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狠话一时很帅,可事后疾驰出去百里的云稚血却渐渐冷了下来,咚咚狂跳的心脏也渐趋平复。
他好像,做了个很大的决定啊。
似乎,好像,从今以后,他再也不能回云家,也再也不能回学宫,更是再也不能出现在从前的亲人、朋友、同窗面前了。
他成了众矢之的,成了千夫所指,成了逃犯了!
等下等下。云稚揉揉头发,搓了搓脑门。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他只是想救狐狸而已,他只是不想看到它们流血,为什么……为什么事情走到了这一步??
他是不是应该倒回去认个错、服个软?就说云瑾说得对,他是吃丹药把脑子吃坏了。
不不不,不行。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他不是一个常人,可也不能算作一只妖兽,他最单纯又最复杂、最凶蛮又最无助,他应该何去何从?
云稚站在剑上,举目四望。远处青山,耳畔清风,四下无人。转念一想,天地何等辽阔,包容世间万物。难道还会没有自己的一个居处?做不了人,那就和妖一起吧。
三月后,从蜀中的永昌郡传来有人目睹云稚行踪的消息,各家派人仔细搜寻了一番,没发现一根狐狸毛,只好悻悻回家。临走前还让镇守巴蜀多年的蒲家派人永昌郡常驻,一定要抓住云稚的狐狸尾巴。
蒲家老家主笑呵呵地点头,立马派了几名亲信驻扎永昌郡内。其他家主都满意了,转身打道回府。等他们前脚刚走,蒲家家主后脚就把亲信撤了回来。
彼时,云稚正和蒲羽蒲商两人窝在山里打叶子牌。他们呆的地方正是那处从山洞里才能进入的世外桃源——云稚特地从外面搬了好几棵桃树进来,美其名曰要把这里变成真正的桃源。
蒲羽怀里揣着一只小狐狸,像抱小猫似的抱着它,一下一下地抚摸柔软火红的皮毛,一边把脸贴上去蹭它。
蒲商看不下去了,阻拦道:“好了好了,多脏啊。”
蒲羽瞪他一眼:“哪脏了?才不脏!”
云稚扣下手里的牌,真诚地说:“说真的,多亏你们,才能让我有个栖身之所,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带它们去哪儿……收留之恩,没齿难忘!”
蒲羽摆了摆手,道:“欸,别这么说。你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再说,我们家跟别人可不一样,我们是很喜欢小动物的。”
云稚淡笑道:“真的,若不是你们,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说这,眼底竟有一层晶莹。
蒲商大叫道:“云稚你这个小人!少装哭了!你把刚才那张牌还回来啊啊啊啊啊——”
云稚哈哈大笑,在放肆恣意的笑声中被蒲羽蒲商掀翻在地。
云稚就这么在这个难以被人察觉的地方呆了好一段时间。没有炼丹炉无法炼丹,要练剑呢又没有可以相陪的人,想喝酒就要下山去买,下山就会有被人发现的风险。云稚百无聊赖,每天的生活就是种菜和打牌。
终于,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忍无可忍,决定要重出江湖——出去玩。蒲羽和蒲商当然是十万个不愿意,且不说他救狐妖这事,就是打晕打伤的一众玄门世家子弟,都在等着要把他缉拿归案,严刑拷打呢。
云稚道,至于吗,他们哪来那么大仇恨,是杀了他们爹还是杀了他们娘啊。那些狐狸跟他们也无冤无仇,凭什么那么对它们。
蒲羽说,没办法呀,谁让它们是妖呢?就是它们不吃人,它们的祖宗也必定吃过人。
蒲商说,人妖之怨,古已有之,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漫说是你一个云稚,就是十个云稚又能如何呢。你能救得下全天下的狐狸么。
云稚恨恨地说,娘的,他要有本事,一定把所有狐狸都带在身边,看谁敢动。
蒲羽说,好了好了,你现在自身难保呢,还说大话。快,变个原形给我玩玩。
云稚龇牙,让她快滚。
在云稚第九十九次撒泼打滚之后,他那位狐族的便宜叔叔终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了过来,并把一项奇绝惊世的狐族秘术教给了他。就是千颜术。
学会了这个本领,云稚简直如虎添翼。他终于可以大摇大摆地下山游荡。仗着普通老百姓没人认识他,在永昌郡上逗猫笑狗,走马观花,吃吃喝喝,沾花惹草。当然,还有他最爱的赌牌。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月,云稚又厌倦了。老话说得好,人就是爱犯贱。过穷日子的时候想过好日子,过上好日子了又想过刺激日子。不然就浑身发痒,骨头缝都痒得难受。
反正他现在已经学会了千颜术,只要他不去学宫,不往那些大能们面前凑——那些人本来也一万年不出山了,他想凑都没机会凑,就不会有事。
他还真好奇,自己改头换面后,以前的熟人认不认识自己。
找谁呢?一个高瘦身影冷不丁从他脑海深处蹦出来。
怪了,怎么会第一个想起他。云稚直犯嘀咕。怎么也应该想起云瑾他们。不过也无所谓,既然要去,干脆就一起见了。反正他们也认不出自己。
这么好玩的事,云稚当然说干就干。他向阿叔反复求证了千颜术的作用,便御起秋水直奔潇湘而去。
云稚本想在敷文学宫山脚下蹲点,后来蹲了一会儿一张熟面孔都没看见,又还是觉得太过于冒险,便改换地点,变成了距离敷文学宫有相当一段距离的镇上。这座小镇远离学宫,以普通百姓居多。云稚想着,见不到熟人就算了,喝一喝这里的小酒,看看远远的学宫景色,也不失为一桩妙事。
从前他上学时候便常与蒲羽蒲商来这处小镇闲逛游玩,虽然这里没有像金馆那么规模宏大的赌坊,却也有普通人开的酒馆茶楼,价格低廉,生意不咸不淡。倒是个很悠闲的去处。
云稚现在是一副相貌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长相,他随意走进茶楼,要了一处二楼临轩的雅座。一人一盏,一边闲闲地看下面走来走去的人群,一边竖起左边耳朵听茶楼里的人交谈。
他有着狐狸相同的听觉,几乎整座茶楼的交谈声都能进他的耳朵。
有几个粗鲁的汉子声音正在交谈他的事。一个说云稚无缘无故离开学宫真是奇怪,另一个忙说不是无缘无故,是一意孤行非要救一帮狐妖。第三人则说这种人应该被逐出学宫,敷文里的先生怎地都没看出他是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到与妖兽为伍的人。第四个说,谁知道呢,现在找了这么几个月还是没找到他,谁知道那些家主大能是不是根本就没仔细找。第一个声音又响起来,放着这么一个危险的家伙在外面,这些世家家主到底怎么想的。害得他们人人都过不好。
云稚一边津津有味地听,一边拿这些话下茶。
心中琢磨:他到底做了什么恶事,不过就是救了一群狐狸,怎么这些人就把他视作洪水猛兽避之不及呢?也许,他们只是太无聊了,或是过得太不如意了,而自己就是他们不如意生活的归因。毕竟,责备别人总比责备自己来得容易的。
哎,真是没意思。
小二的接待声响起来,云稚继续无聊地放空自己。
“客官,您坐哪儿?”
“二楼。”
听到这把嗓音,云稚一愣,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身旁相隔几步的椅子坐下来一个人影,从余光可以看到他身着缁衣,年纪很轻。
坏了。真是李愚。
云稚不动声色地把脸往左边侧了侧,假装平淡地喝茶。
“兄台,这位兄台?”李愚叫了他两声。
云稚心里咯噔一下,僵硬地转过来,心想:他这是不是就叫叶公好龙。明明来之前还想着要见他,真的见到了却又打起鼓来。
云稚转过头,装作波澜不惊道:“嗯?”
李愚递给他一条帕子:“兄台,你的帕子掉到地上了。”
“哦哦,多谢多谢。”云稚心里顿时放下防备,接过手帕。又转过去自顾自地喝茶。
李愚的脸色好像差了些。云稚心想。
虽然他仍然面如冠玉,笑若春风,但他就是看得出来,那笑容下面藏着的一点清愁。
为什么?
云稚思考了一会儿,未果,也实在坐不住,再待一会儿生怕自己露馅儿,便对李愚打了个招呼转身下楼。
谁知刚走出不过几步,便听李愚叫道:“兄台,请留步!”
云稚心道不好,脚下骤然急停,转头问道:“何事?”
他心说,他都这张脸了,他就不信李愚还能认出来。他再聪明,再有天资,也不可能认出千颜术的。
于是便露出一个自认为浅淡又疏离的微笑。
看见他这张脸,李愚表情凝滞了一下,好像短暂地出神,半晌才道:“没事,不好意思兄台,我认错人了。”
云稚轻轻点头,看似稳重实则健步如飞地下楼、快步逃跑、飞速御剑、一溜烟跑回永昌郡,像极了生怕李愚追上来。所幸李愚也没有追上来。
那就是云稚和李元贞十五年前的倒数第二面,下一次相见,两人就是短兵相见了。
纸包不住火,云稚回去歇了才不到半月,终于,那场惊天骇世的对战就爆发了。
云稚醒过来后总是刻意地淡忘这件事,然而这事却如附骨之疽一般永生永世难以消除。
那天,本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他正在洞中躺着睡觉。
一只小狐狸叼着一封信窜进来,咿咿呀呀地钻进他怀里。
云稚睁开眼睛,拆信,一目十行,只见上面是蒲羽手书:
我已知令尊堂遇害真相,信中不便多言。我家老地方,面谈,速来!好音字
云稚顿时瞪大眼睛、翻身而起,把胸口处的小狐狸掀翻在地。
他心跳骤然快了,这样重要的消息,为什么蒲羽不亲自来说?他们之间有过约定,书信容易遭人拦截,要紧事必须面谈。
不对,都下午了,怎么好些狐狸都还没回来?
……遭了!
秋霜落尽,寒风吹彻山崖。
永昌郡上的人们都在窃窃私语。
这里原本是蜀中一处隐秘静谧的山脉。谷里常年清溪潺潺,枫树成林,雾气轻柔。可今日,谷口黑压压站满了玄门各派的修士。白袍衬飞剑,道衣映符箓。一眼望去,全是密密麻麻的修士。
由几大世家牵头,三十六派相随,声势浩大,人声鼎沸。个个端的是要替天行道,肃清妖邪。
冷风卷着血腥气往谷里灌,地上青石被血染得发暗,断竹枯枝遍地狼藉。原本温润的雾气,混着尘土、残肢、皮毛与血气,浑浊得让人喘不过气。
不知什么时候,云稚已站在最高的断崖边。脚下是万丈空谷,身前是灭顶屠戮。
他一身素衣早已彻底浸透鲜血,衣料被符火灼烧得破烂卷边,肩头、袖口挂着细碎的火红狐毛与焦黑炭痕。
尽管如此,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他浑身都在发抖,骨头缝里钻着刺骨的冷。手中秋水剑静静垂在身侧,剑身清亮如秋水,不染一丝血污,却清清楚楚映出谷底一幕幕惨剧。
这柄剑是他娘亲手传给他的。取秋水之润,纳山川之灵。多年以来,从未沾过无辜性命。
娘亲教他握剑守心,修的是正道,存的是良善。可谁也没想到,最后他要靠这柄清净长剑,来报同族血仇了。
可他年纪太小了,他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不明白为什么要对它们兴师动众、赶尽杀绝。仅仅是因为非我族类?
世人都说狐妖魅惑害人、祸乱世间,可他这段时间所见的族人,跟普通的狐狸没什么两样,也从未主动害过一人。
可在这些名门正派眼里,非我族类,便是罪孽。活着,本身就是错。
“云稚,速速弃剑受缚!”
崖下传来沉沉喝声,回荡在山谷间,听着刺耳。
李家出家已久的老太爷立在最前。拂尘垂在臂间,道袍一尘不染,面容肃穆庄严。后面则是李家人和云家人。他字字铿锵,罗列着狐族莫须有的罪名,什么隐匿妖力、觊觎至宝、暗害修士,桩桩件件,触目惊心。末了,还落下一句:“我等替天行道,荡平妖孽,顺应天道!”
云稚只觉得荒唐,心底一片冰凉。
他就站在崖上,眼睁睁看着族人一个个死去。
已经皮毛稀疏的老狐为护住小辈,硬生生扛下数十道术法;刚学会化形的少年狐狸,被符箓锁在原地,连挣扎都做不到;还有那些尚不能化形的幼狐,缩在草丛里瑟瑟发抖,最后还是逃不过屠戮。
自始至终,这些狐妖没有一人还手伤人,只想着躲,想着护着彼此,想着留一线生机。
这就是他们口中的妖邪祸世。
云稚缓缓抬眼,喉间干涩得发疼,声音沙哑得像是被沙石磨过,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们不犯因果,不扰苍生。只是老老实实地修炼。我不知道他们到底犯了什么罪?!尔等妄称正道,贪利屠族,今日之血债,我必一一讨还!!大家不必再退让了!跟他们鱼死网破!”
话音刚落,崖下杀伐之声骤然爆发,没有半分迟疑。
最先冲上来的是各位剑修。
百余位剑修齐齐踏空,飞剑出鞘,寒光漫天,密密麻麻的剑光劈落下来,不留半点余地,招招奔着夺命而去。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山谷,连绵不绝。清亮的剑光像利刃划开薄纸。无数细碎剑光狠狠斩在狐妖的躯体上。火红狐毛漫天纷飞,温热的鲜血顺着伤口喷涌而出,一滴滴落在青石地上,瞬间晕开大片暗红。
半空之中,青色巨剑骤然凝聚,数十丈的剑光压得空气都微微震颤,带着碾压一切的力道轰然劈下。十几只修为最深、年纪最老的狐妖立刻相抗。
一声巨响,几道身影重重砸落在地,半截身子被剑光斩断,鲜血汩汩往外冒。老人喘着粗气,视线早已模糊,却还是拼尽最后力气转头看向身后吓得发抖的孩子们,声音断断续续:“走……快逃啊……”
话没说完,数道剑光穿体而过,精准击碎了他的内丹。
崖上的云稚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死死攥住秋水剑柄,用力到指节泛白,掌心被剑柄磨得生疼。心底那点仅存的人性,随着这一击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滔天恨意从心底翻涌上来,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没等他冲下去,第二批修士已然发难。
是符修。他们悬在半空,指尖灵诀翻飞,一沓沓黄符从袖中飞出,铺天盖地笼罩整座山谷。镇妖、焚邪、锁灵,三种符箓层层叠加,金色符光刺眼夺目,带着天生克制妖族的威压,死死锁住每一寸空间。
“镇妖锁灵,焚灭邪祟!”
一声令下,漫天符箓同时引爆。金色烈焰席卷四方,灼热的温度烤得空气发烫。但凡被符火沾到的狐妖,立刻被烈火裹住全身。符箓锁死了他们的内力,半点运转不得,只能硬生生承受焚身之痛。凄厉的哀嚎此起彼伏,一声声揪人心肺。
几个尚未开智的幼狐,连化形都做不到,小小的身子被锁灵符定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在烈火里痛苦挣扎、呜咽。
他们从未害过任何人,懵懂纯真,却要承受世间最残忍的杀戮。
烈火灼烧着皮肉、毛发,一点点啃噬着狐妖们的身体,直到被烟火碾碎、吹散,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烈火未熄,腥风又至。
隐在林间阴影里的毒修动了。他们穿着暗沉的灰黑袍子,藏在暗处,不露身形,手法阴诡至极。指尖轻轻一弹,无色无味的蚀灵散随风飘散,顺着风势落满山谷。
这毒物专门克制妖族灵脉,不入口鼻亦可侵体,沾肤即腐灵,入脉即断修。
近处几名狐妖只是吸入少许雾气,瞬间浑身僵硬,四肢不受控制地颤抖。体内灵脉寸寸断裂,内力疯狂逆流,五脏六腑被毒素一点点腐蚀溃烂。原本清亮的眼眸瞬间充血赤红,身躯软软瘫倒在地,抽搐数下便没了声息。死后躯体迅速发黑干瘪,触目惊心。
暗处的毒修冷眼望着这一切,嘴角挂着阴冷的笑意,手中毒针、毒粉不断挥洒。他们不用近身搏杀,仅凭无形毒物,便肆意收割着一条条鲜活的性命。
血色未歇,大地突然剧烈震颤起来,土石翻飞,地面裂开一道道纵横沟壑。
阵修的杀阵,彻底成型了。
这些阵修早已提前潜入山谷,以群山为基,古木为引,布下了绝杀大阵。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打算给狐族留半分生路。
赤红的阵纹从地底破土而出,纵横交错,结成一张巨大的血色罗网,将整座山谷死死封困。赤色阵光冲天而起,凝成厚重结界,隔绝了所有天地灵气,也封死了一切逃生路径。阵网之中,无数细碎灵力刃片高速旋转飞舞,如同漫天细刃,不停切割着阵中所有生灵的躯体。
狐妖们不甘心坐以待毙,拼尽灵力冲向结界,想要撕开一条生路。可刚靠近阵边,便被强悍的阵力狠狠弹回,漫天刃片瞬间席卷而上,将他们的躯体切割得血肉模糊、伤痕累累。大阵锁灵压修,身在阵中,狐妖的修为会被持续压制,灵力不断流失,越是挣扎,反噬便越是剧烈。
阵眼处的阵修手持罗盘,神色淡漠冰冷,指尖不停掐诀催阵。他们冷静地操控着绝杀阵法,看着阵中狐妖哀嚎、挣扎、陨落,脸上没有半分动容。在他们眼里,这场屠戮只是肃清妖邪的修行,是理所当然的天道所为。
修士们层层围剿、步步紧逼,配合得天衣无缝,将他们硬生生逼入死局,肆意屠戮。
这早已不是正邪对决,只是一场披着正道外衣的、单方面的残忍屠杀。
云稚毕竟只是一人一剑,再如何厉害,也只能一次杀掉一人。更何况修士们配合默契,他很难近身。只能疯狂地窜进窜出,竭尽全力地挥动秋水。
谷底血泊里,一个刚修出第一条狐尾的小狐妖,看着不过十岁模样,天真懵懂。他双腿被符火灼伤,疼得站不起身,跌在满地血污之中,看着步步逼近的修士,眼里满是恐惧,伸出小小的手,哽咽着哀求:“我从来没有害人……求求你们,别杀我……”
没有回应,更没有怜悯。
一道冰冷剑光骤然落下,干脆利落。
小小的身躯重重倒地,鲜血染红了身下青石。那双清澈懵懂的眼眸,死死睁着,定格在最后的恐惧与不解中,再也不会眨动。
这一刻,云稚心底最后一点温柔、最后一丝对所谓正道的期许,彻底轰然崩塌。
刺骨的寒意席卷四肢百骸,滔天恨意压得他几乎窒息。
秋风猎猎作响,吹乱他的发丝,鼓动着破碎的衣袍。他周身骤然爆发冲天剑气,澄澈的秋水剑剧烈嗡鸣,剑意冲霄而起,震得漫天符箓瑟瑟震颤,整片虚空都隐隐动荡。
他眼底的灵动笑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凛冽刺骨的杀意。
风中血雾飘荡,衣襟覆上一层凄厉的暗红。
他修的是人间正道,守的是世间良善。可人间正道为何不善待他满门无辜的族人呢?
云稚垂眸,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底彻底无光,只剩死寂的冰冷。没有暴怒的嘶吼,没有癫狂的咆哮,语气平静得吓人,却字字泣血:“你们以善名为刀,以正道为谎,屠我族群无辜满门。”
“从今往后,我云稚,弃善从杀,不信天道,不尊正道。”
话音落,他足尖一点,身形如一道孤影,从万丈断崖纵身跃下。
秋水剑寒光暴涨,一剑劈出,漫天血色雾霭尽数破开,层层锁困山谷的血色阵纹轰然撕裂。
一剑落,烈火熄,清风静。
在极致的恨意下,这一剑竟发挥到了天人的水平。
漫天飞舞的镇妖符箓在极致剑意下寸寸崩碎,化作漫天飞灰。暗处潜伏的毒修还未反应过来,凛冽剑气已然穿体而过,当场暴毙,死无全尸。
剑气如风激荡,阵修手中罗盘剧烈震颤、裂纹遍布,苦心布下的诛妖阵层层崩塌,禁锢天地的结界轰然碎裂,漫天灵力刃片尽数湮灭。
唯有剑修们不肯罢休,千百道剑光齐齐碾压而来,试图以玄门正统剑道镇压于他。
可此刻的云稚,早已心死无澜,只剩一身血海深仇。
他凌空翻转身形,秋水横扫四方,硬生生挡下万千飞剑。秋水剑纵横开合,招招决绝。清亮剑光掠过之处,白袍碎裂,法器崩毁,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名门修士,纷纷倒在血泊之中。
而他自己一身白衣也尽数被鲜血染红,犹如一身红衣。
山谷的风呜呜作响,像万千冤魂低声泣诉,裹着浓重的血腥气,吹遍每一寸土地。
满地狐尸堆叠,遍野鲜血浸染。偏安一隅,一朝尽灭。庞大的狐族,死的死,伤的伤。
偌大山峰,似乎只剩他一人独活。
云稚执剑立在遍地尸骸之中。他垂眸望着秋水剑身,镜面里映出的,是无数张熟悉的、再也不会睁开的脸庞。
剑身依旧澄澈干净,握剑之人的心,却早已被血色和恨意彻底浸透,再无半分温柔。
那个温和善良的狐子云稚,也随狐妖们一起死去了。
----
私以为小云是很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