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的楼房偶尔有电视机的声音传出窗外。
已经晚上十点多,有位母亲喊:“赶紧睡觉了,明天还要上学!”
那小孩指着电视机,“我看完鲸鱼就睡。”
电视机播放着一档自然科教纪实栏目:《动物世界》
“人类通过电磁波通讯,将信息实时传递,而座头鲸能发出低频声波,通过海洋作为媒介,传递给三千多公里远的同类,源于水的密度是空气的800倍,在水下的传播效率,远远高于空气……”
这是海洋生物传递信息的方式,即使距离再远,只要是同一种类,在同一片海域,就能识别出这种频率想传达的信息。
生物研究基地的培养舱连接着输出管道,输出管道连接着检测舱,检测舱连接着废液舱,废液舱继续连接着排水道……最终进入错综复杂的城市下水道系统。
其中一个下水道,将远在数公里外的始祖体发出的低频声波,传递至一个井盖附近。
而那井盖正在坡道之上。
“别杀他……”
根根即将刺向青年的骨刺戛然而止。
它第一时间就识别出这种频率,来自于同类传达的信息。
或者说,来自于原体传达的信息。
还没彻底复苏的记忆,也随着这道频率被激发了一些。
它的眼前闪过一些细碎的片段:
在一个巨大透明的舱体外面,有几个人类来回走动,都穿着白色的衣服。
他们往舱体中注射了一种物质,这种物质会吸附着在它某个部位上,尤其是刚分化出来的新鲜部位。
还会产生难以忍受的剧痛。
所以它只能把刚分化的部位进行分割。
其中一些人就端着从它身上刚分割出来新鲜组织,拿去研究。
后来,唯有一个青年,静静地站在舱体前面,眉眼间透露几分不忍……
原来眼前的猎物,跟它有过交集。
如果按照人类的时间计算,那已经是两年前的记忆。
它迅速分析出猎物还有存活的必要性,并迅速收起根根骨刺,调整肉块,将皮囊的脖颈、膝盖、胳膊肘等关节处,都恢复成正常的曲度。
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
等张童回头,他看到的画面和上一次所差无几,男人又倒在地面上,唯一不同的是,这次男人的身下是一块井盖。
并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张童不禁觉得自己有些疑神疑鬼,只因白天知道始祖体的细胞没经过消杀就流向下水道,他一整天都有些顾虑,导致他现在也产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觉得眼前的男人是始祖体的细胞分化形成的。
也导致他迟迟不敢回头。
他冷静分析了一番,他看过资料,始祖体虽然能模仿出不属于它基因序列中的组织和器官,但也止步于表面模仿。
那些模仿的组织进行分析后,基因还是属于始祖体的。
简而言之,相当于用泥土仿制出一个人型,但那终归不是真人,因为内部成分依旧是泥土,而不是血肉。
如果眼前的男人是始祖体的细胞分化形成的,那么在男人脸上的一些擦伤,不应该是冒着红色的血珠,而应该是淡蓝色的。
他再次扶起了男人,同时意识到一件事,他们还没互通姓名。
为了方便接下去的沟通,他问,“我叫张童,你呢?”
男人一时没有回答。
它能分析出这句话的意思,源于白天它一直伪装在一副黑色的皮囊里,观察着人类发出的每个声节。
相当于听过的每一个字,它都记录了下来。
不过每个字的确切意思,它还不能完全猜透,但能结合见过的情况,套用一下是什么意思。
比如刚见面的两个人,会互相说出同一句话。
它由此推测出是同类之间的某种招呼。
再比如,有个人将某样物品递给另一个人后,接下来他们的对话,会反复出现同一个词,它由此知道,那个物品叫什么……
将近一整天,它大致能明白人类的语言。
但是它还没办法表达,它缺少了一种发声的组织。
人类通过舌头、嘴唇、牙齿等器官的调制,能发出各种音节,但原始的声音,是通过一种组织的振动产生的——那便是声带。
吸收了一具人类后,它大部分能量用在增殖上,才能支撑起整幅皮囊,还没有细致地去分化出声带。
以至于它还无法发出声音。
目前看来,分化出声带这种组织的必要性很大,才能更方便它伪装。
男人张了张口,却没说出一句话。
张童顿时愧疚起来,连忙说,“抱歉,我忘记你……”
他当即伸出手心,“你把你的名字写一下,我会记住的。”
青年神色十分认真。
它迅速调取出有用的记忆,眼前又闪过一些细碎的片段,但这次的片段,是源于这具皮囊的原主。
原主死前的大脑是完整的,大脑储存着的信息也没被破坏。它在吸收时,有部分大脑并没有完全转化成能量,还能进行读取。
原主曾在某些纸张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对应信息后,男人伸出手指,在张童的手心上写下:Rye。
张童细细看着男人一笔一划地写下,轻声试唤……
“Rye。”
这个名字被再次呼唤的时候,他们已经身处张童所住的公租房中。
“我的衣服对你来说有些小,你介意吗?”
Rye摇了摇头,明显不介意。
张童还是顾及到对方穿了会不舒服,继续在衣柜翻找着,尤其是搁置在最里面的T恤。
终于让他找到一件比较宽大的运动衫。
好几年前,还在学校时的运动会穿的。
上面的logo和口号都土里土气,不过在Rye身上应该能穿出卖家秀的效果,毕竟是男模。
但裤子没办法,只能为难Rye穿“七分裤”。
Rye接过张童手中的衣服,走向张童所指的浴室。
张童注视着男人走进浴室的背影。
走路的姿势……很怪异。
一路上是他扶着Rye回到公租房,所以没发现。
此刻才注意到,Rye在走路的过程,踝关节几乎是没有动过的。
整体的行为僵硬,像个还没有安装上细致零件的机械人。
他只能暗猜,脚踝处或许受过伤,再或者,来到陌生人的住所,还是让Rye不自在。
浴室内。
男人再次以四肢和脖颈扭曲的姿势,躺在地板上。
或者用“堆”形容更为准确,男人看起来像一堆连接着的肢体,那些肢体都在不该有的位置上。
皮肤浮现出一些凸起经过的动静。
它在调整肉块。
它能察觉到走进浴室的过程,身后观察它走路姿势的视线。
目前没有能量的摄入,它需要使用储存的能量,那些能量大部分用来迅速生成并进行攻击的骨刺,它先转换为形似踝关节的部位。
包括一些有必要的组织。
整个过程,皮囊发出一些嘎吱嘎吱的声响,一些硬质的组织在调整的过程发出来的。
不过被花洒的流水声覆盖。
大概半小时。
Rye待在浴室里的时间有些久。
张童起身,有些犹豫,要不要去敲浴室的门,询问是否有不方便的地方。
不过,他刚起身,浴室的门就被打开了。
Rye走出来的一刻,让张童有些哑口无言。
Rye把衣服穿反了。
T恤的反面被Rye穿在正面,看起来脖子很勒的感觉。
也让这件T恤看起来更土气,因为印在背面的班级口号字眼都呈现在面前。
Rye面无表情地拽扯了两下,似乎也在尝试松解勒住脖子的那圈布料。
张童抿了抿唇。
他不知道该不该提醒,又担心提醒会让原本就不自在的男模尴尬。
Rye从浴室走出来的一刻,还是跟印象中有不少出入。
像个少爷误入穷乡僻里,穿着不合身型的发皱衣服。
在张童的眼中是有些偏差的,但他怕伤到对方自尊,毕竟对方从事的工作,日常服都很有型。
所以他尽量夸赞,“好看的,没想到你穿这种衣服也能很好看。”
夸赞的同时,结合男模应该很注重外表的猜测。
但Rye没什么表情。
对它而言不过是一具皮囊。
所以即使是夸赞,夸的也不是它。
它不会为此高兴。
张童见他没反应,暗想是不是自己的表达方式不够真诚。
但他也很难再用浮夸的语气去称赞一个落魄的男模,那本来就不是他擅长的事。
只是他又时时刻刻想起Rye是个语障人士,还做了一场失败的声带手术,所以不由得想调动一下男人的低沉情绪。
他只能另外开启一种关心模式。
“我帮你涂一下药水吧。”
顾及到涂药后还会被流水冲走,所以他将涂药放在Rye冲澡的后一步。
Rye朝他走来,坐在沙发上。
走过来的过程,张童暗暗观察,好像走路已经没有半小时前那般僵硬了,脚踝看起来没问题,也没外伤,所以大概是对陌生环境没那么不自在了。
张童打开医药箱,取出红药水。
他仔细观察Rye的脸,不得不说,确实有做那份工作的资格,并且绰绰有余。
它能察觉到青年对这副皮囊有几分羡慕,心里依旧没有任何一丝波动,大概还是源于,这幅皮囊本就不关它的事。
棉签染上红药水,涂抹在Rye的眼角和颧骨附近。
这些擦伤……大部分是在原主被割喉的一刻到倒地所致。
它进入皮囊后,维持了这副人皮的活度,才能导致皮肤还有活性,并在擦伤处渗出一点血。
也让它的伪装更逼真。
如果是它模仿出来的皮肤,有擦伤的情况,流出来的液体并非红色,而是蓝色。
“好了。”
张童收拾好医药箱,放回去后,又坐回沙发检查一下Rye脸上那些擦伤。
大概没什么问题了,他打算接着去给Rye收拾被褥。
“谢……”
张童走向房间的脚步一顿。
“谢……谢谢……”
他回头,发现Rye正捂着自己的喉咙,似乎尝试用外力,让自己的发音更精准。
“你……”张童讷讷出声,“你不是不会说话吗?”
它已经分化出形似声带的组织,只是还没习惯靠这种组织去发出振动,还在练习阶段。
Rye继续回复:
“会……说……但……说……不……准……”
张童很震惊,“所以,你做的声带手术不是失败了,而是还在恢复期?你才尽量没有说话?”
张童半推测出这种原因。
只见Rye没再出声,继而点头。
原来是他误会了……
张童将情绪收敛回去。
真实情况总归是好的,对一个语障人士而言。
他当即阻止Rye再发出声音,“既然在恢复期,那你还是别说话了,别影响恢复……”
“多……练习……”Rye说。
张童有些无奈,不过如果是他,做了一场视力恢复的手术,大概也会忍不住想多睁开眼。
就像他还没彻底瞎,就已经在练习适应瞎了以后的情况。
“但还是别说了。”张童说。
Rye没再开口。
张童坐回沙发,有些好奇地看着Rye。
“其实有个问题,我不知道问出来合不合适,可能会透露你们的工作内容……我可以问吗?”
Rye看着他,点了下头,示意他可以问。
“你们真的只是陪客人聊天吗?”
毕竟许博士说过,他们处在灰色地带,必然不可能像表面上那么正规。
半晌,Rye开口了。
“你……想……知……道?”
张童的好奇心驱使,一时忘了要让Rye保持沉默才不会影响恢复。
“嗯,我真的挺想知道的。”
“想……知道……什么……”
“就是,你们除了聊天,还做了些什么,呃,就是其他工作内容?”
Rye静静地看着他。
它在调度记忆,关于这具皮囊的“其他工作内容”。
其中一些片段,让它无法理解,它观察过不少生物,只有人类会做出某种行为。
以至于它无法明确说明那种工作行为称作什么。
也许它需要通过行为进行回答。
Rye的一时默然,让张童觉得,问题还是涉及到了他们工作的保密方面,不可以直问直说。
毕竟男人连告诉他的名字都是工作时的代称。
他连忙摆了摆手,“不能说的话,就不……”
下一秒,张童的脸上就投下了一大片阴影。
那是Rye俯身下来,并突然低头凑近他导致。
紧接着,他就感受到唇上被一股冰凉的触感覆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