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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狐 - 丘山非山第6章 如月如松
80 段

第6章 如月如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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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稚心内一颤,抬头去看来人。

只见一名缁衣男子缓步而来。

他头戴一顶莲花玉冠,乌发如墨,半束半散。身姿挺拔,步履端庄,面如冠玉,目似朗星。尤其唇边一抹笑,似有若无,为这张原本清冷绝尘的脸增添了三分暖意,令人观之可亲。

这人身无寸铁,连寻常公子家的佩剑都不曾有,唯腰间斜插一支碧玉箫。

其人如月,其质如松,无论是谁见了此人,心里都会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同一句话: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李,元,贞。

云稚默念。一时之间,喜怒哀愁恨五味杂陈,齐齐涌上心头,竟叫他不知作何反应,怔怔望着他走近。

“怀瑜兄,她即便行了偷盗之事,也不必这样对她吧。”李元贞毫不避嫌地俯身伸手,将云稚一把扶了起来。

“有什么误会,好好问就是了。”

云稚得了靠山,立刻躲到李元贞的身后,凄凄惨惨地呜咽道:“我没有偷东西,真的没有……”

李却这时才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又羞又恼地对云瑾道:“她一直同我在一处,怎么偷?你瞧,你瞧,她身着单衣,偷了东西也没处放啊!”

云稚连连点头,眼含秋水。

云瑾被突然到来的李元贞噎住了。

李元贞这个人他是熟悉的,君子得过了头。既然他有意出面保他三叔的女人,恐怕自己很难犟得过他。

这么多年的风霜历练,他的性子也不如年轻时那样暴烈了,既然谦谦剑完好,自己确也没必要揪着一个弱女子不放,倒显得偌大云家家主这点儿气量都没有。

于是就坡下驴道:“既然元贞兄和叔丈都如此说,那我也不再追究了。只是,我不希望再有这样的事发生。走吧!”云瑾斜睨云稚一眼,眼中警告之意甚重,挥手便带云翊和侍卫们急匆匆退去。

“嘿!”李却指着云瑾背影冲李元贞不满道:“你瞧他最后说的什么没有?就是说给我听的!我带的姑娘我自己不清楚么?什么人品!淮儿嫁给他真是委屈了……”言罢,自己还嘀嘀咕咕,颇为不满。

云稚心里噗嗤一笑,李家人护短的毛病真是代代相传。

李元贞也莞尔,道:“好了三叔,您快回屋歇息吧。”

李却摆手道:“不歇了不歇了,经他这么一闹睡不着了,都快天亮了。元贞,你怎么这时候才来?大半夜的。”

李元贞道:“临时出了件事,我处理好才赶来的。”

李却诶哟一声,很是心疼:“那就别来了嘛!这么远,好生辛苦!”

李元贞摇头道:“我答应了来,一定得来的。明天再为李夫人祝寿也好。”

寒暄两句,李却就要带云稚回房。

二人交谈过程中云稚一直不曾直视李元贞,待到转身与李却同行了几步,实在按捺不住,回头悄然一瞧。

却见李元贞仍在原地,目光幽微,正好与他对上视线!

云稚连忙转过头,把李却的胳膊攀附得更紧了,心道:要死要死,这个人死盯着他干吗?

李却扶云稚进屋,只觉得抓着自己臂膀的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紧。刚打开房门,还来不及坐下,只见云稚双膝一软,五窍流血,面朝下晕了过去。

一片黑暗中,云稚似乎回到了尚未来到云家的时候。许多往事如大浪淘沙一般从他记忆深处翻滚上来。

饮马镇。这是塞上最后一道关卡。

虽在黄沙漫卷之地,可饮马镇地处山坳,雨水充足,植被繁盛,因此又有塞上江南的美称。

自打云稚有记忆起,爹、娘、妹妹云秋,一家人就在饮马镇生活。有时是娘在家纺织耕种,爹出门打猎,有时又是爹在家纺织耕种,娘出门打猎。没有私塾,云稚云秋的启蒙和教书先生就是他们的爹娘。饮马镇毕竟在塞外偏远之地,无甚可供玩乐的。小小的云稚云秋就拉上街坊四邻的伙伴一同在镇上淘气捣蛋。一会儿偷李四的鸡,一会儿追王五的狗。被邻居逮到告诉爹娘,也不过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顶多罚几天不准吃糖。

一切都很温馨平常。唯有两点不平常的事让小云稚想不明白。

其一是他和云秋都随母姓,而他们那个总是笑眯眯的爹,却始终不知道大名叫什么。虽然云稚觉得他爹是整个饮马镇最最好看的男人,可是隔壁王五儿子却说他爹“来路不明”,说不定是个被他娘赎身的“象姑”。

什么是象姑?云稚问王五儿子。

王五儿子嗯了一会儿,趴在云稚耳旁严肃地说,就是卖屁股的男人。

云稚睁大眼睛,狠狠把王五儿子推翻在地,仰面八叉。蹬蹬蹬跑回家,“嘭”一声推开房门,吓了云父一跳。

云稚仰面盯云父,盯得他毛骨悚然,石破天惊地问道:“爹,你是象姑么?”

“噗——”,云父喷出一大口茶水,修长手指重重点在云稚额头,羞恼否认。

“王二狗说你是被娘赎身的象姑。你真不是么?”云稚目光灼灼地扫视他爹,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道:“爹,其实就算你是,孩儿也……”

云父破口大骂道:“我是他个葫芦我是!造谣诽谤他人,什么他娘的家教!”

云稚小脸肃然:“爹,您教导我们不要骂人。”

这段插曲最终也没有个结论,他爹到底叫什么成了云稚心里一个永久的谜团。

其二便是爹娘寝室里供的长剑。

那实在是一把夺人心魄的剑。剑长二尺八寸,纤长秀挺。剑身用篆字刻着秋、水二字。这是他娘的剑,却从没见他娘使过。

云稚试着偷偷拔出,身泛青光,好似秋溟,剑气差点闪瞎他的眼睛。

这样一把瞎子都看得出的神兵通常是玄门大族之人所有,怎么会出现在他家这栋小小土屋里呢?难道,他爹娘莫非也出自玄门么?可若是出身玄门,又为何会在这么偏僻的地方生活呢?

年岁愈大,风言风语愈多。

云稚无法不好奇,成天扯云夫人的袖子疑惑问:“娘,为什么我们家没有亲戚?为什么你有这把剑?为什么我们住在饮马镇?我们真是这儿的人么?我们是不是躲到这儿来的?”

云夫人烦了,只好答道:“咱们家亲戚都死绝啦——”

就这样长到七岁,长到他有力气单手拿动秋水剑。

云夫人终于开尊口,道:“好了,好小子,你不是爱玩爱动坐不住么?从明天开始,你就跟我学剑吧!”

云秋吃手,含混不清道:“窝也要雪。”

云父摸摸云秋脑袋,温言劝道:“等秋秋能单手拿动剑就可以学啦。”

此后除了念书写字,云稚抛下了一切游玩嬉戏,勤勤恳恳地跟娘亲学起剑来。

说来也怪,学剑这样枯燥乏味的事云稚一个稚童却做得兴致勃勃,乐在其中,而且情愿沉下心把一招一式练上千遍万遍,从不问娘亲为何要学剑。似乎这孩子天生就该走上这条路。他人聪明,悟性极高,一个招式往往看一遍就会,不出几个月,就能与娘亲过过剑招。

云稚的剑法就是在那三年里磨炼出的。

若是一生就在饮马镇,不知外面天地之宽。和爹娘云秋在一块,学书学剑,其乐融融,那也未尝不是一件美事。

可惜天不遂人愿。变故如塞外的沙尘暴一般陡然来袭。

云稚十岁生日的前一日,他同往常一样在塞外练剑。三年过去,现下他已无需娘亲再教什么,剩下的就是一日复一日的苦练。

正心无旁骛练剑,忽见漠上长风敛敛,天地骤然一暗。穹顶灰黄,似要倒卷入沙。云稚知道这是沙尘暴要来了,于是吹哨驱马回家。然而家中等待着他的却是一辆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马车。

朱轮华毂,金鞍玉勒,马车车身上雕刻一弯曼妙舒卷的流云,格外醒目。四匹高头大马不安地鼻孔喷气,马蹄上下踢踏,扬起尘土。

云夫人和云父并肩而立。云父牵着云秋,云夫人手握秋水,似乎刚与马车上的人说完什么,都是一脸从未有过的严肃。见云稚归来,云夫人立刻道:“稚儿,我和你爹有一件要事不得不处理,你和小秋,我已经暂且托付给我娘家金陵云氏了。待我们处理完毕,第一时间就来接你们。”

这一番话不啻于晴天霹雳,当空一个惊雷,炸得小云稚结巴道:“云、云氏?娘,您不是说咱们亲戚都死完了吗?”

云夫人给他一个爆栗,又气又笑道:“你这孩子!那是气话!记住了,云氏家主是我哥哥,也就是你舅舅。你和小秋到了云家,务必务必要谨遵你舅舅的吩咐,不许再像家里似的淘气。云氏族人众多,要有什么不合心意或是闲言碎语,姑且忍着,一定不能耍性使气,千万不可离开云家。明白了吗?”

云稚呆呆地看着云夫人,点点头。云秋紧紧抱住云父的腿,说什么也不丢开。

“还有这把秋水剑!你替娘暂且保管,可不许给娘弄丢啊!”云夫人把秋水塞进云稚怀里,笑吟吟叮嘱道。

云稚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紧张道:“那娘亲、爹爹,你们多久来接我们?”

云夫人和云父对视一眼,云父笑道:“快则三月,慢则半年,放心,又不是不要你们。”

二人一笑,笑毕,云夫人又道:“你们乖乖的,啊。”

言罢,竟不再多耽搁,一推,把云稚和云秋推上马车。马车里坐着个一脸肃然的男人,一动不动如同老僧。

“现在就走?娘,这么急?”云稚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拉开门帘,慌忙跳下车,死死抓住爹娘的手不放手。

云秋见状,也跟着跳下车,紧紧抓住云夫人。

“事不宜迟,听话啊。行李我都收好了。”云夫人和云父将两个孩子揽进怀里,温柔又坚定道:“放心吧,爹娘会没事的。等我们办完事,就来接你们。稚儿,你一定要保护好秋秋,也要保护好自己。最重要的是,一定不能离开云家。知道了吗?知道了吗?”

云稚狠狠点头。四人牢牢拥抱在一起。

“好了好了,快走吧!别耽误爹娘时间!”云夫人第二次将两个孩子送上车,一双含情目,亮晶晶的。她露出一个既欣慰又隐隐带哀愁的笑容。

马车开动了。云稚云秋撩开门帘不停地朝云父云母挥手,不停挥手,直到那两人变成两个模糊的小黑点。终于忍耐不住,兄妹二人抱在一团大哭起来。

这是云稚云秋此生与爹娘的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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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回忆

已读完:第6章 如月如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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