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稚狂拍马屁的努力没有白费。
生辰宴宾客众多,按亲疏尊贵分了桌席和座次。最尊贵和亲近的宾客即随云家家主、家主夫人坐在首桌,其余都按次坐下桌。
晚宴时云稚果然如愿以偿地坐在了李却身边,而其他三名女子就只能坐在远远的一个桌,都颇不服气地瞪他。
云稚装没看见三名女子要烧穿他的目光,继续在李却耳旁拍他的马屁,一边借这具壳子好好观察到访宾客。
云李二家的本家旁支自不必说,两个家族乃是庞然大物,这就已经去了不少人,其余就是蜀中蒲家、江南吴家、黔东南的孙家、越家等等不一而足。再次就是一些云稚死后新兴的家族,不知是主修什么的,对云稚来说都很陌生。
哪怕是云家家主办寿宴,请来的宾客也不过如此了。云稚觉得奇怪,这位家主夫人怎会有这么大的面子,过个寿而已,请来这么多人。恐怕不仅仅是过寿这么简单。
过了一会儿,云瑾携手云夫人缓步而出。
云稚一见那女子,更觉得出乎意料,心中暗道:怎么竟是她?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二人。
那女子虽精心打扮,却并非沉鱼落雁之貌,身量也娇小,只是皮肤白亮如牛乳,一只柔夷搭在云瑾掌心中,面上一抹含羞带怯的笑意。看着丝毫不显年纪,倒像云翊的姐姐。
李却见她死命盯着瞧,以为是女人间常有的争风吃醋,遂转头朝云稚低笑道:“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怎么,吃味了?”
云稚:“啊?”
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李却的女人,云稚忙婉转一笑,假意附和道:“没有啦,我只是好奇她裙上的花样子,真好看,那是最时兴的。我也要嘛。”
李却立刻答应:“过两天我就找人,做一身一模一样的送你。”
云稚连声应是,心思却都在这位云夫人身上。
这女子名叫李淮,是李家这一辈里最默默无闻的庸碌之辈,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天生内力低微,结丹也晚,在人才辈出的李家便渺如一粟,不入人眼。如果云稚没记错,她是李家老二李叩与蒲家一名女子成亲五年后才得,如宝似玉地养着。当年大家一同入学敷文学宫,李淮性子内敛,与他们偶有交集却无深交,有时候就像个影子似的跟着云瑾。
她的母亲,那名蒲家女子,倒是个远近闻名的美人。因此李叩原配过世后,他不顾家族反对,硬是娶来做了续弦。
当然啦,云稚并不知道其中曲直缘由,毕竟也是他人内宅之事,他不便多打听。
云稚出神地看着上首位相敬如宾的云瑾和李淮,突然一个念头冒出:既然现在是云瑾当家,那原来的家主,自己的舅舅舅妈呢?
“……是啊,我听说蒲夫人家遭了贼后,立马就想到是不是那妖物。”一名云稚不认识的男人道。
另一人立马接道:“好在无人受伤,不知道是什么妖物,胆子这么大,敢直接闯进蒲家。”
嗯?他们在说什么?说的不会是他吧?云稚挠挠脑袋。不都过去这么久了,还在说这事吗?还有没有新鲜的了。
坐上首的云瑾点头道:“我也担心这是不是最近作乱的妖物。近来失踪修士越来越多,侥幸捡回一条命的都失了内丹。这种手法重现江湖,凶手不知是人是妖。此事不了,恐生祸端,我请诸位来也是为了商讨此事,决不能再置若罔闻。”
一名性子酷烈的器修恨恨道:“我们房家出一个好苗子不容易,就这么前程尽断了!若是让我抓到凶手,我定要将其千刀万剐!”
立刻有几家或是刀修或是符修的家主发出同仇敌忾的声讨之声。
云稚精神一振,连忙端正坐姿。
好死不死,云瑾所说的‘这种手法’正是他当年钻研出来的歪门邪道。自从他弃学辍业与妖兽为伍后,就成天琢磨怎么让妖兽也能修炼。
妖。妖是什么?所谓物久成精,兽异为妖,悖逆常道,故谓之妖兽。比起人得天独厚,可以通过各异功法行气周天,妖兽甚至连人身都没有,因此更不要提按照人的功法来修炼。有些年深久的妖兽可以自己凝结妖丹,譬如云稚杀的那只狰魁,可那并不是修炼而出,而是天然长成,就像珍珠,虽然也有效用,与真正的内丹却差别远矣。
于是云稚自己钻研出一套旁门左道,那就是取人来补妖,将人的内丹转移进妖兽体内。不过这个方法很不稳定,颇易失败,对妖兽的资质要求也很高。当年他也只对杀他族人的几人用过。
另一位坐在下首的药修饮了杯酒,阴沉道:“说来说去,都要怪那个畜生,若不是他想出这个邪招儿,断不会让妖物猖獗至此!”
“正是这话!他是始作俑者!尸首至今都未找到,我看呐,说不得这件事就是他做的!他就没死!”
“狐妖生性狡诈,当日坠江,我就猜必定留有后手,果然如此!”
果然,果然你个葫芦啊果然!
云稚噎了一下,艰难吞下口中鸭肉,心内大呼冤枉。他是做了些错事,可也不能什么屎盆子都往他身上扣。
“没死又如何,怕他么?区区狐妖而已。他若敢再来,咱们就再杀一次!何况还有李师!”
“我就想不通。好好的人不做,偏偏要去当畜生!”
“这你不明白?他爹是大畜生,他自然要当小畜生咯!”
“我听闻他还有个畜生妹妹,十五年前潇湘一战死了?”
“没错,我倒是听说他这个妹妹生得标致得很啊!”
眼见群情激奋,这些平日自诩君子的玄门中人变本加厉的口无遮拦,云瑾持筷子轻轻敲了一下杯盏,清脆一声,打断了桌上这一片出言无状。
“诸位,咱们是来商议近来失踪修士一案的,十五年前的旧案,就不要再提了。”
各位家主似乎才想起他们是在云夫人的生辰宴上,何况所议论之人也是主位之人的半个弟弟。纷纷自觉失言,连忙饮酒同祝云夫人以岔开话题。
“诶,你怎么了?”李却疑惑问道,旁边的可人儿脸色怪怪的。
云稚翘兰花指捋了捋额前的头发,也举起一杯酒敬上首的李淮,兀自微笑道:“没什么。”
云稚本以为自己死过一次的人,对这些恶言恶语已经能够泰然处之,当耳旁风,没想到还是露了颜色,看来自己修为还不够得很呐!
一名丹修问道:“李三爷,怎么不见蒲夫人和李当家?”
李却道:“我二哥和二嫂都忙于族中事务,故不能前来,我这不是代他们来了么?”
另一个年纪较小的修士则问道:“那李大公子呢?近几年的雅集他参加得越发少了,让我等凡人想一窥仙容都不能够啊哈哈!”
云稚正埋头吃菜,听见这么纯粹的马屁,不由呛了一下。
连忙竖起耳朵,听李却回答道:“元贞之前还跟我说会来参加呢,许是临时被什么事绊住了吧。”
云瑾听了笑道:“现在敷文学宫一多半的担子都在他身上,我看老前辈是有意要把学宫交给他了。”
几名家主忙称颂道:“旁人不说。交给李师,我们是最放心不过的,是不是,啊?”
云稚腹诽道:这些人一个二个的,比自己更会溜须拍马。
晚宴结束,失踪修士的案子到底如何还是没有个说法。其实这样的结果也能料到,一是失踪的修士并不多,二则那些大宗门的子弟还安然无恙。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些宗首说的比唱的好听,真要他们出钱出力就难了。
有的走有的留,有些住得远的便在云家歇了。云稚给李却下了个咒,让他睡得更沉。等到后半夜,便悄无声息地爬了起来。
距离内丹碎片越近便越能感应精确。
云稚依凭感觉在偌大的云宅穿梭,最终在藏物阁前停下。
不对啊,云稚摸摸下巴,按照云瑾从小到大的脾性,像这样的绝世珍宝他一定是要搂着睡觉的。小时候,他趁云瑾睡着了偷摸他的剑,被发现后,被云瑾追着骂了三天。云瑾这么占强的一个人,怎会不把谦谦剑随身放置?
管他呢,他感应至此,焉有不进去一瞧的道理?
云稚不费吹灰之力破解开藏物阁门禁,进去没走几步,就看见檀木桌上供着一把长剑,剑柄处血红内丹,在幽暗中熠熠生辉。
这么草率,这么随便吗?就这么放着?
云稚直觉不对,他沿着来路缓缓倒退回门口,再倒出去。莫非有什么阵法禁制,只是他尚未识别。
不能冒险,云稚略一思索,想出一个好办法。
他摸出张皱巴巴的黄表纸,铺在地上,咬破手指,蘸血就在黄表纸上飞速书写起来。待黄符写就,云稚轻吹一口气,符纸竟猝然起火,燃烧不止。
原来安静供在桌上的谦谦剑,就像被一双无形手托起,漂浮而出,不一会儿就送到云稚面前。
这正是颇不通符箓之术的云稚最通的那一术——五鬼搬运。
材料轻便,施法简单,只需符咒画得精准即可。不过据传此法用多了折寿,因此正统符修每多嫌弃。
谦谦剑到手,云稚怀念地摸来摸去。
他娘亲的秋水剑是没有了,至少还能摸一摸这把。
寻一处僻静后花园,云稚敛声屏气,两指伸出就要去拿。
谁料,指尖才刚一触及,只见一道亮破黑夜的白光从赤红内丹处咻的一声射出,箭矢一般射进云稚额心!
一股凌厉霸道的剑气随即朝云稚斩来!
云稚一惊,扔下剑,侧身一闪,将将躲过,纵横剑气铮然一声,削掉花园里大半边太湖石。
轰隆隆巨响,太湖石被切割两半,重重落在地上。
这么大的动静,就是聋子也听得到。
“我去。”云稚瞠目结舌。
怪道云瑾敢把谦谦剑就这样随意一放,原来是设了这么刚猛的禁制。禁制一类术法,他不是最不通吗?所以云稚才敢放开胆子偷剑。
来不及细想,那道剑光还不放过他,调转方向又朝他杀来。
远处隐隐听到骚乱喧哗之声,一帮人循声快步赶来。云稚不甘心,还想再用蛮力去抠,额头却像要裂开似的疼痛不已。
“在那儿!那儿有个人!”举灯持剑的侍卫叫道。
“快追!”
人声渐近,不得不走。云稚抛下剑,提起裙子飞快钻进李却房里。
李却仍在熟睡。
云稚将外衣一脱,迅速缩进被窝里。
果然不到半刻,门外便传来云瑾的敲门声:“叔丈,叔丈?”
云稚解开李却的咒,闭眼装睡。
“嗯?何事?”李却悠悠转醒,抓了抓头发坐起来穿衣。
门外云瑾沉声道:“劳烦叔丈开门,有窃贼闯入,看方向是往叔丈这里来的。”
李却一下清醒了,把云稚也推醒。云稚则装模作样地打呵欠,眉头蹙起,不满的样子。
门一开,云瑾带一群家仆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个个手持明剑,身姿矫健,都是云家的精锐。
李却把云稚护在身后,疑惑道:“窃贼?我这里可没有。”
云瑾手持谦谦剑,从上到下扫了云稚一遍。
他看人犹如燃灯,目光灼灼,云稚偏过头,刻意避开他的目光。
云瑾公事公办道:“叔丈,晚辈不是信口,是家中侍卫亲眼所见,这边又只叔丈一人歇息。还请叔丈见谅,让我把这女子带走。”
云稚连忙扯住李却衣袖,可怜地摇头。
“贤侄,这,这是不是弄错了。她都没有内力,怎么会偷盗呢?”李却擦汗。
云瑾眯眼道:“有没有,让我审问一番就知道了。”
李却知道云瑾性格酷烈,落到他手里不死也要掉层皮。死死拦住云瑾不让他近身。
云稚疯狂摇头,弄得披头散发,求饶道:“三爷,不是我,不是我!求求您别让他们带我走!”
李却左右不是,一面护着云稚,一面又恼怒云瑾强势,在这么多人面前让自己下不来台,弄得场面难看。
“阿甲,阿乙,带走她!”
云瑾一声令下,两个严肃面孔的家丁站出,一把拽住云稚纤细手腕,硬生生拖了出去。
李却也急了,连声道“这不行啊”,又喊“云瑾我好歹是你叔丈,你的教养呢”。可惜云瑾心似铁,说什么也撼动不了他。
云稚心想今日之事恐怕不能善了,索性闹大。于是撒泼打滚儿,装起泼妇来,说什么也不肯走,一屁股坐下,边锤地面边惊声尖叫,又哭又闹的不消停。
阿甲阿乙毕竟是男人,都手足无措地面面相觑。
“爹!这是怎么了?”
吵吵嚷嚷,引来云翊。云小公子还睡眼惺忪,一见此情此景,震惊得瞠目结舌。
“无事。你来干什么?还不快回房睡觉!”云瑾怒道。
“我听说有贼,动静挺大,过来看看。”云翊瘪瘪嘴,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云瑾冷哼一声,走上前,对云稚叵测一笑道:“得罪了。”就要伸手强拉云稚起身。
偏偏这时云稚额头一痛,诡异眩晕感猛地袭来。他竟然没躲开这一抓,细弱的膀子就落到云瑾铁钳一般的大手里,攥得云稚手腕一痛。
他哎哟痛叫一声,很不要脸地反拉住云瑾胳膊,心想,你来硬的,我也来硬的,谁怕谁。
还不待云瑾反应,云稚张嘴就是一口,一下就咬在他手腕上!
连李却云翊都被吓得叫了一声。
云瑾一把推开她,满脸震悚,右手高高扬起,正要痛扇云稚巴掌——
只听得一把清冽疏朗的嗓音响起,如风过竹林,泠泠入耳。
“怀瑜兄,还请高抬贵手,此非君子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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鲤鱼声音登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