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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则之外第40章
96 段

第40章

96 段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香槟、香水与某种看不见的、属于权力顶端的餍足气息。沈家大伯的晋升庆功宴,北城有头有脸的人几乎到齐,贺喜声、交谈声、乐队的演奏,交织成一片喧闹而和谐的背景音。

沈衡站在人群相对中心的区域,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礼服,衬得身形越发挺拔。他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沉稳得体的微笑,与前来敬酒的各路人物周旋,碰杯,浅酌,谈笑风生。沈屹也在不远处,兄弟俩一政一商,是沈家这一代最耀眼的双子星,此刻更是众人目光汇聚的焦点。

一切都完美。大伯顺利晋升,沈家权势更上一层楼,他沈衡作为商业版图的掌舵人,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这本该是他最为志得意满的时刻。

可沈衡心里总悬着点什么,像一根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刺。眼前晃动的笑脸、耳畔嘈杂的恭维,都隔着一层。他脑子里不时闪过早上离开时,裴问川蜷在被子里的苍白侧脸,和那句带着鼻音的“头晕”。

他又一次借着与人碰杯的间隙,稍稍侧身,拇指看似无意地滑过西装裤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的屏幕上,是连接澄园主卧隐秘摄像头的实时画面。画面里光线昏暗,窗帘紧闭,床上被子隆起一个人形,一动不动,和他早上离开时看到的一样。

裴问川大概还在睡。病了,需要休息。他这么告诉自己,试图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他给裴问川发了条信息:“好点没?让厨房送点清淡的上去。”

信息发出去,石沉大海。没有回复。

沈衡皱了皱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那股越来越明显的焦躁。他找了个借口,暂时脱离人群,走到相对安静的廊柱阴影下,再次点开监控。画面依旧,静止得诡异。被子下的人,连最轻微的呼吸起伏都看不到。

太静了。

他立刻拨通了管家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上去看看裴先生,把药送上去。马上。”

电话那头管家应了声。沈衡挂断,背靠着冰凉的大理石柱,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宴会厅里的喧闹仿佛被一层玻璃隔开,变得模糊而遥远。他盯着手机屏幕,心跳莫名有些加快。

五分钟后,手机剧烈震动起来,不是信息,是电话。屏幕上跳动着管家的名字。

沈衡立刻接起,还没开口,听筒里就传来管家惊恐到几乎变调的声音,甚至压过了背景里隐约的宴会交响乐:

“三、三爷!裴先生……裴先生不在房里!床上没人!被子里……被子里塞的是枕头和衣服!那个监控……监控画面好像不对,是、是循环播放的录像!”

管家的话像一把冰锥,狠狠凿进沈衡的太阳穴。嗡的一声,周遭所有的声音、光线、人影,都在瞬间褪色、扭曲、拉远。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凝滞。

不在房里。塞的枕头。循环录像。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他维持至今的、关于掌控和安稳的所有假象。

裴问川走了。不是生病休息,是走了。在他最志得意满、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此刻,在他眼皮底下,精心策划,然后……走了。

“三爷?三爷?!”管家惊恐的声音还在电话里叫着。

沈衡猛地掐断了电话。他站在原地,身体僵硬,脸上最后那点强撑的得体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骇人的、风雨欲来的死寂。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崩裂,那是顶级自负被生生撕开、露出内里剧痛与狂怒的真实。

他没有对任何人解释,甚至没有去看一眼正在接受众人簇拥祝贺的沈大伯。他猛地转身,动作幅度大到撞翻了旁边侍应生托盘里的一杯香槟。晶莹的酒杯碎裂在地,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酒液四溅,引来小范围的惊呼和侧目。

沈衡看也没看,他甚至没注意到李钊正好挡在他前面,似乎想说什么。他只是粗暴地、毫不留情地一把将李钊推开。李钊猝不及防,踉跄着撞到旁边的餐台,脸上写满错愕。

沈衡大步流星,几乎是冲出了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将满室的喧嚣、祝贺,以及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全部抛在身后。他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戾气,所过之处,人群下意识地退避。

他没有等电梯,直接冲向安全通道,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发出沉重而急促的回响。

地下车库,灯光冷白。庆典未散,这里车还不多,显得空旷安静。

陈序正拉开车门,准备上车。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心里却有些烦躁。裴问川昨晚临时改了信号,没走他原定的深夜路线,他这边接应的人扑了个空,到现在还没联系上裴问川。他正琢磨着是哪里出了岔子,还是裴问川另有安排。

突然,一阵急促的、带着明显怒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陈序下意识回头,就看到沈衡像一阵裹着冰碴的风,瞬间卷到了他面前。

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衣领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攥住,一股巨大的力道将他整个人猛地拎起,狠狠掼在了冰冷的汽车引擎盖上!后背撞上坚硬的金属,发出一声闷响,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一阵发黑。

“呃!”陈序痛哼一声,抬眼,对上了沈衡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是山崩地裂般的骇人怒意,眼底布满了赤红的血丝,深处翻涌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戾气,死死盯着他,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他人呢?陈序,你把他弄到哪儿去了?!说!”

陈序心脏狂跳,后背的疼痛和沈衡眼中毫不掩饰的疯狂让他瞬间意识到——裴问川跑了,而且沈衡已经发现了,还认定了是他干的。

电光石火间,陈序压下最初的震惊和慌乱。裴问川没走他的路,但现在沈衡找上门了……他不能让沈衡立刻去查别的方向,得给裴问川争取时间,哪怕一点。

他忍着痛,扯了扯嘴角,竟然在沈衡恐怖的注视下,硬生生挤出一个挑衅的、带着讥诮的笑:

“我带走了?沈衡,你他妈自己心里没数吗?你那种把人当金丝雀的养法,是个活的都待不住!”他喘了口气,盯着沈衡充血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要把钉子敲进他心里,“你对问川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裴伯父的事,问川已经帮你把账抹得干干净净了,你还非要赶尽杀绝!他心都死了,你知道吗?”

他看到沈衡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钳着他衣领的手似乎有瞬间的僵硬,喉结剧烈地滚动,像是想说什么——“不是……” 那声音低哑模糊,几乎被扼杀在喉咙里。

陈序没给他机会,继续用话堵他,故意把“罪名”往自己身上揽:“是,我答应送他走,怎么了?你有本事,就去港口抓啊!看看是你沈三爷手眼通天,还是我陈序安排的路子隐蔽!”

他就是要误导沈衡,把沈衡的怒火和搜寻方向,牢牢钉在自己身上,钉在“港口”。

沈衡眼底那短暂的、近乎失神的动摇,被陈序后面的话彻底点燃,化作更狂暴的怒焰。他不再废话,猛地松开陈序的衣领,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陈序滑落在地,咳嗽着。

“韩叙!”沈衡看也没看陈序,对着空气低吼。

一直沉默跟在几步之外的韩叙立刻上前。

“把他带上车,看好。”沈衡的声音冷得像冰渣,目光如刀刮过陈序,“调所有人,立刻去查,围住陈序名下、以及所有可能跟他有关的港口、码头、私人航线!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是。”韩叙应下,利落地示意身后两人上前架起陈序。

陈序没有反抗,只是看着沈衡转身大步离开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问川,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稳。

澄园主宅,灯火通明,却死寂得吓人。佣人们噤若寒蝉,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沈衡像一头被困的、受伤的猛兽,浑身散发着毁灭的气息,径直冲上二楼,踹开主卧的门。

房间里还保持着“原样”。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床上被子凌乱地堆着,隐约看得出是衣物和枕头堆砌出的人形轮廓。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裴问川的气息。

沈衡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没有行李,没有字条,什么都没有。走得干干净净,决绝得令人心寒。

他以为会找到陈序留下的蛛丝马迹,以为会看到属于陈序风格的、粗糙或仓皇的逃离痕迹。但他看到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有条不紊的“消失”。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靠窗的书桌上。那里很整洁,只有一盏台灯,几本书,还有……一支笔。

一支通体黑色、设计简约、质感厚重的钢笔,就那样随意地放在桌面的正中央,无比显眼。

沈衡的呼吸猛地一滞。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沉重。他伸出手,指尖有些不受控制地微颤,拿起了那支笔。笔身冰凉,触感熟悉。笔帽靠近笔夹的位置,有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的家族徽记暗纹——是陆家的徽记。

这是陆令行的笔。

瞬间,所有线索、所有不合理、所有被他忽略或误判的细节,轰然倒塌,又在脑海中飞速重组,拼凑出一个冰冷而清晰的真相。

不是陈序。

裴问川最后选的,是陆令行。

他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谋划。他利用了陈序的掩护,甚至可能利用了陈序的“仗义”来吸引自己的火力,而他真正的退路,是陆令行。一支陆令行的笔,被故意留在这里,是告知,是嘲讽,也是……一种“仁慈”的切割。

裴问川知道,如果他选了陈序,自己盛怒之下,绝对会不惜代价报复陈家,陈序会首当其冲。而选了陆令行……陆家,沈衡动不了,至少现在不能。沈陆两家是姻亲,更是政治同盟,在大伯刚刚上位、局势未稳的敏感时刻,沈衡哪怕再疯,也不能立刻、明目张胆地对陆家掌权人陆令行下手。

裴问川把一切都算到了。他选了最能保护陈序、也最能让沈衡束手束脚的路。他甚至在最后,还“体贴”地留下了这支笔,省去了沈衡无头苍蝇般乱撞的时间。

“呵……”沈衡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似哭似笑的气音。他握着那支冰冷的笔,指节用力到几乎要将其捏碎。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混合着被彻底愚弄的耻辱、智商被碾压的剧痛,以及……意识到裴问川连恨都不屑于留给他、只留下冰冷算计的绝望。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不仅输了人,还输掉了所有的判断和骄傲。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解锁时甚至因为指尖的颤抖而按错了一次。他找到那个极少拨打的私人号码,拨了过去。

忙音响了几声,被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陆令行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丝淡淡调侃的声音,透过电波,清晰得残忍:

“小衡,这么快就发现了?效率不错。我还以为,你要等到庆功宴的酒醒透呢。”

沈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荒芜的赤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陆令行……为什么?”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是陆令行依旧平稳的语调:“不为什么。看戏而已。看你把他看得那么紧,就想知道,他要是真想飞,能飞多远。” 他顿了顿,语气里那种置身事外的凉薄更明显了些,“放心,我的人送他出的境,很安全,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公海了。至于我为什么‘帮’他……小衡,这个问题,你得问你自己。”

沈衡握着手机,手背青筋暴起。陆令行的话,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进他心里最痛的地方。不是因为陆令行承认“帮”了裴问川,而是因为陆令行那副全然无所谓、甚至觉得有趣的口吻。仿佛裴问川的逃离,只是一场供他观赏的、有趣的戏剧。

而他沈衡,就是戏里那个可笑的、被蒙在鼓里、最终一无所有的丑角。

他甚至无法立刻反击。陆令行说得对,沈陆两家的关系,大伯刚刚坐稳的位置……无数现实像冰冷的锁链,捆住了他暴怒的四肢。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因为一个“裴问川”,和陆家撕破脸。

这种认知,比单纯的愤怒更让他感到一种灭顶的无力与绝望。

电话什么时候挂断的,他不知道。他保持着握着手机的姿势,僵立在空旷死寂的主卧中央。然后,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退后两步,跌坐在床边。

是裴问川睡的那一侧。床单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那个人的气息。他猛地想起这几天,裴问川异常的温顺,想起昨夜那个主动的吻,想起他靠在自己怀里轻声说“沈衡,我能去哪儿”的样子……每一个画面,此刻都变成了淬毒的刀,反复凌迟着他。

那些温柔,那些依赖,那些看似情动的瞬间……全是假的。是裴问川为了降低他的警惕,为了麻痹他的神经,为了这场完美逃离,而精心上演的最后一场戏。他沈衡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沉浸在对方编织的温情假象里,甚至为此暗自欣喜,放松了戒备。

他以为那是爱,是驯服,是终于拥有的证明。

却不知道,那只是一场盛大献祭前,涂抹在祭品身上的、甜美的毒药。

而他,就是那个被献祭的傻瓜。

“啊——!!!”

一声困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低吼,终于冲破了沈衡的喉咙。他猛地抬手,狠狠一拳砸在身旁冰冷的墙壁上!沉闷的巨响伴随着骨骼碎裂般的痛楚传来,他却浑然未觉。他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脸,高大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要报复。他要陈序付出代价。他要让陆令行知道招惹他的后果。这些念头在疯狂的怒火中燃烧。

可是,比这些更尖锐、更无处逃避的痛楚是——他真的,把裴问川弄丢了。不是弄丢了一件所有物,是弄丢了那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悄然住进他血肉里、让他开始患得患失、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在意”的人。

而现在,那个人用最决绝的方式告诉他:你给我的,我一样都不要。包括你自以为是的“爱”,和这座华丽的牢笼。

同一时刻,公海之上。夜色如墨,繁星低垂。

一艘中型快艇正平稳地破开深黑色的海浪,朝着远离大陆的方向疾驰。发动机低沉的轰鸣被海风吹散,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泛着微光的白色航迹。

裴问川站在船舷边,身上裹着一件船员给的厚外套,依旧觉得海风刺骨。他静静望着身后。北城海岸线的灯火早已消失在地平线下,融进无边的黑暗与海水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只有头顶亘古不变的星空,和前方深不可测的、未知的黑暗大海。

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得他眼眶发涩。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咸腥的空气,直到肺叶微微发痛,再缓缓吐出。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也没有沉重的悲伤。只有一片空旷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劫后余生般的疲惫。

自由了。

这两个字在心里滚过,没有激起太多涟漪。

他知道沈衡此刻必然已经发现,必然暴怒如狂。他知道陈序可能会被牵连,但他留下了陆令行的笔,沈衡会明白,也能在暴怒中维持一丝理智,不至于立刻对陈家下死手。至于陆令行……他们之间,只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

快艇继续向着更深、更远的黑暗驶去。前方是哪里,他不知道,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终于,离开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土地,和那个曾经让他又爱又恨、最终只剩下冰冷绝望的人。

海风猎猎,吹干了眼角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湿意。

裴问川转过身,不再回望。他拉紧了外套的领口,走向船舱。身影很快消失在舱门内的光亮里,与船外无边的黑暗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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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读完: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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