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Rye又在凝视他的嘴唇,张童有些条件反射地捂住嘴。
他必须得赶紧转移话题,视线快速移动,很快停留在Rye的衣服上。
“对了,你的衣服穿反了。”
他一边伸手指向Rye的T恤,Rye顺着他的动作低头。
“……反了?”
“没错。”见Rye成功被转移注意力,张童连忙接着说,“你不觉得脖子很勒吗?勒的一边要穿在后面。”
Rye一声不响,就将T恤脱下来。
月光雾邸的男模标准很高,不见人的地方依旧处处是锻炼痕迹。
张童慢慢放下手,移开视线。
他忽然觉得自己缺乏锻炼,否则就不至于在Rye“工作”的时候一点都挣脱不开。
想到“工作”,他不知道要不要告诉Rye那其实是接吻。
他有点担心Rye在大街上还突然对别人“工作”,到时候就不是他们主动寻求警方帮助了,警方会主动找上门。
见Rye已经把衣服穿正确,张童开口,“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Rye看向他。
“昨天晚上我们。”对张童来说还是有点难开口。
他斟酌片刻,“昨晚的工作,那其实不叫工作,叫接吻,你懂吗?”
“接……吻?”
“嗯,那是相爱的两个人才会做的事,你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它缺乏人类复杂的情感系统,一时无法理解,相爱的两个人类所代表的意思。
它的重点只放在“不能再这样”上面。
相当于它不能再对张童“进食”。
Rye一时沉默地盯着他,很沉默。
张童隐隐觉得不妙,有些懊恼自己还是不该先提起这个头。
他后退一步,立刻去收拾好要带出门的钥匙、证件等,他在慌乱的时候,就会显得特别忙。
并转头对Rye说,“我们快出门吧。”
好在男模目前还算配合,虽然明显阴沉下去,但张童催促了一声后,Rye还是朝他走过来。
总算出门。
公租房这边的楼房密密麻麻,下去的石梯有很多条,走到张童常下去的那条石梯时,他发现不远处围着不少人,还有几辆警车。
他突然想起来,他就是被警笛声吵醒的,只是警笛声持续不久,他当时还一直提防着Rye,才一时忘了。
看情况似乎很严重,还能看到一些穿蓝色连体防护服的人影。
该不会是第四起凶杀案?张童暗想,毕竟这种场面很大概率是出了人命。
Rye的视线也停留在那处。
其中有个人类提着一个透明袋子,里面装着一张黑色的猫皮。
那是它上一张皮。
那只黑色的生物,不止低级,还愚蠢。
面对它时,瞬间弓起背部,浑身炸毛,发出低哑的嘶吼声。
却不知道要逃生。
比老鼠还无知。
最终它选择当场消化。
如果是动物,大概能闻到猫皮中残留着一种强烈且危险的信息素,并陷入应激状态。
至于人类,在它尚未完整的记忆中,人类似乎可以通过某些手段,单从生物的一个细胞,就能分析出各类成分,包括物种。
而那张猫皮还残留着它的细胞。
不过,这对它而言并不影响,在人类发现那张猫皮前,包括在它的分化过程中,它早已对代谢细胞进行处理。
从它身上脱落的每个细胞,一旦离开核心体,都会启动基因溶解。
而基因是判断物种的核心途径。
毁了这条途径,人类就无法追踪到它。
唯一有影响的,或许是现场的血迹。
不久,人类就可以发现那些血迹,是属于它正用来伪装的皮囊。
目前,它还不清楚人类会用什么手段来监测这副皮囊,如果能分析到细胞的内部,对人类而言,分析人体的内部应该也不困难。
它需要提前准备,必须在人类找到这具皮囊前,先分化出形似人类各种器官的肉块,尤其细胞的密度,也得精准模仿。
男人面无表情,站着的姿态没有变过。
但隐藏在T恤衫下的部分肉块,已经开始剧烈搏动、抽搐、分离、再形成。
如果人类需要对照血液……
大多数物种都有储存能量的习惯,包括它。
所以人皮之下,还有属于Rye这个人类的部分内脏和血液没有进行消化吸收。
它将通过某种方式,让人类对照血液,而那种方式需要“配合”人类取出血液的过程。
目前只剩一处风险,皮囊喉咙处的刀疤。
它通过自身细胞进行填充,愈合起来的痕迹,和人类的伤疤不太相同。
人类愈合的伤疤会显得紊乱,会增生多余的部分,让伤疤鼓出皮肤表面。
它需要对这道疤痕进行改动,让疤痕更像人类,同时需要制造缝合过的痕迹。
还有另一种方式,让这处伤口看来是平整的,像没出现过。
只不过,张童已经见过这里的疤痕,所以只能做些改动,不能让疤痕完全消失。
人类或许还会从这道疤痕处采集细胞,它将会让这里的“仿”细胞,按照脱离核心体的细胞进行处理。
模仿人类的角质层细胞,里面不包含细胞核,不包含基因。
还需要动用大量用来攻击的能量,精准模仿到人类的每个细胞构造,不再止于器官模仿。
只是不管伤疤如何变化,最终人类都会陷入一头雾水,毕竟前一晚刚出现大量新鲜血液,按照人体的愈合速度,不可能在当天晚上就愈合。
但只要它的基因没有被提取到,就构不成威胁。
也许在人类还没查清这副皮囊前,它已经换了下一副。
源于人皮在维持活度的情况,还是会往腐烂的方向发展。
像一块冻肉放进冰箱,时间久了还是会坏掉,这是人类的基因导致,存活时间有限。
它会在腐烂之前,找到下一具皮囊。
当场计算好每一步,它就移开了视线,继续凝视着张童。
比起跟人类进行生存博弈和算计,它认为,让张童自愿和它进行接吻的行为,才是真正消耗脑力的事。
接吻是属于人类的独特行为。
与同类交换唾液的现象,在动物界中几乎不存在。
动物更依赖嗅觉获取信息。
只是在对张童进行接吻后,它发现味觉和嗅觉的双重叠加,能更深彻地汲取张童的味道。
所以张童的唾液,对它而言已经是一种上瘾的物质。
张童在说话的时候,双唇反复闭合,口腔中的舌尖时不时显露,柔软且鲜红。
整条舌头是湿润的,上面布满张童分泌的唾液。
非常影响它。
所以它需要在张童说话的时候,移开视线,才不会被张童轻易影响。
目前,它还需要继续假装说话困难。
声带分化出来不久,它已经能把控住声带的振动方式,练习只需要几分钟。
张童能发现它有一两个词,说得特别精准,不过在张童看来,那只是偶尔。
为了不让张童起疑,它还是需要让说话过程缓慢,才符合人类的学习进度。
“张……童……”
张童随着Rye的呼唤转头,“怎么了?”
“我们,去……哪里?”
张童才想起,他好像还没告诉过Rye他们要去警局。
他尝试问,“我们要去警局,你知道警局是什么吗?”
Rye摇头。
而它已经从不远处一两声对话中,记录到这两个字的意思,有几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人类提及到,结合现场那些人类的行为,警局大概率是做细致调查的地方。
“警局就是提供调查和帮助的地方。”张童解释,“我们去那里之后,能获得很多的帮助。”
“张童……要把我交给……警局?”Rye问。
张童一下愣住。
Rye为什么能知道这么快?
“把我……交给警局……张童……去哪里?”
Rye的关注重点只在张童的去向,让张童有些不好直说,交给警局后,他当然是离开了。
为了不让Rye排斥,他只好说,“我先看看情况。”
“看……情况?”
“嗯,看情况,我再决定要不要留下来。”张童移开视线,他说不出谎话来欺骗Rye。
Rye没再说话。
它能察觉到张童想离开它的意图……
和它先前的推测出现了矛盾。
张童既然在追求它,为什么会想离开它?
它意识到它的推测出现错误。
而那些曾钻进它细胞的絮状物,似乎在一瞬间变成细碎的玻璃纤维。
不再蓬松,不再飘忽不定,而是带来了一种刺扎感。
密密麻麻的痛意。
它能分析出,这并不属于生理性的刺痛。
生理性的痛感,它早已体会,在实验室时,穿着白色衣服的人类,会通过注射毒素、电击、高温等手段测试它的反应。
而此刻这种痛觉,却要更加强烈。
更让它感到陌生。
它尝试进一步分析,是什么原因造成。
“总之,我们先走吧。”
张童有些心虚,避开男人变得诡暗的视线,先往前走一步。
Rye沉默下来,最后还是跟着张童。
说是警局,实际上他们去的是派出所,跟单位是反方向。
好在派出所离老城区只有两个公交站,等他把Rye交给警方处理后,只需再花半小时就能抵达单位。
派出所在一个交叉口,对面一大片的商铺,行人不少,车辆限速,但还是偶尔有一些电动车和三轮车开得极快。
张童一边带着Rye走向派出所,一边告诉他。
“你要过路的时候,一定要注意两边都没有车辆,才能走过去,知道吗?”
Rye默然点头。
张童有些不忍。
一路上无论他说什么,Rye都很专注地听,并一一点头答应。
好像叫Rye去跳河他也会照做。
张童原本已经狠下心,打算就跟岗亭的值班民警交代完毕,就走人。
现在又犹豫。
或许他还是先陪着Rye,等警方的初步调查结果出来再离开。
可是下一秒,他的这些犹豫的心思全然消失了。
他们就站在闸道附近。
派出所的字眼很明显,蓝底白字。
“城南派出所”这几个大字眼明晃晃地昭示着,这是一个什么地方。
但张童望向那几个字眼时,却发现那几个字眼一下子模糊起来。
模糊到他只能看到是几团白色的东西,浮现在一块蓝色的板上面。
他一时心慌起来,闭上眼睛,揉了揉,再睁眼,那几个字还是几团模糊不清的状态。
他有些不可置信,反复试了很多遍,睁眼、闭眼、又睁眼、又闭眼……
可是,眼前得来的结果还是一样。
视力为什么会突然恶化?
还恶化成这样?
他前一刻明明还能看清字体……
距离他去医院检查,也才隔了一天……医生不是说过,他还在极早期的阶段吗?
他瞬间心神不宁,他现在应该怎么办?是不是应该马上去医院。
没错,得赶紧先去医院,问清楚为什么会突然恶化……
他很怕他下一秒就彻底看不见。
张童一时没有任何心思再去顾及Rye,直接转身走向派出所对面,必须立刻去搭车去医院。
而它并不清楚,张童突然慌乱起来的原因。
张童的步伐同时变得非常快速,直接离开了他们的目的地。
它想先问清。
“张……童……”
Rye跟在他身后,过马路。
一辆三轮车骤然驶来,它当即拽拉住张童的手,将张童带到路旁安全的位置。
它能明显感受到,张童的手在发抖。
为什么?张童在害怕什么?
它的视线迅速扫了周围一圈,附近并没有值得警惕的生物。
目前为止,陆地上也没有任何物种,能威胁到它。
但张童的害怕却是真的。
本能的驱使,让它不再过多判断,不再对能量的消耗进行精准计算。
迅速调动全部用来攻击的能量,隐藏在人皮下的骨刺瞬间形成,并进入前所未有的、最锋利的状态,随时准备穿破皮囊,杀死会对张童造成威胁的生物。
骨尖处同时分布细孔,它继续调用储存的能量,从中分泌的大量毒素,足以让任何物种一秒致命,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能彻底破坏物种的神经和心跳。
它甚至摧毁了几颗用来极速供能的心脏,转化成更敏锐的反射神经,足以在第一时间就护住张童。
被拽拉住的一刻,张童才反应过来。
对了,还有Rye的事要先处理。
“Rye,你别再跟着我了……”
张童尽量维持镇定,指向对面的派出所。
“你去跟那个民警说一下你的情况,他一定会帮助你的。”
话音落下,张童当即挣脱开Rye的手,一刻不停地往前走去。
他没有时间再去跟Rye解释种种。
他环视了一圈,发现不止是派出所那几个字眼模糊,变成一团,包括整条街的招牌字,都陷入了模糊。
他努力控制住发抖的肢体,对失明的恐惧,在这一刻达到前所未有的巅峰。
即使曾无数次预想过看不见的情况,但当恶化真正来临的一刻,人的心理防线瞬间跌到最低,难以控制情绪。
他甚至连控制情绪的时间都没有。
下一秒,视力会发生什么变化,他都无法预测……
“张……童……”
Rye又一次,从身后拉住张童的手,它想告诉张童不用害怕,它可以保护他。
但张童却立刻甩开,“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它的动作僵住。
张童回头,有些指责地看向男人。
“我已经说了,你去对面,跟民警说一下你的情况,他会帮助你,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你怎么不能理解呢?为什么还要一直跟着我!”
那股刺痛的感觉又上来了,甚至要更强烈。
它这次很清楚,是张童带来的。
只要张童想离开它,它的每个细胞就开始产生像被生剥的痛意。
很莫名的痛意。
“我可以……保护张童……”它还是想争取一下。
“我不需要保护,你跟着我只会造成障碍!明白了吗?”
Rye一时沉默,只是凝视着张童。
张童只能在心里默默对Rye说声抱歉。
他深吸了口气,“总之,别再跟着我,你站在这里等也可以,一定会有好心人来询问和帮你。”
“等张童吗?”男人有些僵硬地问。
“随便你。”
张童狠下心,随即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