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云稚在云家大宅中醒来。
睁开眼,头顶拔步床的流云纹月白纱幔轻轻摇曳。流云纹栩栩如生,微风吹拂,好似真的白云,随风飘荡。
见他睁眼,旁边守了不知多久的下人瞌睡全无,立刻请来了家主。
云稚记得很清楚。他舅舅见他醒来,第一个动作就是狠狠给了他一记巴掌。声音威严又怒气冲冲地质问云稚答应过他什么。
云稚自知理亏,无话可说,羞愧万分地道歉,就差跪下磕头。所幸云瑾比他早醒来好几天,李却也告诉说是四个孩子一起商量私自猎妖,合力击杀了巴蛇。虽然犯戒有错,念在他们如此年幼便能协力猎妖,也能算是一段英雄事迹。学宫向来赏罚分明,私自出行有过、猎杀巴蛇有功,两相抵扣,四人都被放了一马。
于是这事就被学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云稚被罚打扫了云家半个月庭院,待到伤好,就与云瑾一道重新回了敷文学宫。
云稚和云瑾一回学宫,立刻受到了大家——尤其是那些低学年学子,山呼海啸、铺天盖地的欢迎和拥戴。二人被奉若英雄,头一天晚上被簇拥着讲了整整一夜的“杀妖事迹”。少年们围拢挤在榻上,挤不下的就蹲在地上,纷纷两眼放光,聚精会神地问道:
“云稚师兄!您能详细说说那巴蛇长什么样儿吗?”
“是不是真的有蹴鞠那——么大的脑袋?
“师兄师兄!你们被咬之后什么感觉?书上说普通修士撑不过两息,你们撑了多久?”
“师兄,听说你们是因为吃了巴蛇蛋才被咬的。巴蛇蛋好吃么?”
云稚云瑾坐在床榻最中心处,手边放满年轻学子们给两人带的果脯肉干,个个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敷文学宫发生这样一件大事不寻常。平日里最常听见的新闻就是李元贞李大师兄的猎妖事迹,可是大家都不敢搅扰李愚。好不容易逮到云稚云瑾,都围得水泄不通。
云稚云瑾一件件回答道:是有蹴鞠那么大的脑袋,尖牙似刀,被咬之后伤口疼痛难忍,好像被火烧烂了似的。他们撑了还算久的,起码有十息吧。
当然,这个十息是云瑾自己夸张的,云稚觉得最多三息就已经晕了。但他倒也没有揭穿他。接着道,巴蛇蛋吃起来也无甚特别,就比鸡蛋鲜嫩上一点点。
众学子听得津津有味,问题层出不穷。一个问,那他们四人究竟是怎么击杀两条巴蛇的。两条巴蛇不会配合么?既然他们被咬,那最终是怎么杀的?
这个问题让云瑾有点心虚。说实话,他只记得自己被咬了,然后很没出息地晕了,至于怎么醒来之后就被李却告诉两条巴蛇都已经死了,还是他们四人一起杀死的,他是完完全全没有印象,更不可能知道是怎么杀的。其实他心里有个怀疑,毕竟当时他晕倒前唯一一个还有意识的就是云稚。可是,云稚也被咬了。
总不可能是他杀的吧?
至于云稚,更是不知所谓。他只记得自己当时血液炙热、全身经脉剧痛,然后就失去了意识。醒来之后也面临着与云瑾一致的说辞。可是他分明记得自己当时应该是已经不行了才对。
云瑾和云稚对视一眼,这个问题他们事先对过,都认为是有世外高人路过,碰巧救了他俩。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提醒着把这个编造好的故事绘声绘色地讲了出来。
一直讲到亥时一刻,大家才恋恋不舍地睡去,并都希望自己当时也在现场。
云稚也躺下闭眼。也不知道是不是话讲多了给自己讲兴奋了,他始终睡不着,觉得全身痒酥酥、热乎乎的。
睁眼看了眼时辰钟,已经子时了。身旁的云瑾陷入熟睡,叽里咕噜地说着梦话。
云稚推了推云瑾的肩头,轻声喊道:“怀瑜,怀瑜。”
云瑾被他推醒,半醒不醒地不耐烦嘟囔:“干吗?”
云稚摸了摸自己额头,不确定地说:“我好像特别热,是不是发烧了?你摸摸?”
云瑾翻了个身,似是呓语回道:“我……吃点你自己研制的小药丸。”
有道理。
云稚蹑手蹑脚爬起来,吞了颗自己研制的伤寒药。还是觉得全身不爽快,索性披衣外出,趁着月色正浓,独自溜达到学宫大门。想了想,还是翻墙而出。
穿过竹林,一路行到湘水边。遥遥却听见一道凄清哀婉的洞箫声,伴着水声月色,远远传来,别有一番雅情。
此处已不是学宫范围。云稚心想:夜色已深,莫非是哪个镇上乡民同他一样,也无心睡眠么?这样好的月色再伴着洞箫吹来,此人倒是个风雅之士。我要去一睹尊容,结识结识。
云稚故意收敛脚步声,从竹林背后悄声钻出。刚一出林,箫声便停了。
传来一把熟悉的清雅嗓音:“是哪位仁兄夤夜至此?何不一见呢?”
云稚笑道:“大师兄,怎么是你。你也睡不着么?”
李元贞瞧见是他,脸上笑容未改,声音更加温柔道:“此时已是宵禁,你是翻墙出来的吧?按照规矩可是要罚的。”
云稚哈哈大笑,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面对滔滔江水,道:“大师兄你不也违反宵禁了么?咱们大哥不说二哥,就算了吧。”
他知道李元贞对这一类事自有他的评判。若是真的十分严重,他断然不会这么笑眯眯地看着自己,早就出手了。
李元贞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淡笑道:“怎么,睡不着么?”
云稚笑笑,道:“是啊。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热。”
李元贞笑道:“快到夏天了,潇湘夏天总是很热的。”
云稚见李元贞手中玉箫,莹莹似承月华。心中一动,脱口道:“大师兄,你的箫,哦不是,你的剑,能借我使使么?”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一个心愿,今天找着二人相处的机会,终于问出口。
李元贞有点意外,略微迟疑片刻,即道:“自然。小心,它很利。”手中光芒一闪,玉箫立刻变成一柄如月莹润的长剑。
云稚接过,闲闲一笑道:“放心,我从小练剑的。”
他将问天出鞘,长剑如虹,虽没有内力灌注其中,却能仅凭剑招舞得江风簌簌,翩然若飞鸟。
越舞,他就越觉得这剑有一股诡异的作用。好似渔夫撒下一把鱼钩,在不停勾动着他体内的什么东西。让他全身血液又痒又热。
终于,当啷一声,长剑脱手,云稚猛一下跪倒在地,双手努力支撑地面,脸憋得通红。
李元贞见势不对,早已飞掠至他身边,把他一下摆弄成打坐的姿态,伸手一探脉门。一向挂着春风化雨淡笑的白净脸上也出现一个惊诧的表情。
“大师兄,我怎么了?”云稚问道。他全身酥痒,疯了一样想伸手去挠,硬生生被李元贞拉住,那滋味好似血管里爬满了蚂蚁,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元贞语气沉沉,严肃道:“你在结丹,抱元守一。别有杂念,别抗拒它,忍过去。”
“什么?!”云稚大吃一惊,眼睛差点没掉出来。
他在结丹?!
这四个字的冲击力不亚于当年他刚刚得知自己父母双亡,差点双手一软摔倒在地。
“坐好,快。我给你护法。”
有李元贞的轻言细语,云稚心头不安少了一大半。连忙听从他的指令抱元守一,忍着骨子里的麻痒,感受那种既陌生又令人兴奋的气息在他血管里快速流动。
约莫几刻钟后,血管里灼热流淌的感觉渐渐平复,云稚睁开眼睛。
他好奇地看看自己的双手双臂,不可思议又压不住欣喜道:“我、我有内丹了?真的么?!”
李元贞站起来,道:“真的。你可以按照我说的法子内窥丹田,看看是不是有一枚圆圆的珠子。一天十二个时辰,它每时每刻都会转动。”
云稚声音微微发颤,难掩激动道:“那就是说,我可以修剑、修刀,修一切需要内力的武器了!”
李元贞点点头,思考道:“不过学宫还没有传出过这样的先例,不知道会不会让你从一年生开始学起。这倒是值得商榷……总之,恭喜你,师弟。”他温柔一笑,发自真心祝愿道。
云稚欣喜若狂,哦呼惊叫一声,直接跳起来,一蹦三尺高。脸上的笑容如云开见月,他转过身,冲着滔滔不绝的江面高声笑道:“太好啦——我终于结丹啦啦啦啦啦啦——”
高亢的叫喊声随夜风传到江对面。
李元贞忙拉住他,拦道:“小声些,别惊扰了旁人睡眠。”
“哦哦,好好。”云稚连忙噤声,“大师兄,把你的剑再借我用用吧,可以么?”
他刚刚结丹,其实不适宜立刻运功行气。可看他一脸兴奋、精神抖擞的样子,李元贞把话咽下去,转教他如何控制内力,从丹田引出,再灌注入兵器内。末了,还提醒道:“师弟,你初次结丹,行气一定要慢,不可冒进。”
云稚连声道:“知道了知道了,我的大师兄。反正有你在嘛!”无论如何,李元贞会看着他的。
内力刚刚灌入,便见一道红光乍起。鲜艳如血,如黎明时分天光乍破,第一缕朝阳打穿云层而下,剑光到处,红云飘浮。
李元贞眸色一暗,紧紧盯着他。
虽然云稚没见过李元贞使问天,可他见过云瑾用剑。是一道清澈纯白的剑气。与自己手中的血红剑气全然不同。
云稚将手一挥,问天剑爆发出一道强烈红光,江岸边的石头生生被切开成两半。余下的剑气仍朝江中掠去,爆出惊天巨响,激起一道一丈高的水幕。
“小心。”李元贞道,伸手拉住云稚手腕。
云稚呼呼喘气,感觉到一股中正平和如涓涓细流的内力传递而来,慢慢抚平自己筋络里冲动的内力。
“你现在对内力还无法应用自如,很容易造成刚刚那种失控的情况。”李元贞道。
“那要怎么练才能应用自如?”云稚现在就如一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娃娃,求知若渴,两眼放光。恨不得立马学会,追上云瑾。
李元贞想了想,道:“有一物可以训练,三日后来竹楼找我。我教你。”
“谢大师兄!从今往后我不叫你大师兄。”
李元贞投去疑惑的目光。
“我就叫你师父,你就是我修剑的师父!”
云稚兴高采烈道,在李元贞猝不及防下,狠狠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
云稚结丹的消息不胫而走,第二天,几乎半天的功夫,敷文学宫内的所有人:上至先生学子,下至洒扫仆役,都知道敷文出了个十五岁才结丹修剑的医修。道喜者有之,艳羡者有之,嫉妒者有之。有学子甚至觉得是因为他中过巴蛇的毒才意外觉醒,声称自己也要去试试运气云云。不过说归说,他们是没有那个胆子去的。
一时之间,云稚风头无两,成了整个学宫红人中的红人。
蒲羽蒲商都羡慕得不得了,拍着云稚的肩膀,说,你看,要不是被巴蛇咬了这一遭,你还真不一定能结丹呢。这个就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随即又道,那怎么他俩没反应呢?随即狠狠把云稚拍得哇哇叫泄愤。
要说所有学子中心情最复杂的,不用说,云稚都知道是谁。
原先他无法结丹时,云瑾觉得他难以跟自己抗衡,因此反而放下心来跟他交好。可现在他能结丹了,云瑾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虽然也道恭喜,可听着总有几分言不由衷的意味。云稚浑不在意,反正在他眼里云瑾永远是未来的云家当家,他则迟早是要离开云家的。
第三天,云稚接到了云家的一封家书。这还是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在学宫收到他舅舅寄的信。
他心想,骤然结丹是大事。一定是先生们把这事告诉了舅舅,莫不是写信来给自己道喜的么?这么想着,他心里升起一丝小小的欣喜和期待。
然而这封信的内容却与他所想大相径庭。
信很短,笔力遒劲,简明扼要。总结一下就是让他切勿修炼内丹,仍以医毒为业,更不要在人前显摆自己有内丹的事。
云稚愣住了,一旁的云瑾也凑过来看信的内容,见他父亲这样说,不禁也有些疑惑,转而又得意道:“你看你看,我父亲一定是觉得你现在这么晚才结丹有损我们云家声誉啦!”
没有云家长辈的许可,云稚不能随意转至剑修,这是规矩。
云稚傻眼了。那天下午他伏案良久,想给舅舅去一封信问他为何。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终于还是没能把那封信寄出去。
很快,他想,不让他转修剑,还不许他自学成才么?至少,还有李愚,李愚答应了他,会教他如何控制内力,等他学会,他可以自己上藏经阁里看书自学。他就不信,以他的聪慧程度会学不会。
大不了,大不了他再去求求李愚嘛。
三日后,竹楼。
云稚如约而至。
李元贞依旧缁衣莲花冠,衣摆下处层层叠叠的芙蓉花暗纹。二人分坐竹榻两侧,李元贞还未来得及开口,云稚就兴冲冲地道:“什么法子啊大师兄?”
“别急。”李元贞淡笑道,从博古架上取下两个小东西,摆在桌上。
那是两个褐色泥塑的小娃娃,小眼小嘴,都像绿豆似的圆溜溜的。每个只有半个手掌大小,袖珍玲珑,有种别样的可爱。
云稚跟泥塑娃娃大眼对小眼:“这是什么?”
“泥塑娃娃。”
“不是,我知道这个是泥塑娃娃,我是说这是什么法术,‘术’的名字。”云稚擦擦额头上的汗,有点无语道。
“‘术’的名字就叫‘泥塑娃娃’。”李元贞淡淡一笑,气定神闲地喝茶。
云稚皱眉无言道:“这也太敷衍了吧?!谁取的名儿。”
李元贞道:“准确的是,不是‘术’,而是‘器’。这是器修大家所研制,别看它小小一个,有很多用处。”
云稚闲暇时也爱遍阅杂书,然他从前因自身没有内力,所以对这一类需要内力的物件都不甚了解。第一次见,颇觉新鲜,轻轻捏起其中一个,乐呵呵地把玩起来。
“这个怎么练控制内力?”云稚道。
李元贞捏起另一个,放在手心里,一丝内力轻轻灌注其中。那只泥塑娃娃像被吹了口仙气儿似的,竟立刻伸了个懒腰,在掌心上活动起来。
云稚啊地叫了一声,目不转睛看着泥塑娃娃,道:“真有意思!它可以做什么?”
“只要是它这个身体能做的事,都可以。”李元贞把泥塑娃娃轻放在小几上,轻声道:“去研墨。”
泥塑娃娃迈着短短小腿,一步一步走到砚台边,抱起墨条,一圈圈走动起来。李元贞浇上一点清水,很快,黝黑墨汁就研墨而出。
云稚连声叫道:“这小玩意太惹人爱了吧。除了研墨它还能做别的?”
李元贞道:“自然。”
云稚不禁拍手道:“天才啊,竟然有这么好玩逗趣的东西。”
李元贞道:“你试试。控制你的内力,一定要轻、要缓,慢慢灌注给它。不然它承受不了。”
云稚依瓢画葫芦,谁知刚一输入内力,泥塑娃娃便无法承受,噗嗤一声爆了。
“啊!我的娃娃!”
云稚捧着“死掉的”泥巴眼巴巴看着李元贞。他已经自觉很轻了。
李元贞道:“没事,我料到了。”说着,从竹榻下方抽出一个大箱子,打开一看,满满一箱的泥塑娃娃。
云稚目瞪口呆道:“大师兄,这不会都是你徒手捏的吧?”
李元贞神态自若道:“基本都是吧。”
云稚重新拿起一个,心说你也太会做手工了。这次他只引出了自己筋脉中的一丝内力,慢慢地,灌注其中。泥塑娃娃活了,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懵懂地左看右看。
云稚忙叫道:“你看,成功了。”话音未落,泥塑娃娃又一次死了。
“……”
当他什么都没说。
李元贞喝茶道:“其实这个东西,很多修士终其一生都未必能练好。”
“啊?”
李元贞笑道:“不过,你天赋异于常人,肯定不至于的。”
几次尝试之后,云稚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李元贞说这东西能提升他控制内力的能力。首先是激活,这就需要非常精准的控制,其次是让它行动自如,内力多一点少一点直接导致它的动作精度改变,最后是行为控制,在这个过程中必须得保证一直持续输入同等强度的内力,否则它动几下就停了,还是没办法用。
云稚道:“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从没见过云瑾他们用这玩意儿了。”
太麻烦了吧!而且实话说,除了最开始的新鲜,也不堪大用。这些小东西手短腿短,做事效率极低,有那个功夫他还不如自己动手做完了。
李元贞微微一笑道:“这算是我留给你的功课,你可以慢慢研究。”
云稚抱着一大箱泥塑娃娃回去了,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练习这个。闹得云瑾奇怪他怎么爱上这玩意儿了。
十几日后,云稚得意洋洋地找到李元贞,给他展示自己活灵活现、行动迅捷的小泥娃。
“怎么说,我算不算天赋异禀了?”
云稚把那个跑来跑去的泥塑娃娃抓过来,食指贱兮兮地使劲戳它的圆脸。泥塑娃娃左扭右扭,还是躲不过,气呼呼的挥手抗议。
李元贞摊开手掌,放到案几上,道:“让它过来试试。”
云稚就放下手,命令道:“去。”
泥塑娃娃得了自由,立刻迈起短腿,蹬蹬蹬三两步跑到李元贞的手心。像寻到庇护似的,抱着他的大拇指不撒手,还扭过头仇视地看着云稚。
虽然它只有豆豆眼,但云稚就是感觉得到它是在仇视自己。
“不错,已经相当圆熟了。果然天赋异禀。”李元贞赞道。
云稚得意地哈哈大笑,指了指,又道:“你看它后背。”
李元贞轻轻翻过,待看清上面的字,不禁也咦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