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老城区的大榕树旁骤然传来一声尖叫。
半小时后,警车抵达,现场被封锁起来,围上黄色警戒带,除了刑警,同时抵达的还有法医、勘察员等,报备后进入警戒带。
刑警正在现场向报案人核实情况。
“还记得发现时的具体时间吗?”
报案者是位年轻女性,还穿着运动服,看来原本是打算在附近晨跑。
年轻女性如实回答,“我当时没注意时间,不过,我一般是早上6点半出门,锻炼40分钟左右后回去,所以应该是在6点快7点的时候发现的。”
“你家在什么地方?”
“就在下坡那里。”女性一边指向石台阶下面的坡道。
“为什么要到这附近锻炼?我记得下坡附近有个公园,在那里锻炼距离更近。”
虽然知道警官有所怀疑是正常的,但女性听了之后,还是稍稍有些不舒服。
“警官,你这是在怀疑我吗?我就是为了跑这段石阶才上来的啊,爬楼梯更容易有氧训练,公园又没有这么长的楼梯!”
刑警的视线移向女性的膝盖,那里确实有护膝的装备。
“抱歉。”他换了个问题,“发现的时候,附近有没有其他人?”
女性摇摇头,“没有,就我一个,这里很多地方快拆迁了,没多少人住。”
“你有没有进入过现场?”
“有,我一开始没看清那是血,以为是什么石油之类的黑褐色液体,走近之后,才发现是暗红色的,还有那颗树、地上的报纸,一大片都是血迹。”
“为什么要走近察看,如果认为只是普通液体,应该去不会仔细探究。”
“我走近是因为那只猫!远远看以为是谁丢了一条黑色的毛领子,想过去捡起来,结果才发现那是一张黑色的死猫皮,刚好也才看清那是血迹!”
又有一辆警车抵达,下来一位老刑警,穿着便服。
是最近那起连环杀人案的重案组刑警。
整个东港城因为这起连环杀人案闹得人心惶惶,公安部启动全警联动命案侦办机制,只要疑是命案,都要立刻同步给重案确认侦办,只为全力、尽快追捕凶手。
加上前面三起命案都是每隔一周的时间,而这起报案也刚好在第三起隔了一周后,让刑警不得不高度怀疑跟连环案有关。
驾驶的警员刚关闭警笛,老刑警又探身进车,说,“别关,继续开着。”
驾驶警员纳闷,“啊?不是要勘察现场了吗?”
老刑警环视一圈,将烟丢到一旁,踩灭烟头,“就开着,吵死那个死变态。”
尖锐刺耳的警笛声持续着,响彻了整片老城区的上空。
知道只是一时泄愤。
驾驶警员有些无奈,只能一边打开警笛,一边小声嘀咕,“可是也会吵到其他居民啊……”
警笛声传至这片老城区的其中一位居民耳中。
张童缓缓睁开眼。
昨晚大概是极度缺氧,叫他的大脑晕乎转向,倒床的时候秒睡。
睁眼的一刻刚好对上一对漆黑的眼睛。
导致他缺氧的罪魁祸首,正在床边俯身,不动声色地凝视着他。
张童吓得一阵快速挪动,差点撞到床头。
差点,是源于Rye的反应速度出人意料地快,一边盯着他,一边不忘伸手挡住床头,护着张童的头部。
张童不知道他该说什么。
他或许应该说谢谢,可是谢谢的对象行为如此诡异。
睡前的记忆一点一点清晰回来,最后Rye似乎终于吻够了,放开他,他一下子软倒在Rye身上,Rye抱起他走向卧室,放在床上。
他大抵脑子真的不清醒了,还慢吞吞地跟Rye说谢谢,并指向衣橱的最上格,跟Rye说:“那里还有被子……被子,就是我身上盖着的东西……你拿了去沙发睡吧……沙发,就是我们刚才坐着的地方……”。
没说完他就彻底晕睡过去。
他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嘴巴。
因为他察觉到Rye盯着他的视线,又渐渐移向他的唇部,还盯得更紧了的趋势。
他真怕嘴巴再次被Rye吻……其实用“吃”来形容更准确。
他虽然没有接吻经验,但也看过电视剧,正常接吻似乎不是这样的,Rye吻他的过程像是要把他的嘴唇和舌头全部都吞咽下去。
想起那些片段,他捂住嘴巴的手不由得一阵哆嗦。
“你先让开,让我起床好吗?”
用商量的语气,他真怕一个不小心触发到Rye哪根筋,又被强吻了。
但回应他的是,Rye攫住了他那只捂住嘴巴的手。
并一下子就拉开,似乎在不满看不到他的嘴唇。
张童无法阻止这道蛮力,急匆匆想用另一只手捂住,换来的是另一只手也被Rye攫住了。
他几乎口不择言,“我还要上班,现在很晚了,回来、回来再接……”
他说不出这么无耻的事。
改口,“回来再做你想做的事……可以吗?”
这样的说法是暂缓之计。
Rye依旧盯着他的嘴唇,半晌,好在终于点头,并松开了他。
张童连忙起身,迅速折被子。
Rye盯着他折完被子,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卧室。
张童不禁愣住,失忆的男模刚才还一秒都不放过地盯着他,现在却一声不响地离开了。
他好奇地看着Rye的背影走向客厅,又走向沙发。
然后Rye拎起沙发的被子,居然也开始折叠起来。
张童很诧异,他没料到Rye会立刻跟着学习,而且那被子折叠起来的过程,跟他刚才的方式完全一致。
接着,男人抱起被子,走到他面前。
“好……了……被子……”
张童突然有种错觉,一个小学生把手工作业展示给老师看。
可是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小学生,是一个体型高挑的成年男人,还比他高出一个头,叫他觉得非常诡异和违和。
“嗯!很好啊,你做得很好。”
尽管违和,他也知道是男人失忆导致,能自主积极地去学习一些日常事,已经很不错,他连忙夸赞。
而夸赞确实起到非常好的效果,Rye的唇角隐隐有上扬的趋势。
不过,它还无法精准地控制皮囊的面部表情。
最终只能依旧面无表情,将被子放进衣橱的最上格。
衣橱的最上格几乎顶到天花板,但男人的身高依旧绰绰有余。
“被子……放这里……”
张童想起来,是他昨晚说过的,从衣橱上格取出被子,Rye记了下来,并知道要放回去。
这让他有些沉默。
他不知道,Rye以这样的状态进入社会,会迎来什么结果,社会上并不都是好心人,如果有人有心利用,Rye会怎么样?
可是他也有心无力,Rye的一些行为举止完全出乎他意料,他其实从被强吻的一刻起,就不由自主地提防Rye。
他不想每天下班回来,还要提防一个高大的男人。
那样会很心累,加上他自己也有病情,只是现在还没到严重的程度。
但如果接下来视力越来越差,还收留着一个失忆的男人,情况只会雪上加霜。
他还是暗暗下定了决心,把Rye带去给警方处理。
这是他最后能帮助Rye的事。
早餐他多做了一份,以往他只需要煎一颗鸡蛋、一块吐司就能解决。
看男人的体格,似乎这样的早餐分量远远不够。
所以张童给Rye的那份加了四颗鸡蛋。
这期间,男人也一直待在厨房,凝视着张童做早餐。
这是人类处理食材的方式,很多食物,人类会先经过一阵高温处理,和其他生物有着巨大区别。
对它而言,新鲜的内脏、肉块、才能更有效地获取能量。
张童已经将食物做好。
有两个白色圆形的东西,装着两份分量不同的食物。
接着,张童双手端着食物朝它走过来,并直接将分量大的那份递给它。
它一时有些僵止。
护食是任何一种生物的本能,刻在基因里,自然界的生物要承担被捕杀、或被饿死的风险,才能获取食物,甚至连植物都有“护食”行为,进行根系竞争,获取很多的沃土养分。
食物对所有生物而言,相当于最根本的生存机会。
而张童这个人类,却把更大的生存机会让给了它。
已经在违背生存机制。
这种行为在它理解范围之外。
见Rye陷入沉默,张童有些不解,难道分量还不足吗?
他先把两份早餐都放在桌上,问,“是不是不够?”
Rye依旧没有回答。
张童有些搞不懂男人的想法,又从自己那份,把鸡蛋分出一半给Rye的那份。
毕竟再去开火有些浪费时间了。
可是他这个行为,却让Rye更加僵住了一样。
“快吃吧,不够的话,路上再看看,我会给你买的。”
张童看了一眼时间,虽然离上班还早,但是他要先带Rye去警局,怕时间不够用。
Rye默然地跟着他,坐在餐桌椅上。
张童一边在细想,等下把Rye带去警局,应该怎么做,直接交给警方,他可能还得留在警局做笔录。
而且他不确定,他离开后,Rye会不会排斥跟警方走。
毕竟Rye现在看起来好像只信任他。
而餐桌对面的男人,和他完全不在一个思维频道上。
这块松软、方形的食物,掺杂了太多化学剂的味道,至于旁边那四颗禽类的卵,蛋白质结构经过高温都发生了变性,对它的消化液而言,远远不如生的卵容易吸收。
这一顿食物的能量摄入,甚至比不过它吸收一只死老鼠。
它意识到,张童的生存条件有些艰难。
但张童还是把不多的条件让给了它。
这让它每个细胞开始不受控制地鼓胀起来,似乎被注入了某种极度陌生、不明的絮状物,企图萦绕、改变它冰冷的基因。
这些絮状物蓬松、飘忽不定,没有固定的走向,无法一招摧毁。
它没有任何经验去应对。
这种感觉让它感到陌生极了。
张童一边想,一边吃完了早餐,抬眼却发现Rye似乎也在沉思。
属于Rye的那份早餐还是没有动静。
他先起身,把餐盘端去厨房清洗,并询问,“是不是不合胃口,不然就别吃了,我等下带你出去吃。”
Rye没有回应。
它在思考张童这种违背基因、违背生存机制的行为。
在它觉醒的部分原始记忆中,某种海洋无脊椎动物会进行资源分享,轮流进食,目的是为了巩固联盟,提高群体的生存率。
而人类的行为,充满复杂性,在付出的同时,存在获取利益的动机。
但它能察觉到,张童并没有想从它这里获取利益和报酬。
如果张童的想法中,不存在利益可言,那么还有一种情况,是所有哺乳动物的基础情感系统在驱使。
至于人类拥有何种具体的情感,它无法得知。
只是在它视角中,张童很像一只体型小巧的松鼠,双手捧着大量的坚果和松子,捧到它面前,无条件赠与它。
像在……进行跨物种的追求。
否则无法解释,张童这种违背“护食”基因的行为。
推测到这一步时,它的十三颗心脏猛然不受控制,产生剧烈的震荡。
而男人的外表,呈现出了一种怪异的冷静。
它在尽量平稳住每颗细胞的波动。
在理性的判断下,它无法接受人类的追求行为。
人类的外貌过于低等,并不符合深海古生物的审美。
但它可以勉强接受一下张童。
源于张童的味道,对它而言具有很强烈的吸引力,让它从生理上就想无限靠近。
是它的猎物,又是它的追求者,张童的情况对它而言越来越棘手。
在判断的阶段,它决定先保护张童,作为对追求者的回报。
加上张童的力量太弱小,警惕性差,确实需要保护。
它同时决定,先接受一下松鼠的坚果。
避免它的“追求者”陷入低落的情绪。
即使这些“坚果”对它而言,吸收效率很低。
如同一堆废料。
厨房和用餐区域是一体式,张童洗完餐盘,擦干净手回头,却错愕住。
Rye那份早餐已经一干二净。
就在他清洗餐具的过程,前后不到三分钟。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被Rye偷偷倒掉了,连忙过去往桌腿、桌旁的垃圾桶都瞧了瞧。
都没有。
他再次望向Rye,后者的唇角还残留着一点酱油,面色平静地看着他。
张童迟疑地问,“你真的都吃完了?”
Rye点头,“张童……好……吃……”
张童瞬间想捂住男人的嘴,才不会让这话听起来这么奇怪。
他纠正,“应该说,早餐好吃。”
Rye配合地重复,“早餐……好吃……”
“没错。”张童想继续夸赞男人学得真快,才一个晚上,发音就越来越标准。
却听到Rye继续说:
“张童……也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