇指用力碾过裴问川下唇,“我警告你,离他远点。他这人,心思深,手黑。他打什么主意,我清楚。”
他靠得更近,灼热气息喷在裴问川脸上:“以后,只要他在,你不用说话,不用看他,一切有我。听见没?”
裴问川被迫仰头,看着沈衡眼底翻腾的怒意和偏执的掌控,心脏狂跳,后背渗出冷汗。他努力维持脸上平静,顺着沈衡力道微微点头,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嗯,听见了。”他垂下眼睫,身体向沈衡靠了靠,“我都听你的。”
这依赖姿态,稍稍安抚了沈衡濒临爆发的怒火。他盯着裴问川看了几秒,捏着他下巴的手松了些,转而用力揉了揉他头发。动作带着点安抚,但揉得有点重,泄露了他心里那点没散干净的烦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立刻察觉的、因陆令行那声“小衡”和明显越界的态度而产生的,近乎失态的恼火。他很少这样当面被人压着辈分叫,更别提对方还当着他的面,用那种眼神看他的人。
电梯还在下行。密闭空间里,沈衡的呼吸渐渐平复,但那股躁郁没散。他看着镜面里裴问川低眉顺眼的侧影,忽然低头,狠狠吻住他的唇。那吻带着怒气,带着标记的意味,又深又重,像是要彻底盖掉刚才会议室里陆令行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和指尖若有似无的触碰。
裴问川没反抗,顺从地承受着,甚至生涩地回应了一下。直到电梯发出到达的轻响,沈衡才松开,抵着他额头,又盯着他看了两眼,才拽着他走出电梯。
裴问川乖顺地跟着,坐进车里,靠在沈衡身侧。沈衡手臂占有性地环着他肩,力道不轻。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傍晚车流。裴问川安静靠着,闭着眼,像疲惫,又像顺从。
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衣衫几乎被冷汗浸透,一片冰凉。
沈衡只看见陆令行对他那种毫不掩饰的兴趣和掠夺欲,并为这“觊觎”暴怒。
但裴问川看见的更深。陆令行看他整理的那段账目说明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是一种近乎笃定的、冰冷的了然。他看出来了。看出了那看似完美闭环下,极其细微的、人为修饰的痕迹,看出了藏在庞大合规操作里、一丝不和谐的流向。
陆令行看穿了。至少,看出了端倪。
但他没在会上戳穿。他选了用那种暧昧的、惹怒沈衡的方式,提出“单独核对”。
这才是最麻烦的。
陆令行想干什么?拿住把柄?要挟?还是另有所图?
裴问川靠着沈衡,感受着那强硬的拥抱和体温,心底一片寒凉。
刚以为找到丝透气的缝,眼前又横了座更莫测、更危险的绝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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