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料厂目前作为核心调查区域,已经被警方封锁起来,进行数日的细致勘察。
车间的工人由此放假,不过,第六起案件案发当晚,上夜班的工人都被留了下来,并进行隔离式的询问。
车间主管带着蒋际成到了地下一层,这是一家中型的饲料厂,年产20万吨左右,有几条粉碎线,重型粉碎机的位置固定,投料口连接着原料仓。
主管解释说,“警官,这就是我们厂里所有粉碎机了,上面的原料会通过这个投料口直接进入机器,粉碎完,会从这个出口进入混合机……”
他边说边指向粉碎机的具体出口位置,“把所有原料都混合后,就会进行最后一步,去包装机那里打包。”
蒋际成仔细观察着下方的出口。
“你们厂里的工人,晚班上到几点?”
“十一点半就下班了。”
“不是三班倒?”
“不是,只有两个班次,一班是早上7点半上到下午3点半,另一班是从下午3点半上到晚上11点半,我们厂里只有早晚班。”
“相当于晚上11半后,你们厂里所有工人都会离开?”
“是的,每条生产线的工人中,班长是最后一个离开,要负责检查设备有没有关,凌晨12点厂里就会关门。”
“保安呢?”
“保安是24小时值守,工人离开后,还是需要保安在厂房里巡逻,检查门窗、配电房和消防设施,毕竟我们厂在生产过程中,有大量粉尘,还是可燃性的,发生火灾的概率比较大。”
“你们有质检员、中控员和维修员吗?”
“有的,不过他们都会在12点之前离开。”
“一般待到最晚的是哪些人员?”
“中控员,班长检查设备后,还需要中控员在电脑上执行关机程序。”
蒋际成立即将主要目光,锁定在中控员和保安身上。
这几台机器都是正常在生产线上运转,白天到晚上11点半,都有不少工人在,凶手只能在11点半后进行碎尸,而11点半之后,留得最晚的就是中控员和保安。
中控员的可能性还更大一些,毕竟还能更容易地去控制工厂设备的开关程序。
很快,轮到中控员被讯问。
中控员得知自己被当作怀疑对象,有些急躁。
“电脑上都有操作记录,当晚还有一个带班长跟我一块儿下的班,不行你们自己查记录,也可以去问问那个班长!”
但他很快就打脸,电脑日志显示着,在凌晨12点03分时,设备有启动记录。
“这不可能!”中控员焦急地喊,“我明明在12点之前就离开工厂了,怎么可能还有设备启动记录?”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说,“警官,麻烦你们去查一下监控,大门的监控,我一定是在厂里关门前离开的!”
蒋际成盯着他,“除了保安,监控上显示每个人都是12点之前离开了工厂,而你们内部员工都知道可以从另一道侧门进,监控证明不了什么。”
“那你们为什么不去查保安?”
“这点不用你关心。”
“那中控室呢?中控室也有摄像头,你们调取一下录像,我绝对没有在12点以后还在中控室里。”
“中控室的监控,确实显示你12点以后没有出现。”
“那这不是证明了吗?”
“但有远程控制的可能性。”
“什么……什么远程控制?”
“工业电脑不会每日关机,否则每天都需要花大量时间加载配置,频繁开关会损伤硬件,所以在没有关机状态下,你完全可以通过远程控制主机,再去启动设备。”
“这……”中控员顿时哑口无言,他没料到警官在讯问他之前,就已经把涉及到的专业知识先了解明白了。
“但是,警官,我真的没有远程控制!”
中控员有些百口莫辩。
“而且,我根本不认识什么男模啊,我现在连死的人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可能是我杀的?”
“我并没有说过,这次的死者是男模,你怎么能这么笃定?”
中控员愣了下,“可是,凶手不就是专挑男模杀的吗?大家都是这么传的,我当时会觉得死的是男模啊!”
蒋际成暗叹了口气。
实际上,在调查过程,他渐渐推翻自己先前的猜测。
经过技术专家的鉴定,工控机上的日志有删除记录,至于网络设备记录,最终的节点是一家大型的云服务商,拥有数量庞大的用户,这让警方无从下手。
简而言之,就是无法具体找到操控机的IP。
只是,如果中控员能缜密到把日志都删除,为什么唯独没有删除设备的启动记录?似乎自相矛盾。
当然,也有可能是由于中控员的疏忽。
但是这些迹象在蒋际成看来,更像是凶手故意留下设备启动过的记录,让警方揪着这家工厂调查,而偏离了真正的行凶、碎尸地点。
与此同时,一台手提电脑的键盘部位,时不时被一阵流畅的动作敲响。
并传进了张童的耳道。
这些日子,他们的相处方式和以前没有多大区别,却处处渗透着僵硬和离奇。
更离奇的是,始祖体还会记得他复诊的日期,带着他去医院复诊、采购日常用品、相安无事地在这间屋子里看电视。
始祖体确实如它所说,没有限制他的行动。
但张童反而不敢轻易去任何地方。
因为怪物时常会骤然对他产生杀意。
尽管没有实质性的伤害,甚至怪物伸出的每根触手,时常会对他进行安抚。
让张童感受到怪物极强的矛盾感。
同时还是很担心,去了公共场合后,怪物对他的杀意会波及到无辜的人。
他每分每秒的行动,都需要深思熟虑,以免下一秒就莫名被绞杀。
甚至要去厨房开一下冰箱、去卧室整理一下物品、去阳台摸索一下衣服的干度……他都会先主动“报备”,避免怪物认为他在趁机逃离。
其实这些日常,在他还是怪物的“妻子”时,怪物都会顺手帮他。
如今他已经成为怪物眼中的风险人类,按理来说,怪物应该冷眼旁观。
可是,让张童不解的是,怪物依旧会“顺手”帮他。
“顺手”的方式也发生了改变,变成怪物的触手在进行。
譬如此刻,“男人”正在电脑前操作,背对着他。
张童很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不敢出声打扰。
过了段时间,他开始摸索着沙发的边缘,想进一步摸索到沙发旁的角几,再进一步摸索到水杯……他有些渴了。
但他刚摸索到沙发的扶手,手腕却已经被触手圈住,同时牵引着抬高。
张童有些愣住,顺着触手的力道。
而另一根触手已经把水杯端到他面前。
他在触手的引导下,触碰到了水杯,等他稳稳地端住,触手才松开他的手腕。
张童喝了一口水,想放回去,还是有根触手在帮他进行这个过程。
他有些迟疑地说,“谢谢。”
因为他不知道应该对着触手说,还是应该对着“男人”说。
这期间,电脑的操作声音并没有停止过,相当于“男人”从始至终都回头看他一眼。
张童能想象到的画面是,“男人”背对着他,专注自己的事,而背部同时裂开着一条缝,从中伸出几根触手,这些触手一直在观察他的需求,并默不作声地帮他。
有时候,他手中的盲文书刚合上,触手就出现,圈走他手中的书,放回书架上。
包括他偶尔有些强撑不住,无法再紧绷着神经,靠着沙发扶手有些昏昏欲睡,期间,意识模糊,但能感受到有一条毯子在触手的提动下,轻缓地盖在他身上。
能清楚是触手的行为,是因为这期间并没有听到“男人”的脚步声。
张童觉得很怪异。
“男人”似乎已经没有将他当作妻子看待,由此,以前很多存在过的亲密行为,都荡然无存。
他能察觉到,“男人”注视着他的眼神也变得有距离感、冷漠、理性,他感受不到一丝“丈夫”对他的感情。
但触手却变得像过去的“丈夫”一样,代替了“丈夫”过去会帮他的一些日常行为。
只是触手也没有再进行亲密性的行为,最多圈住他的腰,轻轻拍着他的腰侧、背部,进行安抚。
而这些安抚,都是出现在“男人”对他有杀意,他因此陷入不安的时候。
耳边传来电脑被关上的声响,张童瞬间清空所有胡思乱想,集中注意力,探查“男人”接下来的行动。
察觉到沙发旁的位置有“人”落座,张童不禁有些紧绷。
他不知道接下来他应该做什么。
有时候,他甚至希望“男人”一整天都在电脑前,只专注自己的事,和他隔着最远的距离,他才不用集中精神去探究。
而现在“两人”都坐在沙发上,不远不近的模糊界限,同时沉默的氛围,让张童觉得很难捱。
他也有些错乱,有时候他主动靠近怪物,会让怪物产生杀意,而有时候他僵硬着,不靠近怪物,渐渐地,怪物也会产生杀意。
他不知道他到底该不该靠近。
他根本无法揣测怪物在想什么。
漫长的、凝滞的、沉默的氛围始终让他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再这样下去,他虽然不会被杀,但很快也会在压抑的氛围中精神错乱。
他急迫地思考着各种保命的对策。
过去曾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案例,被害者在加害者的威胁下,向加害者表达爱意,甚至真的爱上了加害者,心理上看,是一种病态的感情。
而张童是从加害者的角度上看,为什么加害者也能停止对受害者的威胁?
源于一种极端的控制欲,受害者的顺从、示爱,会让加害者产生一种被依赖的心理满足感,同时满足了情感的占有欲。
张童不知道怪物是否也有这种极端病态的心理。
但如果能够通过“示爱”,降低怪物对他的威胁,不失为一种保命手段。
所以他决定得试试。
只是这个决定,还是让他忍不住深吸了口气,去缓解一下压力。
他稍稍地挪动了一些距离,往怪物的方向坐近。
每一寸距离,他都需要先停顿一下,探查怪物有没有因为他的靠近,而产生杀意。
所幸没有。
终于,到了和怪物只有一只手掌的距离。
张童摸索到怪物的衣角时,立刻收回手。
这期间,他能感受到怪物的视线一直凝视着他。
依旧在冷眼旁观,看他想做什么。
他离怪物越近,视线的压迫感也越强,到这里时,他的呼吸愈发困难。
但他还是强忍下这种窒息感,试探地问:
“Vein,我可以继续当你的妻子吗?”
问出来后,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但或许需要做回怪物的妻子,才能降低被杀的风险。
同时,他能明显感受到,随着他这句话,氛围愈发凝固、僵止。
似乎只起到了反效果,这让张童有些慌。
他咬紧下唇,此刻没有挽回的地步,他只能等待怪物的反应。
良久,怪物才终于出声。
“为什么?”
语调依旧是冷漠到骨子里,让张童浑身有一阵寒颤。
但他有一种直觉,此刻,他必须说出真话。
谎言一旦被察觉,不敢想象等待他的是什么。
可是,他又不能直说:为了保命,想先骗你。
冥思苦想下,他换了一种解释:
“因为,当你的妻子的时候,你会对我好一点。”
而这其实是事实,起码过去,Vein根本不会对他这么冷漠。
对比起从前,让张童莫名产生了一种落差感。
他认为,他明明没有做错什么。
这些日子受到的冷落,让他甚至产生一种想法,早知道不要去细究各种异样,不要去探知真相。
在知道真相后,只是让他的日子变得难捱。
还不如从来都不知道,就那样稀里糊涂地跟怪物做夫妻。
“你认为我对你不好?”
怪物这声反问,让张童怔住。
“你的日常困难,依旧是我在解决。”
怪物进一步理性的分析,用事实去驳回张童认为的“事实”。
张童认为它没有以前好,但日常中,张童的每一次需要,触手都会及时出现并帮助,甚至都不需要张童去摸索。
所以张童认为的事实并不存在。
“可是。”张童有些语塞,“可是那是触手做的,你实际上并没有什么行动。”
“触手也是出于我的本能。”怪物依旧冷淡驳回。
张童还想可是,但被冷冷打断。
“包括复诊、机构学习、听觉判断练习,没有停止过进行。”
“男人”陈列而出的每件事,让张童无法再“可是”。
可他还是觉得落差感更重了。
他一时忘记所有恐惧,忍不住抬头,“直视”怪物,想为自己认为的“事实”辩解。
但下一秒,他的下巴却被扣住,脸在怪物冷硬的力道下,纠正方向。
“至于你的方向判断能力,依旧很差。”
怪物冰冷地进行评价,像机器打分一样,没有一丝人性,没有情感分可言。
“我……”张童瞬间被打击到。
半晌,他终于想到怎么反击。
“可是这是你的错。”
怪物沉默一瞬,问,“我的错?”
“嗯!”张童开始辩驳,“就是因为你一直护着,让我没有摔倒的可能性,我才会不怕摔,失去警惕,从而失去对方向的判断,吃一堑才能长一智,你不知道吗?”
“……”
这次怪物沉默的时间有些漫长。
张童趁机继续输出,“还有,你列举的事实,并不意味着你就对我好了,最重要是你的态度变了,你现在很冷漠,也不对我做一些……”
到这里,他就有些说不下去,羞耻感很快上来了。
“一些什么?”怪物平淡地问。
张童想扭开头,避开怪物趋向紧逼的视线。
但他的下巴依旧被扣紧着,只能面对。
迫于无奈,他只能回答:
“一些……亲亲、抱抱的事。”
“你想让我对你做这些事?”怪物的声音依旧没有波动。
“不然。”张童有些强撑着几分硬气,“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问你能不能当你的妻子,当然是因为作为你的妻子,这些事才能顺理成章……”
张童越说,越有些混乱。
他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遵从本心,顺口而出,还是在保命的手段下“被迫”说出。
可是他好像没有觉得,那是一番违心话。
这让他有些慌,他好像也开始病态了,心理不正常了。
“所以,你想成为我的妻子。”
怪物的视线变得有些沉郁、阴诡,让张童觉得有种矛盾的危险。
一种没有致命感的危险,却让他更想逃。
这或许来源于怪物的情感,没有人类情感的复杂性,浓度却远远不可估量,又厚又重,让承受者难以承受。
同时,张童能感受到,其中包含怪物的判断力,它在判断真伪。
他只好吞吐地说,“我想成为你的妻子。”
“真诚一点。”怪物说。
张童很为难,“太羞耻了,真诚不了。”
但话音刚落下,他的呼吸顿时一滞。
因为他能感受到,怪物低头凑近的气息,鼻尖几近相触。
似乎即将吻下来,却没有。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过……
他还能察觉到怪物的意图,一定要他的话语中,没有掺杂谎言的成分。
所以才要让他真诚一点。
即使不够真诚,怪物也通过逼近的手段,让他出现慌张、错愕、无措等反应。
这些反应可以作为替代,掩盖住假意。
而怪物果然说:
“那就羞耻一点。”