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控员最后还是排除了嫌疑,除了带班长的证明,还有当晚他们一同去了一家大排档,那家大排档在居民区楼下,深夜常有醉酒的中年男人在引吭高歌,已经引起多次投诉。
经过询问,大排档的老板确实记得中控员他们,还记得他们当晚点了什么菜。
更确切的证据,是调取了大排档的监控,显示凌晨12点17分到2点之间,中控员确实在路边的座位上。
而饲料厂到山林的距离,以最快的车程,需要10分钟以上,中控员不可能在12点03分启动粉碎机碎尸,又在十几分钟的期间内,就清理现场,再抛尸进山林。
“白忙一场了。”梁国华得知结果后叹了口气,“那工厂的粉碎机有没有检测出什么?”
佘书良和蒋际成同步汇报调查进度。
“机器的进料口、出料口、转轴、刀片上都没有检测到微量物质,用鲁米诺等试剂也没有检测到血红蛋白。”
“那有没有可能,凶手用了强酸处理?”
“如果是通过强酸清理痕迹,机器会有出现腐蚀情况,专家在焊缝中,也没有检测到酸根离子,所以基本可以证明,饲料厂那几台粉碎机,都不是作案工具。”
“但法医不是根据尸碎的切面,认为是通过工业型的设备进行绞碎吗?”
蒋际成接话说,“凶手有可能是在更远处的地方进行碎尸,山林附近的饲料厂,只是作为障眼法,也在拖延警方的调查。”
那查案变得更加困难了,整个东港城的工厂不少,如果一家一家地排查,不知道得查到什么时候。
梁国华紧皱眉头,先问蒋际成的意见,“你认为下一步应该是?”
“应该缩减对工厂的排查范围。”
梁国华愣了下,“怎么说?”
毕竟法医的检测结果,通常是最直接、也是最明确的下一步调查方向。
蒋际成解释说,“通过中控室的电脑记录,证明凶手还有堪称黑客的手段,能够轻易进入工业系统,并伪造出设备的开关记录,其他工厂的中控系统,有可能已经同样遭受凶手的伪造,所以调查的意义并不大。目前,应该顺着死者周围的关系展开深度调查,才是最省力和最有效的方向。”
梁国华能明白蒋际成的意思,毕竟第六个死者的人际关系中,还牵扯到第三个死者,确实更有调查的必要性。
只是通常情况下,会派调更多的技术警力。
“当然,工厂的技术排查还是要同步进行,只是我建议在情报研判方面调用更多的警力。”
梁国华点头赞同,问,“冯宁宁目前状况如何?”
蒋际成沉默片刻,说,“冯野的近亲属都没有监护意愿……不过,正要把冯宁宁送往未成年保护救助中心,她的班主任孙嘉丽表示出要收养的意愿,目前已经在准备审批和交接手续。”
梁国华松了口气,“那就好。”
只是,孙嘉丽的情况也比较复杂,毕竟是第三个死者的妻子,也是作为调查的重点对象。
“你们多关注一下监护手续的进度,看看能不能从孙嘉丽口中问出些关键的信息。”梁国华说。
“当然。”
佘书良和蒋际成异口同声。
几日后,西郊动植物园的人工湖旁骤然传来一声嚎啕哭喊。
孙嘉丽就在人工湖附近来回走动,防止学生出现意外和打闹,连忙顺着声源跑过去。
只见冯宁宁将一男生扑倒在人工湖的岸石,死死咬着小男生的胳膊。
小男生又哭又叫,同时使劲拽拉着冯宁宁的头发,但冯宁宁依旧咬紧着他胳膊上的肉。
附近的饲养员同步赶过来,连忙和孙嘉丽一起拉开他们。
见老师来了,冯宁宁才终于松口,只是在松口前,又再次狠狠地加重咬力,引起小男生发出更大的哭叫声。
最终所有小学生都被叫到集中地点。
小男生的胳膊被咬出血,已被送去园区医务室初步处理,进行紧急冲洗、消毒、止血和包扎。
“怎么回事!”孙嘉丽将冯宁宁叫到跟前,严厉责问。
但冯宁宁始终沉默,低着头一言不发。
孙嘉丽无奈地叹口气,只好询问当时在旁边的其余学生。
“老师,我看见周铭泽先推了冯宁宁。”
一名小学生王雨彤先出声,她平日跟冯宁宁关系较好。
“明明是冯宁宁先推的!还推了我!”
而平日跟周铭泽关系较好的小学生赵浩宇,紧接着辩驳。
“还不是因为你们先说她!她才会推你们!”王雨彤瞪着赵浩宇。
“我们就说了几句,也没骂她,她凭什么推我们?”
两位小学生开始当场吵起架。
“停!”孙嘉丽呵斥他们。
又问,“你们说冯宁宁什么了?”
赵浩宇突然不敢说话了,模样很心虚。
王雨彤连忙回答,“他们说冯宁宁的爸爸就是因为做了下三滥的事,烂透了,然后才被凶手杀死了,然后还说冯宁宁的爸爸活该。”
孙嘉丽严厉看向赵浩宇,“谁告诉你们的?”
赵浩宇吞吐地回答,“我爸爸妈妈说的。”
孙嘉丽深吸口气,“下三滥你们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赵浩宇摇头。
除了他,其他在场的小学生也摇头。
“就是做了肮脏的、不可原谅的事。”冯宁宁骤然出声。
孙嘉丽愣了下,突然恍然,问,“还有其他人说你,是吗?”
“嗯,很多人。”冯宁宁点头。
孙嘉丽心情一阵复杂,能让冯宁宁这个年纪就知道下三滥是什么意思,其中明显还包含大人……
经过一顿严厉的批评,小学生们又回到参观区域。
而冯宁宁要接受批评和教育,同时将她和其他小学生进行隔离,不准她再去参观动植物,以此告诫其他小学生不准再出现打闹行为。
下一个参观地点是两栖动物区域。
鳄鱼池的围墙和护栏很高,以小学生的身高,踮起脚尖也无法看全整个鳄鱼池。
大部分小学生跑去看乌龟、蛙类和蝾螈等,设有防弹玻璃,能更清楚地进行观察。
目前已经加强看管,每个班级都多派了园区的巡逻工作人员,盯着小学生。
孙嘉丽巡视了一圈,在鳄鱼池的围墙附近发现王雨彤的身影。
她正努力踮着脚尖,想看到更多鳄鱼。
孙嘉丽走过去,蹲下来问她,“要抱你起来看吗?”
王雨彤立刻兴奋地点头,“谢谢老师!”
孙嘉丽抱起她,偶尔腾出一只手,指向其中一只鳄鱼的行为,向她解释。
这些解释的话语,同时传进了张童的耳道。
他和怪物依旧处在一种离奇的关系中。
自从他羞耻地说出想成为怪物的妻子后,怪物却没有任何反应,并拉开了即将亲吻的距离。
张童不得其解,明明羞耻地说出来,是按照怪物的要求,怪物却在他说完后,对他的态度更加冰冷。
他不断深思,到底是从他的表情分辨出是谎话,还是从他的语气中。
他当时满心都是羞耻,应该呈现不出假意的。
思索无果,他最终只能通过其他方式,向怪物“示爱”。
他取出一张空白的卡纸,通过盲文板进行压印。
在触手的观察下,他只是在练习戳盲文。
张童还未熟练写盲文,时常会出现一些新手必犯的小错误,比如在点位上多点,或者少点,点位左右镜像反了。
在一番捣鼓下,他终于将卡纸的信息完成。
随后摸索着,慢吞吞到了电脑桌旁,期间做了好多次心理准备,将卡纸递给怪物。
并当即解释,“这是一张正式的邀请卡。”
电脑屏幕显示着一堆密密麻麻的程序。
“男人”的视线已经从电脑屏幕移向他,眼神阴晦。
没有听到怪物的回应,张童维持着双手递出去的动作,已经有些僵了。
他有些忐忑地询问,“你可以读一下吗?”
他手中的卡纸才终于被接了过去。
只是根据卡纸被接过去的力道方向,张童才知道,他递错方向了。
他大概是对着电脑主机发出邀请。
他伸手往前摸索了一下,确实摸到了电脑主机。
而怪物的沉默,或许是忍着没有说出冰冷的纠正和评价。
张童暗暗猜测,是由于他那番诡辩,成功起效了,让怪物认为确实是由于它护着,张童才失去警惕,进一步失去判断。
他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怪物念出卡纸上的盲文信息。
“你冤屈恨我迂回吗?”
怪物平稳的嗓音传进耳道,张童瞬间愣住。
怎么是这个意思?他明明写的不是这个意思啊。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又听到怪物冷淡地反问。
“我冤屈你什么?”
张童连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甚至开始怀疑是怪物在乱读。
他当即摸索着,迅速拿回自己写的卡纸,摸索着上面的凸点,并缓缓念出。
而结果是……怪物确实没有念错。
是他写错了。
卡纸有些点位没戳透,有些多了一点,有些戳错位置。
他有些乱了方寸,思索着如何解释,不仅没有把“示爱”的信息正确传递出去,还变成像在埋怨怪物的意思。
“你想表达什么?”怪物打断了他的思绪。
张童纠结了片刻,还是选择直说。
“我想表达的意思是,你愿意跟我约会吗?”
只是因为太难开口,才想到用卡纸的形式,也可以显得正式一点,结果……
他有些懊恼地说,“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很快听到怪物冰冷的、不近人情的嗓音。
“你并不聪明。”
张童错愕,他哪里不聪明?
如果不聪明,他是怎么被导师推荐,进入研究基地的,他的学业、工作早已证明他的智力。
而盲文上的错误,是在新手会出现的错误范围内。
只是对比始祖体的智力,确实显得不聪明,被碾压。
也许在始祖体的眼中,所有人类都是头脑构造简单的生物。
被一头高智商怪物评价,其实他没有多大的受挫。
最主要是,他没有听出一丝嘲讽,而是一种客观的语气。
他也早已经习惯来自始祖体的机械冰冷评价,一瞬又没放在心上,尝试回归正题。
“那你愿意跟不聪明的人类约会吗?”
怪物一时没再开口。
它凝视着“待杀目标”,同时需要压制着细胞的异常振动、血管的扩张、神经的波动……
这些都是被“待杀目标”轻易挑起的剧烈躁动。
张童可以轻而易举地用一句话,就震荡它的意志。
如同杠杆原理,张童始终可以用最小的力气,撬动它冷固的理智。
其中决定关键作用的支点,也是张童本身。
而张童的话语、神情,早已多次呈现出谎言的成分,让它察觉到张童的真实想法。
人类“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案例,结合张童的行为,不难看出张童在通过这些案例,通过虚假的“示爱”求得生存的机会。
它的理智早已将张童作为“待杀目标”归判,尤其无法接受自己的雌性,对它产生消除的想法后,还字字是谎言。
但在张童一次又一次的谎言下,它的理智却渐渐瓦解。
源于这些谎言,同时一次又一次让张童主动靠近它。
让它黏稠难化的私欲得到缓解。
如同饮鸩止渴。
始祖体的漫长沉默,让张童忍不住再试探地问一次。
“Vein,跟我约会好吗?”
“以什么身份?”
这次,怪物倒是很快回应,并告诉他一个事实。
“你并非我的妻子。”
张童愣了下,不禁在心里暗暗腹诽,这头怪物未免太过高冷。
但他很清楚目前的情况。
“两人”都心知肚明对方的行为,一个在不断地说谎,一个漠然置之,听听他还想怎么说谎。
他只能半坦诚地说,“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是我真的想跟你约会,所以,我以追求者的身份,可以吗?”
怪物的思维罕见陷入僵止。
追求?
其实跟示爱没什么区别,只是含义要更重了一些,主动性更强。
它依旧将张童当作雌性看待,而在生物界,雌性一般是挑选雄性,而不是进行追求。
如果雌性罕见地追求雄性,雄性会有一种典型表现,立刻做出响应,完成交配。
源于在雄性眼中,这是主动送上门的雌性,降低了竞争力,没有理由拒绝。
它作为雄性,似乎同样没有理由拒绝。
它选择性忽略,这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至此,他们出现在西郊动植物园,这是张童挑选的约会地点。
他挑了个动物比人多的地方,并且还是工作日,人流不多。
如果怪物突然对他产生杀意,在最极端的情况下,波及的人才可以更少。
而动物对危险的感知能力,要比人类强,它们可以闻到强大生物的信息素,并及时躲起来。
在园区里面,他也尽量往没有人声出现的区域走动。
当然,还隐藏着一个最主要的目的。
但他不敢多次往这个目的去想,否则会被怪物察觉出来。
只是他没想到,人流少的工作日,居然刚好撞上一堆小学生,实验二中附属属小学展开的校外活动。
孙嘉丽为小学生讲解的话语,还持续传进张童的耳道。
张童刚想立刻离开小学生参观的区域,耳边却骤然传来一阵小男生之间在追闹的声音。
紧接着,出现一道肢体碰撞的声响。
老师随后惊叫了起来。
“快来人!”
老师瞬间失去所有控制情绪的能力,只剩惊惧,朝周围哭着求救。
同时,一阵由下方传上来的惊恐哭声,正在整个两栖动物区域响彻,尖锐又刺耳,叫人的心脏瞬间紧绷起来。
张童听得出来,是刚才那个小女孩的哭叫声,那个小女孩一直在询问老师一些鳄鱼的行为。
场面一时陷入乱局,很多脚步声急促的跑着,朝往同一个方向。
明显出现了非常紧急的情况。
张童不由得双手抓紧怪物的手臂,很焦急地询问,“Vein,发生什么事了?”
怪物却没有回应。
它的视线移向了现场其中一个幼小的雄性人类。
人类的阴险、丑恶的面目,在一个七岁的男生脸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赵浩宇记恨上了王雨彤,因为她向老师告密,才害得他被老师严厉批评。
在看见老师还抱起她观看鳄鱼池时,他心中的愤恨更加达到极点。
他当即朝另一个男生发出邀请,在附近玩“跑抓”游戏。
看准老师腾出一只手,指向鳄鱼池时,他立刻冲身过去,侧撞老师……
此刻,他一脸惊恐地僵在原地。
他只是想,吓一吓王雨彤,但没想到,老师另一只抱着王雨彤的手臂会失力,导致王雨彤整个身子摔出了围栏。
掉进了鳄鱼池中……
王雨彤的哭声愈发惨厉。
围墙筑得很高,她摔在池岸边,下身瞬间无法动弹,一只手捂着右边小腿,明显已经出现骨折。
而池中的鳄鱼,早已听到这阵动静,并有一两只身躯庞大的鳄鱼,从水面慢慢浮现,朝着王雨彤游过来。
“快!叫兽医!去拿长杆和麻醉枪!”
急救人员即使出现了,都不敢贸然下池。
鳄鱼的咬合力高达一吨以上,攻击速度极快,加上翻滚的力度,一瞬间就能撕裂人的躯体。
眼睁睁看着那两头鳄鱼离王雨彤越来越近,孙嘉丽当即就想翻过围栏跳下去。
但被眼疾手快的人群拦住。
孙嘉丽更加绝望地哭起来。
张童虽然看不见,但也能从人群的紧急呼叫,以及一阵又一阵的惊恐声中,分辨出发生了什么事。
他也很焦急,人员的救援速度,恐怕赶不上鳄鱼的进攻速度。
想起那一次在基地外的警犬,突然失去控制,陷入恐惧状态,明显是由于始祖体的原因。
张童不知道始祖体用了什么方式,但如果始祖体能让警犬都失去专业状态,应该也能威慑到池里的鳄鱼。
只是他能察觉到,怪物从始至终,都在冷眼看待人类。
让一个遭受过人类研究手段的怪物,去拯救人类,简直是一件天方夜谭的事。
但张童还是不得不试试,毕竟人命关天。
他抓紧了怪物的手臂,轻微晃了一下,“Vein,可以救救那个孩子吗?”
怪物依旧没有回应。
“求你。”
过度焦急,让张童的声音不知不觉中,染上些许哽咽。
但这次,怪物依旧没有回应,只是牵起他的手,就直接离开人群,冷漠如常。
张童只能顺着怪物的力道离开。
他低下头,掩饰所有失望。
虽然他早就知道,几率不大,但真正被拒绝的一刻,还是有些隐藏不了沉重的情绪。
离开人群一段距离后。
身后的惊恐声,开始被一声又一声疑惑替代。
孙嘉丽和王雨彤的哭声……骤然停止了。
张童有些困惑,忍不住停下脚步。
取来麻醉枪的急救人员,也停顿在围栏边上,一脸惊诧地望向鳄鱼池。
水池岸离王雨彤最近的一只鳄鱼,正张开着大嘴,露出颗颗锋利的尖牙,即将咬下去。
但就停在了张开嘴巴的一步。
像被定住了一样。
而其余在靠近中的鳄鱼,都在同一时间停止行动,僵硬在原地。
还有一两头鳄鱼,刚准备爬上池岸,又立刻退了回去,躲回水里。
张童能明显感受到,现场的紧迫氛围,已经被一种怪异离奇的现象取代。
他无法得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但很快,耳边就传来一道毫无情绪波动的嗓音。
“它们已经脑死亡,没有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