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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狐 - 丘山非山第40章 命数天定
127 段

第40章 命数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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潺潺流水声不断,轻柔流过耳畔。云稚是被潮湿的水声唤醒的。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一片柔和的昏黄。骤然从黑暗中醒来见到光亮不太舒服。云稚揉了揉眼睛。

这是一间造型奇异的屋子,说是屋子,不如说更像一个半圆形的洞穴。没有窗户,一张矮矮的床榻,上面铺着一层草席。屋子很矮,刚刚好容纳一个人站起来的高度,再高一点就要碰到头。屋子角落摆着两根燃烧的蜡烛,刚才他感到的昏黄就是那两根蜡烛发出的。

云稚突然一震,昏迷之前的场景江水倒灌似的涌进他的脑袋。他骨头一僵。

灰衣男人、似马非马的坐骑、鲜血、红衣人、云秋……

云稚呻吟一声,痛苦地捂住了头。他的小秋已经被……那那个人又是什么东西?是狐妖变化的么?那个人说自己是他们的族人,那又是怎么一回事。

啊,对了,还有自己的手。他到底是怎么杀掉那帮人的?真的凭他一个赤手空拳地杀了这么多人?

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一群红彤彤毛茸茸的东西鱼贯而进。

为首的是一只比其他狐狸都要大的狐狸,它抖了抖身上的皮毛,在云稚的眼皮子下变成了一个个子不高的中年男人。

云稚哑然,半晌才道:“你们是狐妖。为什么要把我弄回来?我的妹妹呢?她怎么了?!”

男人笑眯眯地摸出一把剑,递给他道:“别激动。这是你的剑。喏。”

云稚摸着冰凉的秋水剑身,这是他母亲留下的剑,这么多年,每当他摸着这把剑的时候都能获得心灵的宁静。

他平复下来,道:“多谢。你们到底是?”

中年男人坐到小桌子旁,这张桌子很小,他坐上去很不相称,甚至有点滑稽。不过他却并没所谓,仍面带笑颜道:“你叫云稚,对么?你知道么,按辈分来说,你应该称我一声阿叔呢。”

云稚心头大震,皱紧眉头,疑惑道:“阿叔?你的意思是,我也是狐妖,是你们当中的一员?”

男人心情愉悦地敲了敲桌面,笑眯眯道:“对呀,我跟令堂还一起喝过酒呢。她可是海量啊。想想还真怀念。”

云稚眼睛瞪得更大了,一把抓住男人的胳膊,问道:“什么意思?我娘,我娘知道你们的存在?还跟你一起喝过酒?”

男人哈哈大笑,周围一圈毛绒绒的狐狸也叽叽喳喳笑了起来,发出人的笑声。

云稚消化了一下这个事实,不知不觉间,就把童年记忆中奇怪的地方串了起来。为什么他们并非塞外人却要住在那么偏远的地方,为什么他的父亲来路成谜。原来竟是因为这样!

男人笑完了,接着道:“当然知道了!难道你不知道你父母的来历?”

云稚结巴道:“不,不知道。劳您告诉我。”

周围的狐狸也围拢来,听男人道:“令尊是我们这一辈,不,是当时整个狐族最厉害的狐妖,他在很小的时候就能化形了。”

“有一回,他说要出去游历人间,赏识红尘。走走停停,从巴蜀游到金陵,就是在那里遇见了你母亲,云家的大小姐。你母亲得知了他的身份,却毅然决然要跟他同生死共进退,于是就被赶出了云家。加之那时兴灭狐妖,为避风头,他二人就远走他地了,听说也是换了好几个地方。最终在塞上安稳下来。谁成想……最终还是没能逃过……你父母都是爱笑爱乐的人,想必你们在塞上也不会感到无聊吧?”

从他的描述中,云稚似乎能看到三十多年前的一个豆蔻年华女子和一个高大的年轻男子携手并肩走过的身影,然而他毕竟没有亲眼见过,连两人当时的模样都想象不出。

云稚希望他能多说点,忙问道:“那是谁杀了他们?就是玄门各家的家主么?”

面对这个问题,男人却摇摇头,道:“这个,我们也不知道了。相距实在太远,这还是在各地都有同族,信息得以交流的情况下,我们才知道令尊令堂已经……”

云稚心中难免失望,他搓了搓额头,发生的太多事让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他从前立志是要伏魔除妖、锄奸惩恶,为此他刻苦修炼不敢懈怠,哪怕父母离世,他也憋着一口气坚持不懈,想着不能给他们丢脸。可是现在,竟然告诉他:他是妖,是一只狐妖,是一只人人喊打喊杀的畜生?!

中年男人轻轻握住云稚肩膀,晃了晃,转移他的注意力道:“你不想知道更多关于你父母的事么?”

果然,云稚慢慢抬起头,眼睛里亮光灼灼。

男人沏了壶茶,娓娓道来。从他的叙述中,云稚知道了很多自己父母年轻时的趣事。原来他母亲是个海量,连他父亲都喝不过她;他父亲生性懒散,在族中未下山时一天可以睡上五六个时辰;他母亲跟着他父亲回过一次狐族,那天,族中所有能叫过来的狐狸都来了,就为一睹他母亲的尊容。

听着听着,云稚的眼圈儿就红了,他故作轻松地揉了揉眼睛,跟着笑起来。

男人没有讲多久,因为他们与云稚父母也只见过几面,到后来他们远避塞上,更是连面也没见过了,只有来往过几封书信。书信里,他父亲母亲也全然不提在塞上的艰难,只说有趣的事。他们也正是在信中得知了云稚、云秋两个小崽子的存在。

云稚在心里细细咀嚼他父母的事,回味了好一阵,才道:“那云秋……她是怎么回事?那个女孩又是?”

中年男人板起脸,严肃道:“这事我已经惩罚过她了。她是我们这一支里最后一只还不会化形的狐狸。当时被那些猎妖师打晕,结果遇到你们,醒了过来,正好看见云秋的尸首,她想用这个办法提升修为,所以才……她天生心智便不成熟,我们怎么管教也收效甚微。”

云稚呆滞了一会儿,很快下了决断,道:“把她带给我。”

后来云稚才发现他们是在地下的一个洞里。洞内四通八达,通往何处,每一处都是一房狐狸窝。

云稚和“云秋”是五天后回到敷文学宫的。两人衣着整齐,面色平静,身上一个伤口都没有。

学宫老师们大为惊异,连连询问。出事以后,他们第一时间就派人搜寻,然而始终没有发现两人踪影,只看见密林中横七竖八倒了一大堆面目全非、开膛破肚的尸体,看上去是被妖兽杀死的。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云稚和云秋却早已串联好,不说实话,一口咬定他们晕了几天,醒来之后就被人送回学宫了。

虽然这样的解释苍白无力,可是谁也想不到还有别的可能性。

回学宫之后,除了一众同学,云瑾也死缠烂打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当然不相信云稚那蹩脚的说辞。可惜云稚守口如瓶,嘴硬似铁,任他怎么猜测都摇头好似拨浪鼓。时间一长,云瑾也懒得问了。

只有李元贞,只问了问他的身体状况,是否有伤,其他的一概没问。云稚备受感动,心道还是李元贞好,闲谈不问是非。

那段时间,他学到了不少狐妖的事。这些古灵精怪的生命与他脑海中对于妖兽的刻有印象大相径庭。

它们不会像传说中那样吸人精气,甚至连化为人形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们更不会变化什么幻境诱人,大多数时候,他们跟寻常的狐狸没有太多区别。

有时候,云稚会带给他们一些自己炼制的丹药,还教他们炼制的法子。有时侯,云稚则会带给他们自己研究的符咒和别的什么小玩意儿。久而久之,他跟他们打成了一片。狐狸们也教了他不少妖兽的习性。

甚至在阿叔的帮助下,他也学会了化为原形。

当他第一次用四只软乎乎的足垫踩过带着露珠的青草,用他灵敏无比的鼻子嗅闻草木花香气,夜晚却能看得一清二楚的时候,他觉得整个天地是如此辽阔、如此妙不可言。云稚从没想过变成狐狸是这么舒服,他变成狐狸,在月光撒下的湘江水畔狂奔不止,狐狸云秋也跟着他。那时候,他俩化成两个小小的影子,让自己融进天地间。有时候,他变成原型会直接跟大家睡在一起,毛茸茸的皮毛互相蹭在一处,既温暖又舒适。那种感觉总让他回忆起孩提时窝在母亲怀里睡觉。

虽然他出去的次数多了,李元贞会时不时无意问起他去了哪里,进来鲜少在炼丹室看见他了云云,但云稚总能想出一个理由敷衍过去。

云稚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静如水地过下去。修行、炼丹、闲暇时偷偷溜出去与狐狸们相见。

他没有想到世间的事总是天不遂人愿的。

那是偶然的一个早晨,云稚在学宫内无所事事。他总觉得今天在学宫里的人少了很多,不光是学子,还有老师。就连李元贞和云瑾、蒲羽他们都不在。

云稚找了半天,终于抓住一个低学年的学子。

那人奇怪地看着他,说,师兄,你不知道吗?今天他们都去猎狐了。

云稚当下咯噔一下,忙抓紧他的衣服,问他,什么猎狐?猎狐妖么?他怎么不知道这回事?在哪里?有谁去了?

他在心里祈祷一定不要是阿叔他们呆的地方。

低学年学子说,就在潇湘境内呀,西南交界的那座山,就是上次师兄你们去采药的那座山。大家都去了,听说是各大世家共同发起的。怎么师兄,没人通知你去么?

云稚顿时面无血色,背后汗毛霎时间竖起。

他来不及再对这个小师弟说些什么,匆忙赶回寝室,抄起秋水剑直奔那座山去。

他那时候御剑尚且不算纯熟,时高时低、跌跌撞撞。他花了最大力气赶赴,一路上,差点从高空摔下去不知道几次。然而即便如此,等他到了那座山还是晚了。

惨叫声如同浪潮一般涌来。有人的惨叫,也有狐狸的惨叫。更多的是狐狸的惨叫。

他们在云稚的帮助下学会了修炼内力,实力已非普通妖兽能比。可是与修行几十年的高阶修士相比,仍旧是螳臂当车。

云稚降下高度,看见了一幕幕血腥场景:好几只狐狸爬满一个个修士的身体,凶猛地一边狂吠一边啃食他的身体。修士身上坑坑洼洼,到处是血肉模糊的孔洞,就像被人拿刀剜去的一般。惨叫不止,最终在流血过多中死去。

更多的狐狸则被修士几剑划开肚皮,肠肝肚肺血淋淋流了一地,鲜血像河流一样染红了这片土地,血腥味即使在空中也能隐隐闻见。

云稚胃中一阵翻涌,他连忙捂住嘴。

那些在别人眼中长得一模一样的狐狸,他却每一个都叫得出名字,每一只都是认得。

云稚搜寻人群中熟悉的身影,御剑速降而下,抓住云瑾的衣服,急道:“怎么回事?!怎么没人跟我说你们来猎狐了?是谁组织的?!”

云瑾抽回手,他很惊奇在这里居然看见云稚。他正是杀得兴起,长剑上的血珠子顺着剑身一滴一滴流到地上。

“你怎么来了?”

云稚再次扣住他的手臂,五指像鹰爪一般锋利,迫切道:“你说呀,怎么突然就要猎狐?”

云瑾皱眉,推搡了他一把,不高兴地叫道:“你有病啊?快放手!你抓疼我了!”

云稚死死抓住,双眼通红,似乎云瑾不给个说法他就不会放手。

云瑾也冒火了,恶狠狠地说:“你又犯什么病?谁组织的?谁组织的很重要么?消灭狐妖是分内之事!这有什么好说的?既然你非要问,告诉你也无妨,上次你跟云秋回来之后,有人说这座山里有狐妖,你们两个就是遇上它们了。所以让各家先生出动,剿灭他们。”

云稚心念急转,忙问道:“是谁说的?”

云瑾一头雾水:“我怎么知道是谁说的。”

云稚抓了抓头皮,原地快速转了两圈,神经质地啃了啃手指皮,直到云瑾怀疑他是不是精神受刺激的时候,忽然又道:“舅舅舅妈,还有李家、马家、王家那些前辈们都没来吧?”

云瑾更诧异了,盯着云稚道:“没来……你什么意思?”

云稚没搭理他,只道:“好,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说罢便要走。这下换云瑾一把拉住他,怀疑地问他:“云稚,你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你说话这么怪呢?你要干吗?”

云稚目光沉沉,犹如夏日深潭,盯着云瑾道:“你真想知道?”

云瑾点点头。

云稚深吸一口气道:“好,我们也算一起长大的同伴。我要去救这些狐狸。”

“什……?什么?!”

云瑾差点没把眼睛瞪出来,他死死抓住云稚袖子,惊恐又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要救这些狐妖?!为什么?你、你你你、你疯了?!它们是妖物啊!杀它们乃是天经地义的!你、你怎么了?你脑子有病啊要救它们?你勤学苦练,不就是为了除魔灭妖么?救它们?你吃错药了!?”

噗嗤一声,云稚挣脱开云瑾,袖子破了一大块,道:“以后若有机会再跟你解释吧!总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

云稚运起内力,飞速掠开。他轻功卓绝,只两三个呼吸就从云瑾眼睛里溜走了。

云瑾心中大骇,望着他背影大声叫道:“云稚!云稚!你回来——”

到处都是鲜血和软塌塌的内脏,狐狸的哀叫声像针扎一样刺进云稚耳朵里。他现在听得懂狐狸的语言,知道它们每一只都在求救。

云稚一面运起轻功四处奔走,一面手起剑落,将那些明显活不了却还在挣扎求生的狐狸一剑了结,给它们一个痛快。

那些正在追杀狐妖的修士还以为他也是来加入他们的,纷纷放下了警惕。却不料云稚转身就开始反水起来,对他们刀剑相向。

猝然被袭击,这些人尚且没能反应过来,云稚又擅速击,没一会儿的功夫,就从他手里救下十来只狐狸。

“拦住他!快!快拦住他!”

“那个人在救狐妖!他是谁?!”

“快拦住他呀——”

人群被他冲散,立刻喧哗起来,纷纷把矛头对准了云稚。云稚只好下手重一点,把那些修士打昏。同时对这些小狐狸发出指令,让它们躲远点。

“他怎么跟狐妖一伙儿的?他是谁家的?!”

“好像是云瑾的那个弟弟!叫云稚的!”

随着他救下的狐狸越来越多,渐渐地,有人认出了他,指着他的背影高声叫道:“大家小心!云稚来救狐妖了!”

云稚心想,小心我?明明是这些狐狸该小心你们吧。

他犹如一道利刃,在花叶间飞速穿梭,所过之处必定留下一名晕倒的修士。追击他的人也越来越多。双拳难敌四手,他也挂彩越来越多。

眼看大部分的狐狸都被他救下来了,云稚心中终于松下一口气,正准备御剑要走,只听一个熟悉声音道:“云稚!别跑!”

云瑾手持长剑,与李元贞一前一后堵在他两头。

云稚骤然停步,脚下激起一层尘土。

剩余的其他修士也渐渐地追了上来,围拢在三人周围。

刚才云稚一直运起十分内力,又是轻功飞驰,又是运剑如电,此时心跳飞快,咚咚作响,后背都被汗湿了,体内格外燥热,连血液都有种热乎乎的奔涌感,好似在找寻一个出口。

云稚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冷眼观之,见都是些寻常修士和学宫的常任老师,的确没见那些前辈大家的身影,不免先放心几分。

云瑾大为光火,不说云稚大逆不道干出救狐妖的事,就单单说他打伤、打晕了这么多各位家族的子弟,就够他们云家头疼的!

看着周围人埋怨、仇视、责备的眼光,他现在恨不得钻进地里去。

云瑾骂道:“云稚!你他娘的有病啊?!突然闯来打伤这么多同门,你脑子发昏了是不是?!快跟我回云家好好领罚去!”

他抢先说出这句话且故意不提救狐妖的事,就是要先下手为强,把人控制在云家,以免被其他家族抓去。云家毕竟势大,之后或者赔礼道歉或者做做样子,怎样都行。抓去别人家可就不妙了。

尤其是这里还站着一位李家的代表。

可惜云稚不识他好人心,生硬道:“我不回。”

云瑾额头的青筋突突跳,他手指着云稚吼道:“你说什么?!你不回云家?你不认云家了吗?”

周围一众修士都目光森森,像看神经病一般看着他俩。

云瑾抱拳作揖道:“诸位,我弟弟平日炼丹吃药把脑子吃坏了,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并非他本意!待我将他带回云家,交由家父严审,一定给诸位一个交代!”

搬出他父亲来,这下云稚应该会清醒点了。

然而云稚仍是目光冷冷,道:“怀瑜,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回云家了。替我感谢舅舅舅母这几年的养育之恩,若来日还有机会,我再报答吧!”

云瑾一下子傻了,竟足足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似乎没听明白云稚是什么意思。

一个温柔和煦的声音响起:“叔童,你一定要这样做么,一定要走到这一步?”

云稚转过身,李元贞惯有的笑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严肃沉静的表情。阳光从他背后照来,他整个人陷在光里。

这样的表情让看惯了他笑面的人都觉得很不习惯。那感觉好像早晨开窗照常迎接一向柔和的风,吹到脸上,却是冰冷刺骨的。叫人忍不住狠狠打了一个寒颤。

喧闹的人群一时间安静如冰。都静静看着李元贞说话。

云稚轻轻叹一口气,他扭头看了看云瑾,又看了看李元贞,微微笑道:“不是我要走到这一步,是我不得不走到这一步。命数天定,或许,这就是我的命数吧。”

李元贞久久凝望着他。

趁这一瞬间的功夫,云稚操纵秋水,如离弦之箭射了出去,将李愚、云瑾、那一大帮人和所有的所有都甩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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鲤鱼:emo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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