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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狐 - 丘山非山第38章 昔日桃源
130 段

第38章 昔日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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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杀你全家——!”

云稚脑袋里嗡的一声响,狂怒嘶吼,大叫一声。抄起手边细剑,噗嗤一声扎进头颅的脑门中,顿时鲜血狂流,流进少年咧开的嘴中。

少年头颅却像有生命似的,蓦地一滚,从云稚剑下脱出,滚回到自己已经断气的身体旁。

这一幕过于骇人,好些年轻修士都僵硬如冰,身体发战地看着。云翊云瑛四个小辈更是活这么大从没见过有砍了脑袋都不死的“人”,还能以这种邪门的方法咬人。顿时四个人都脸色青白,呆若木鸡。

那少年的毒素一灌注进他血管中,立刻如奔马,往七经八脉飞速流动,根本来不及用内力封住便已蔓延至全身。云稚这才明白李元贞的意思。这毒来势汹汹,简直刚猛,若没有解药,根本无可奈何。

他望着远远的那个头颅,想追上去,手脚却止不住发软。

再看李元贞,他心口正中本就中了一根毒牙,毒素已尽数打进心脏,又被那妖怪咬了一口。此时双目半阖不阖,脸色青得吓人,嘴唇更是全无一丝血色。可以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恐怕任是哪个神仙在这里,也回天乏术了。

云稚忍住血管剧痛,强自扑到李元贞身边,轻揽住他肩背,埋首唤道:“大师兄,大师兄,你别睡!”

李元贞呼吸轻柔,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而去。他脸上的笑容却仍旧不变,深吸一口气,对云稚道:“回永昌郡。”

“什么?”永昌郡?永昌郡哪里?为什么要……?

这四个字似乎就花掉了他所有力气,言罢,极慢极慢地阖目,就像这个世界上还有他没有看够、割舍不下的东西一般。轻轻闭上了眼睛。

云稚脑海中有根弦崩地断了。

他甚至不敢伸手去探李元贞的鼻息。

他看见李元贞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抖。好半晌,才发现原来是抱着他的自己在疯狂发抖,筛糠一样难以平息。

遥遥目睹全程的云翊几人都同时惊叫一声,云瑛最受打击,几乎是立刻眼泪夺眶而出,身体微微发抖,捂着嘴,紧紧抓住李之砚李之墨的袖子。

云翊一把拽过云瑛,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他的目光死死盯住远处的云稚,凝重道:“你看云稚的眼睛!”

云稚抱着李元贞的动作未变,他缓缓抬头。云瑛啊的叫了出来。

那是一双金红灿灿,犹如两轮初升朝阳般的眼睛。亮得叫人无法直视。

云稚的一双手手指伸长,掌骨变窄,迅速长出火红色的长毛,长毛接着又蔓延到手臂、肩颈、面部。身上所有地方都覆盖上一层红彤彤、毛茸茸的长毛。他整个人跪伏下来,人类的四肢延伸拉长。身躯撑大,衣服被尽数崩坏,变成碎片。拉长的四肢变成了四只修长矫健的细腿,原先一张略带女相的俊脸则赫然转换成一张双眼金红的狐狸面孔。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众人。

“果然!果然啊!”

“真的是云稚!真的是他!”

“小心!他变成真身了会发狂的!”

四周一片寂静的人群像炸开了锅似的喧哗起来,你看我我看你,就等谁第一个出手。然而李叩和云家人不动,这些人也没谁敢动。

云稚晃了晃脑袋,觉得全身上下所有的血液都冲到了头上,像要炸开似的冲得他脑袋嗡嗡作响。强烈的愤怒如烈火燎原,在他身体里涌动不息。这种熟悉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感觉如此熟悉,正是十五年前湘水江畔那场悲剧的源头。他几乎难以控制,只想任由自己的身体为所欲为。

眼前一张张渺小而恐惧的人脸,怯懦与渴望交织的脸。他真想,真想……

“哥哥——!”一个清脆的声音唤回了云稚的神智。

李之墨惊叫道:“怎么又有一个!?”

另一只通体火红的狐狸背上带着几道剑痕,背上驮着一个年轻女子,口吐人言道:“哥!快走!”

是云秋。

云稚深深吸气,试图用冷空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再重蹈覆辙,绝不能再失控!

不知道是不是想要带走李元贞的意念太过于强烈,还是因为他现在只有半颗内丹,所以反而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内力平衡。让他得以维持心智,不至于让过强的内力把他变成真正的怪物。渐渐地,他能感到热得发烫的血液平复下来,自己也能理智思考了。

云稚环视一周,见无论是李家人还是云家人或是其他家的人,都提防地看着他。个个捏紧了兵器,却没人动手。

他冷声道:“走。”

“走?没门!”一个声音传来。

蒲彩放下李叩,起身目光灼灼,对众人道:“诸位!罪魁祸首就在眼前,难道你们忘记了十五年前的血海深仇了么?就这么让这个十恶不赦的罪人逃之夭夭、逍遥法外?!未免不妥吧?”

云稚冷视她道:“蒲夫人,我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么?你这么想要我死。诸位,死我一个云稚无关紧要,可若是让真凶逃过,恐怕抱憾终身!”

从一只硕大的狐狸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不得不说是一种奇异的感受。除了十五年前亲历湘水一战的当事人,好些人只是道听途说而已,从没见过真有变成人的狐妖。如今就在现场亲眼看到,亲耳听到,都不免心头巨震。

没人接蒲彩的话头。大家谨慎地看着彼此。都在等有一个人说话。

无论如何,有话语权的还是李叩。

李叩脸色苍白,面色凝重,道:“宁可错杀,也不放过。李却,还不动手?”

得了李叩的指令,人潮顿时汹涌起来。持剑的持刀的,持各种兵器的都一拥而上,朝云稚袭去。黄符纸如成串的雪花般纷纷扬扬,有生命般朝他飞去。

云稚眼中闪过一丝愠色,回身张口,一股灼热得要把万物烧化的火焰猛地喷出,瞬间点燃这一片竹林,形成一片十丈高的火墙。烧得竹叶劈啪作响,浓浓灰烟蒸腾而上。

“好烫!”人群被这红色焰浪逼退,纷纷近不得身。

云秋轻轻一跃,跃起十丈高,毫发无损地跃过火墙,来到云稚身边。

云稚则轻轻叼起李元贞。两只大如牛的狐狸一前一后,两把火焰似的,一步一里,飞速移动,眨眼间就消失在众人面前。

他留下的火焰则越烧越广,越烧越快。风助火势,烈焰像一只巨手朝众人盖来。

有人大叫快救火,有人连声呼喊自家的人,有人见事不对早已快速跑路。喊叫声喧哗声响成一片。

云稚和云秋把这一切都抛之脑后。用一步十里的速度飞速狂奔,两侧树影飞速倒退,卷起的狂风刮得他身上的毛发紧贴。

云秋一句话也没问,老实跟在云稚后面。

云稚反复想着李元贞的话,永昌郡,永昌郡有什么地方是……?

等等,他知道了。永昌郡的确有一个地方,就是他从敷文学宫叛逃而出后躲藏的那处!

不知为何,他知道李元贞说的一定是那里。

两道火红的影子一路奔袭,狂奔不止,连停下来喝口水也不曾。不过一个晚上的时间,两人就到了永昌郡。

永昌郡群山连绵起伏,其中的小山头更是数不胜数。当时,云稚就是选择了两山之间一座最为隐蔽的交界躲藏。这个地方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都没人找到,后来还是因为一件意外之事才被人发现。

云稚不知道李元贞为何要让他回来这里。这里已经被人们所知,不是个安全所在。

尽管如此,他还是循着记忆中的路径先上了山,穿过茂密重叠的密林,来到一处幽深潮湿的洞穴。如果他记忆没错,穿过这个洞穴则是别有洞天,另有一番桃源。

洞内狭小,两人变回人形。云稚将李元贞打横抱起,云秋则背起蒲羽。两人一路顺着洞穴朝里走。

连走了好一会儿,始终没有走到尽头。云稚立刻明白过来:一定是李元贞设下了什么机关。为了防止外人随意入内。

这阵法繁琐复杂,绝非寻常人能够破解。云稚放下他,强迫自己静心坐下,思索了一阵,按照自己的思路给出了答案。他啮破手指,用鲜血画了一个符。不出所料,刚才还漆黑一片的甬道前方果然出现了一口小小的光亮。

二人冲着亮光处走去。穿过亮光,就到了外面。一时间,天光大亮,刺得人眼睛酸。这是山体的另外一侧,不过奇异的是,这里只能从那个小小的洞口进入。不知是何缘由,形成了这样一片隐蔽天地。

云秋脸上闪过一抹怀念,轻声道:“哥,这儿跟之前几乎没怎么变。”

一丛丛树木茂密,草木花香,除了比十五年前更高、更深,一切都没有变化。甚至还有一片耕田,那还是云稚亲手开垦的。现在则种着粟米。

云稚道:“这里有人居住。”

不过,现在是一片空寂。不知道是不是住在这里的人还没回来。

对于住在这里的人,云稚毫不担心。他相信李元贞,既然他让自己回到这里,就一定不会害他。

云秋道:“哥哥,我们找个空地把他们放下来吧。”

李元贞和蒲羽被安放在两间俭朴小屋的床上,一个面色全无血色,一个面色青黄。云稚从怀中摸出他亲自配制的解毒丸。虽然心知恐怕无用,还是给两人依次用清水服下,并默默守在床边希望自己的丹药有用。云秋见他一身剑伤刀伤,血痕无数,心疼不已,自觉要替他守在两人身边。云稚二话没说拒绝了,让她也找个地方先去休息,等睡醒了再来替他。

云秋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身离开。

剩下云稚独自坐在李元贞床前。

他用目光静静描摹。顺着他光洁的额头,如羽扇般浓密的睫毛,挺拔的鼻梁和如芙蓉花瓣的唇瓣。虽然脸色青黄暗淡,却一点儿没有影响他的美貌。

云稚看了半晌,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禁在内心叩问道:李元贞,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为什么?莫非你……?

突然,几道陌生的气息打断了他的思绪。

有人进来了。

云稚眼神一凛,轻轻站起来,握住细剑,转身走到门后。

待那人一推门,一柄锋利雪亮的利剑立刻横在他脖颈前。

那人啊呀叫了一声,连忙后退,云稚顺势转出门,然而,待他看到那张脸,他却愣了。

“阿叔?你、你怎么在这儿?!”云稚收回剑,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人。

那是个年岁偏大的男人,相貌平平,两肩微微内扣,穿一身粗布衣服。乍看上去,就是个相当普通的男人。

云稚却知道,他并不是人,而是跟自己一样的狐妖。是他十五年前的故交。他还以为,这个人早就死了,没想到居然还活得好好的。

被叫做阿叔的男人一脸惊喜地看着他,兴高采烈道:“云小子!你真的回来了!”

云稚抓到他话里的不同,问道:“阿叔,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你知道我没死?谁告诉你的?”

阿叔道:“就是房里那位李公子呀!这些年,是他一直照顾我们。”

云稚更震惊了:“他?!”

阿叔点点头,说着招呼了两声,几个身影和云秋瞬间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云稚一瞧,都是他不认识的生面孔,但也有两三个是他认识的。他们都是十五年前与云稚结识的狐妖。

男人道:“正是因为李公子的照拂,我们一族才能继续在这里安稳度日,不问俗事。也不受到外界的侵扰。”

云稚疑道:“可是那日……你们没死,对么?”

男人神色凝滞片刻,道:“那天,死了不少兄弟姐妹,我们也身受重伤。我以为自己熬不过去了,没想到,事后竟被李公子救了。”

另一个身材纤细的男人道:“我们醒来之后才得知云公子您已被他杀死的消息,大家都很生气,恨不得咬死他。可是他却说您还活着,再加上又救了大家的性命,并把我们都藏在这里,一藏就是好多年。渐渐的,我们也不再仇恨他了。”

余下的狐妖们都点点头道:“没错。后来我们发现,李公子是个很温和的人。他还教我们炼丹炼药呢。就在那——那片地的后面,还有他的一间屋子。很偶尔的时候,他会过来住。”

阿叔接过话,道:“不过来的次数非常少,即是来,也少言寡语,喜欢独自待在那间屋里。”

云稚震惊得无以复加。他使劲搓了搓头发,把头发揉成一团鸡窝。心跳快如擂鼓,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语无伦次道:“为什么、为什么……凭什么啊?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些狐妖都是当年跟着他作乱的余党,要是被任何一个修士看到,唯一的下场就是死。可是,李元贞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救他们还藏在这里?

这算什么?他对自己出手的时候连剑尖都没有颤抖一下,可是自己死了之后反而要救他的族人。这叫什么道理?

云稚深吸好几口气,把自己的理智拽回来,说正事道:“不说那些了。他被咬了,你们谁知道怎么解毒?你们常年和妖物打交道,应该比我更精通吧?”

一群人乌泱泱涌进房里,叫做阿叔的男人替他把了把脉,道:“这蛇真毒,不过还好,还有一口气在。”

云稚顿时松下一口气,道:“那就好。阿叔,用什么药医治?我的解毒丹好像都没有什么作用。”

阿叔道:“你的解毒丹有用,只是还缺关键一味药引。就是你的血。若是没有狐妖血,任何解毒丹药都没有作用的。当然,用我们的血应当也有效用,不过你修为深厚,作用更好。”

云稚震惊得想笑,道:“用我的血就可以?!就这么简单?为什么从来没哪本书上说狐妖的血可以解毒。如果我的血能解毒,那天我在废弃宅院里又为什么会中毒?”

阿叔捋了捋胡子,道:“老夫不知道你遇到的是什么东西。不过,只要是蛇毒,狐妖血都可以解。除非它不是蛇。”

云稚连忙用剑二话不说划破掌心,把血喂给李元贞,再给他服了一颗解毒丹药。

“好了。”阿叔道。

没想到这么凶猛的蛇毒只需要用自己的血就能解开,云稚想笑出声。突然,他想到什么,问道:“李元贞是不是也知道这件事?狐妖血可以解毒。”

阿叔却摇摇头道:“这……应该不知。我们对他还是心存了一点防备,这件事,是一直没有告诉他的。”

云稚点头沉思,又提出另一个猜想,既然可以用狐妖血解毒,那么是不是也能作用到蒲羽身上。

于是带着男人来到安放蒲羽的房间。

阿叔只是略看一看就道,这也能用狐妖血解,不过她中毒时日太久,根深蒂固,恐怕要多用上几贴,至于醒不醒得过来,还要看她自己的造化。

云稚忙不迭给她服下。这个时候了,死马当成活马医吧。既然阿叔都这么说了,想必还是很有希望。

做完这些,云稚被众人簇拥着来到另一处宽敞的屋子。年纪小的狐妖跑去端来冒着热气的茶水,怯生生地让云稚享用。

云稚尝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

阿叔笑道:“不是茶,是山里的野草,你喝不惯吧?”

云稚亦笑道,看了看这间朴素的屋子,不禁道:“这些年,你们受苦了。只能躲在这里度日。”

众狐妖忙七嘴八舌辩道,住在这里很好,又清幽又隐蔽,很适合修炼。山里动物多,更是不愁吃喝。他们能住在这里,已经是大大的满足了。

云稚怜惜地摸了摸几个还不会化形的小狐狸的脑袋,毛茸茸的,一摸,它们就闭上眼睛,很陶醉地蹭来蹭去。

云稚忽然冒出一个怪念头:要是能和人就此在这儿终老一世、不问凡俗,也挺好啊。不过,和谁呢?李元贞么?

云稚吓了一跳,甩甩脑袋,躬身重重一礼道:“阿叔,多谢你。是你救了他们一命。若没有你,恐怕他们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阿叔扶他起来,道:“说什么呢。举手之劳而已。”

多年未见,狐妖里多的是年纪小的,只是听过云稚的大名,却从来没见过,不禁围绕一圈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地问他当年发生的事。云稚一一说了,又问起阿叔,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事。

闲谈半晌,直到云稚肚子响起咕噜噜的叫声。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阿叔则起身吩咐大家做好吃的。他从与众人交手就没有进过一粒米,现在肚里空空,真有点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不多时,小狐妖们摆好餐食,大家分坐两边。眼睛亮晶晶的,都笑吟吟地看着云稚。似乎很期待的样子。

揭开一个个瓦罐盖子,云稚笑了,里面都是各式各样的鸡。有烧的有烤的,有煨的有蒸的,几乎是全鸡宴了。

云稚失笑道:“好夸张!你们也不必这样吧!”

一个狐狸脑袋道:“要的要的。为了您回来,我们特意养了一群鸡。就等着您回来之后大饱口福。”

云稚哈哈大笑,以茶代酒敬了在场男女老少一杯,道:“那我不客气了,多谢。”

众狐狸也举起茶杯。还没有化形的小狐狸则眼巴巴地看着自家长辈。

那一顿饭,云稚吃得可以用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来形容。他感觉自己自从醒过来就没吃过这么合他心意的一顿饭。他的心里总是揣着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要么就是在提心吊胆躲避追杀,像这样轻松快意地吃上一桌全鸡宴,真是许久未有过的。

茶足饭饱,云稚立刻觉得有点困了。他借了一间屋子,就紧靠李元贞的小屋。在临睡前,他还是没忍住,进屋去看了看李元贞的脸色。只见他脸上的青黄之色全数消失,又恢复到原本的玉白。心里不禁长舒一口气,最后一块大石头也落了下来。

在夕阳的照耀下,云稚合衣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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